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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了。”李安答得极快,“和台北一位女医生。去年生了对双胞胎,孩子满月酒摆在我母校礼堂。”
陈致远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李安想起台艺大后山那片竹林——台风过后,新笋破土时总带着种近乎蛮横的生机。
“师兄,我问你个事儿。”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果现在有部戏,主角是个过气歌手,他靠给偶像写歌维生,某天发现自己的成名曲被AI重新编曲,在短视频平台播放量破十亿……你觉得观众会心疼他,还是嘲笑他?”
李安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料到话题会如此陡峭地转向未来——这问题甚至还没出现在任何行业白皮书中。他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诺基亚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昨夜收到的邮件标题:《关于“华语乐坛AI版权保护公约”草案的紧急征询》。
“你……已经收到消息了?”他声音发紧。
陈致远没回答,只把咖啡杯转了半圈,杯底水渍在桌布上拖出一道蜿蜒痕迹,像条微型河流。“昨天下午,我在仁川机场转机时,遇见个戴耳机的韩国高中生。他放的歌,副歌旋律是我1985年写的,但鼓点是K-pop,和声是Auto-Tune,连主歌念白都换成韩语rap——可他哼得比我自己还熟。”
李安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当技术开始篡改记忆的源头,艺术家存在的根基就开始松动。而陈致远此刻抛出的问题,根本不是在问市场反应,是在叩问一种更古老的东西——当歌声不再需要喉咙,那么“陈致远”这三个字,究竟还剩多少不可替代的重量?
“所以《喜宴》的假男友……”陈致远忽然停顿,目光掠过李安腕表上停摆的秒针,“他后来教钢琴。不是收学生,是教养老院里的失智老人。有个老太太总把《甜蜜蜜》弹成《茉莉花》,但他从不纠正。”
李安呼吸停滞。这个细节从未出现在任何剧本大纲里。他确实在初稿写过老人院支线,但因预算问题删掉了全部段落。
“你怎么……”
“徐进良给的。”陈致远轻描淡写,“他说,你写这段时,把养老院地址设在台北市立第一女子中学旧址——那儿现在改成社区文化中心了。你妈妈,是不是在那里教过十年音乐课?”
李安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母亲确实在该校任教至退休,而那栋被改造成文化中心的老楼,至今挂着她当年带领学生合唱团获奖的照片。这秘密他从未对外人提起,连妻子都不知。
沉默像潮水漫过桌面。远处小虎队包厢传来少年人哄笑,隐约能听见“陈哥快来看!吴奇隆把番茄酱挤成爱心了!”的喊声。这鲜活的喧闹反而衬得二人之间寂静愈发沉重。
“师兄。”陈致远终于伸手,将那三页纸推回信封,“《喜宴》的假男友,能不能改成唱片公司老板?他收购了当年雪藏自己的那家厂牌,现在专门签被AI淘汰的老歌手。”
李安怔住:“可这……完全颠覆原设定。”
“那就重写。”陈致远指尖点了点信封,“侯导说你擅长写困兽之斗。那这次,我们写一头困在黄金牢笼里的狮子——它每根毛发都闪着金光,可爪子早被磨平了。”
窗外阳光忽然偏移,照亮信封上那枚算盘印记。陈致远起身时,西装袖口不经意滑落半寸,露出腕骨处一道浅褐色旧疤——形状像把断弦的琵琶。
“对了。”他走到门口又转身,“昨晚粉丝堵门时,有个穿蓝裙子的姑娘举着块木板,上面用丙烯写着‘Ethan,你写的《绿光》让我考上首尔大学’。她旁边站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平板循环播放《海阔天空》韩语版——那是我去年在釜山电影节即兴填的词,连唱片公司都没正式发行。”
李安霍然起身:“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个女生……”陈致远微笑,“她T恤领口绣着台艺大校徽。而她身后第三排,有个穿校服的男孩,正在用铅笔在课本边角画你《推手》里父亲打太极的速写。”
走廊传来电梯抵达的提示音。陈致远朝他颔首,身影消失在转角。李安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抚过信封上算盘纹路。三分钟后,他掏出手机拨通经纪人电话:“立刻联系侯导,我要《喜宴》最新修订版。还有——查清楚仁川机场昨天所有航班记录,重点找16:30至17:15抵达的旅客名单。”
挂断电话,他拉开抽屉取出笔记本。第一页空白处,他用钢笔重重写下:
【Ethan不是来演《喜宴》的。
他是来替所有被时代碾过的同行,讨一句迟到了二十年的“请继续唱”。】
窗外,汉城天空澄澈如洗。一只飞鸟掠过云层,翅膀划开的气流纹,竟与酒店玻璃上残留的麻雀爪痕隐隐重合——那痕迹细小,却倔强地拒绝被擦拭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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