开时,江建民已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折叠的A4纸:“Ethan,最后确认一遍。开场词我们改了三稿,这是终版。”
陈致远没接,只问:“十六强选手的候场顺序,排好了?”
“按抽签顺序,张震岳第一,王桀第二,郭富城帮唱的李明哲第三……”江建民快速报完,末了压低声音,“王桀坚持把帮唱环节放在你唱完之后。他说,‘他唱的是梦,我唱的是岸’。”
陈致远终于接过那张纸,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一捻,纸张发出细微脆响。他没看内容,只将它对折两次,塞进西装内袋最深处——那里还躺着一张泛黄的旧磁带标签,上面用蓝墨水写着《明天会更好》原始分轨手写谱,右下角有他八三年亲笔批注:“主歌升Key,副歌留气口,留三拍空拍给心跳。”
后台入口处,徐大凤穿着酒红色丝绒西装快步走来,手里拎着个军绿色帆布包,包口露出半截黑胶唱片盒棱角。“Ethan!”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把《赤子心》伴奏带做了个混音版本,加了二胡和琵琶采样,三十秒前导奏改成了古筝泛音。你听听?”
陈致远接过她递来的耳机,塞进右耳。前奏响起——不是电子合成器模拟的磅礴,而是真实古筝弦振颤的余韵,像雨滴坠入深潭,一圈圈漾开,而后琵琶轮指如骤雨突至,二胡呜咽紧随其后,悲怆却不哀绝,竟真有了几分赤子扑向烈火前,衣袂猎猎的凛然。
他听完,摘下耳机,只说了句:“把二胡声部再压低两分贝。太满,会抢走人的呼吸。”
徐大凤眼睛亮起来,迅速记下,又凑近半步,气息拂过他耳廓:“还有件事——王桀刚才说,如果今晚他唱完《大海》,没人鼓掌超过十秒,他就当场撕了合同。”
陈致远没应,只抬手,将袖口一颗珍珠母贝袖扣旋松半圈——那是八四年他第一张专辑签售会上,歌迷塞给他的。那时珍珠还泛着青灰,如今已被体温养出柔光。
此时,全场灯光彻底熄灭。
黑暗如墨汁倾泻。
唯有舞台中央一束光,孤悬如月。
陈致远迈步而出。
他没走升降台,也没绕侧幕。就从观众席正中央那条窄窄的过道,一步一步,踏着无数双眼睛的注视走上去。皮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嗒、嗒、嗒,像秒针在寂静里行走。前排有人忍不住举起手机,屏幕幽光映亮一张张年轻的脸——有学生模样的女孩攥紧同伴手臂,有穿校服的少年喉结滚动,更有白发老人佝偻着背,手心汗湿了节目单。
他在光柱中心站定。
没拿话筒。
只是抬起右手,食指缓缓指向自己心口位置。
台下瞬间落针可闻。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靠扩音,清冽如初春解冻的溪水:
“十年前,我在台北街头卖唱,唱一首《龙的传人》,换三个铜板买一碗蚵仔面线。”
“八年前,我在香港红磡唱《我的祖国》,唱到一半,音响爆了。我蹲下去修线,台下三千人跟着我蹲下,一起拍手打拍子,拍了四分钟。”
“五年前,我在纽约卡内基音乐厅唱《茉莉花》,唱完,有个美国老太太拄着拐杖上来,用中文说:‘孩子,你嗓子眼里,住着整片海。’”
他停顿三秒,目光扫过第一排——张国荣果然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直如松。
“今天,我不唱新歌。”
“我唱一首老歌。”
“一首,所有唱歌的人,都曾偷偷练过,却不敢公开唱的歌。”
他向侧方抬手,示意乐队。
前奏起——不是钢琴,不是弦乐,是八把不同音域的口琴齐奏,苍凉质朴,如旷野风过。
陈致远闭上眼,开口:
“啊——”
单音,无词,悠长如叹息。
台下有人吸气。
第二句:
“啊——”
音高陡升,喉腔震动,胸腔共鸣,像地壳深处岩浆奔涌前那一声闷响。
第三句,他睁开眼,直视镜头:
“我——的——祖——国——”
没有伴奏,只有口琴的底噪如大地脉搏。
就在这时,后台通道口,王桀猛地掀开厚重隔音帘,大步跨出。他没看舞台,没看观众,只死死盯着光柱里那个背影——那个十年来始终站在光中央,却从未真正被任何人看清过的背影。
他喉结剧烈上下,右手插进裤兜,指尖摸到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那是他今早亲手写的歌词修改稿,删掉了所有华丽修饰,只留下最粗粝的句子:“浪打过来,我就站着。船翻了,我就游。岸没了,我就造。”
他没上前,只是站在阴影边缘,抬起左手,用拇指指甲,一下,一下,刮擦着右手虎口处一道陈年刀疤。
刮得很慢。
很用力。
血珠渗出来,在聚光灯斜射的光路里,像一粒将坠未坠的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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