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寒风卷着碎雪扑来。陈致远拉高衣领，抬眼望见停车场尽头停着辆哑光黑奔驰S600，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叶全真半张侧脸。她正在补口红，朱砂色膏体在唇上划出饱满弧度，眼神却越过化妆镜直直钉在陈致远身上。陈致远脚步未停，却在经过车窗时，听见她开口：“听说李嘉欣昨晚在明洞撞见你经纪人？”

    他终于停下，弯腰俯视车内。暖气混着玫瑰香氛扑面而来，叶全真涂着蔻丹的手指正捻着一缕头发，发梢垂在锁骨凹陷处，像道未愈合的伤口。“她经纪人是我前年签的，”陈致远声音很轻，“上个月解约时，合同违约金够买三辆这种车。”

    叶全真笑了，口红印在牙齿上留下一点猩红：“所以你让她在明洞‘偶遇’？”

    “我让她去仁川接机。”陈致远直起身，从口袋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却没点，“你猜她看见老张时，第一反应是什么？”

    叶全真指尖顿住，口红膏体在镜面划出细长白痕：“她掏出了录音笔。”

    陈致远点点头，火机“啪”地弹开又合上，金属脆响惊飞了停车场顶棚的两只麻雀。“李嘉欣不知道，老张上周在澳门赌场欠了八百万。现在整个港岛，只有两个人能替他还债——”他吐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你猜另一个是谁？”

    叶全真缓缓放下化妆镜，车厢内瞬间暗下来。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踏进雪地，高跟鞋陷进积雪发出咯吱声。陈致远注意到她左脚踝内侧有道新伤，紫红色淤痕蜿蜒至小腿肚，像条将死的蛇。“《东方不败》威亚组今天换了新人，”她仰头看他，呵出的白气模糊了睫毛，“他们说吊威亚的钢索，比去年《燃烧的青春》细了零点三毫米。”

    陈致远伸手，拇指蹭过她锁骨上未干的口红印。叶全真没躲，只是呼吸变浅。他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在台北西门町，她蹲在录像厅门口啃菠萝冰，融化的糖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他递纸巾时，她笑着把最后一口冰塞进他嘴里。那时她手腕上没有淤青，他口袋里只有一张皱巴巴的《青春之歌》电影票根。

    “杜琪峰在新罗设的局，”陈致远收回手，从烟盒抽出第二支烟，“真正想见我的人，不在顶楼。”

    叶全真凝视着他，忽然抬手拂去他肩头雪花：“那你去哪？”

    “去仁川。”陈致远转身走向路边一辆不起眼的现代轿车，“李嘉欣的保姆车，后视镜右下角贴着张黄色便利贴。上面写着‘六点四十分，仁川VIP通道B区’。”

    叶全真沉默良久，忽然从包里取出一枚银戒指——正是陈致远在云层之上拍下的那枚。她把它放在陈致远掌心，戒指内圈“Y&Z”字母被体温焐得微烫。“十二枚戒指，”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雪落，“我留着十一枚。剩下那枚，你什么时候来取？”

    陈致远握紧戒指，金属棱角割得掌心发痛。他想起昨夜整理行李时，在牛津布包夹层摸到张泛黄的船票——1985年，基隆港开往香港的渡轮。票根背面用蓝墨水写着：“等我三年。致远。”落款日期被水渍晕染得模糊不清，但“三年”两个字清晰如刀刻。

    “亚太影展开幕前，”他抬眼望向机场电子屏闪烁的航班信息，“我会把第十二枚，戴在你手上。”

    叶全真没应声，只是将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露出耳垂上那颗小小的黑痣。陈致远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就盯着这颗痣看了很久。当时她演《燃烧的青春》里叛逆少女，导演喊卡后，她叼着棒棒糖凑近他：“喂，新来的编剧，你眼睛往哪瞅呢？”

    轿车驶离时，陈致远从后视镜看见叶全真仍站在雪地里。她没打伞，雪花落在她肩头堆积成薄薄一层，像件不合身的白袍。他忽然想起《东方不败》剧本最后一页，李嘉欣饰演的岳灵珊临死前说的台词：“原来最痛的不是刀剑穿心，是看着爱的人，亲手把刀拔出来。”

    手机又震起来。这次是杜琪峰。“Ethan啊，”粤语混着电流杂音，“听说你把李嘉欣的‘水晶鞋’砸了？”

    陈致远望着窗外掠过的汉江大桥，冰封的江面反射着惨白日光。“杜导，”他声音很稳，“您知道为什么《笑傲江湖》里，东方不败一定要绣花吗？”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一声悠长叹息：“因为绣花针，比剑更容易藏在袖子里。”

    陈致远笑了，挂断电话时，窗外一只乌鸦掠过江面，翅膀切开凝滞的空气，发出类似刀锋出鞘的锐响。他摸出烟盒里最后一支烟，却没点燃，只是用指甲反复刮擦烟身印刷的“Marlboro”字样。烟纸簌簌掉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烟草——那里藏着张折叠的机票存根，日期栏写着“1988年12月24日”，目的地：北京首都机场。

    后座座椅缝隙里，静静躺着半张撕碎的船票。残缺的“基隆港”三个字被雪水洇开，墨迹如泪痕蜿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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