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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一十八章 宣发(第2页/共2页)

5年中日甲午战后,汉城药铺如何偷偷收购佛山产的陈皮与藿香。他忽然想起白天那个女孩说的“洋人来了”与“老祖宗的船该换帆了”。

    “告诉他们,”陈致远放下杯子,声音很轻,却让茶室空气一凝,“不助阵。但可以帮汤宝如写一首歌。”

    张学友差点呛住:“写歌?你多久没写新歌了?”

    “三年零四个月。”陈致远掰着手指数,“上一首是《海阔天空》de摸,没署名,给了Beyond。这次……歌词我来写,曲子让汤宝如自己谱。主题就叫《帆未落》。”

    徐克笔尖一顿,墨水洇开一小片:“帆未落?”

    “嗯。黄飞鸿的帆没落,佛山的帆没落,汉城码头那些停泊的中国商船,帆也没落。”陈致远指了指窗外,“只是风向变了。得学会逆风扯满帆。”

    侯孝贤忽然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广场上,一群穿校服的韩国少年正围着一台老式录音机跳舞,放的是陈致远去年在红馆唱的《东方之珠》韩语翻唱版。歌声走调,但所有人跳得极其用力,领头的男生手臂挥出残影,像在劈一记毫无章法却滚烫的刀。

    “你知道吗?”侯孝贤没回头,“昨天电影节组委会开会,有人提议把最佳男主角奖杯改成青铜剑造型。我说不行,得是竹尺。黄飞鸿量布裁衣用的竹尺,一尺三分,刚好量尽人一生的筋骨。”

    陈致远静静听着。茶凉了,他没续。莫少聪悄悄把桌上那本《朝鲜王朝实录》翻到某一页,指着一段楷书小注给陈致远看:“嘉庆十七年,广东商人携广式点心方子入汉城,因火候不合,屡试屡败。后于南山寺求得僧人指点,改用本地松木炭,终成‘岭南酥’。方子至今存于寺中藏经阁。”

    陈致远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想起关之琳缺席的缘由——不是舆论,是她在首尔东大门市场租下个小铺子,专做改良旗袍,布料用的是佛山真丝混纺韩国苎麻。上周她发来照片,模特穿着绣着青花瓷纹样的旗袍站在景福宫石阶上,腰线收得极紧,下摆却敞成扇形,像半开的折扇。

    “徐导,”陈致远抬头,“黄飞鸿第二部,能不能让十三姨在汉城开个女学堂?”

    徐克抬眼,镜片后目光锐利:“理由?”

    “因为1895年,汉城确实有中国人办的第一所女子私塾。校长姓林,福建人,丈夫死在甲午海战。她教学生认字,也教她们用缝衣针当暗器——不是杀人,是防身。”陈致远顿了顿,“十三姨的洋伞里,该藏一支钢笔。她写的文章,比黄飞鸿的拳头传得更远。”

    侯孝贤转过身,第一次真正看向陈致远:“你写《帆未落》,准备让汤宝如怎么唱?”

    “第一段主歌,她用粤语唱。副歌转韩语,但‘帆’字保留粤语发音‘faan’。桥段加入一段闽南语吟诵,词是我从泉州古籍里扒出来的航海祷文。”陈致远笑了笑,“最后三十秒,所有语言消失,只剩海浪声、罗盘转动声,和一声极轻的……竹尺敲击青砖的声音。”

    茶室陷入长久寂静。窗外,少年们的歌声渐渐跑调,却愈发响亮。张学友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瞥了眼,低声说:“周星驰刚发消息,说他看了《黄飞鸿》韩语版,发现字幕把‘醉拳’翻成‘醉酒的武术’,建议改成‘用醉意养气的功夫’。”

    陈致远拿起桌上的铅笔,在《朝鲜王朝实录》空白页写下两个字:“养气”。笔锋顿住,墨迹晕开,像一滴迟迟不落的汗。

    第二天清晨,陈致远独自登上南山塔。晨雾未散,塔顶风大,吹得他衬衫下摆猎猎作响。他没带相机,只揣着半包七星烟——韩国产,薄荷味淡得几乎尝不出。塔下汉城全景匍匐如棋盘,远处仁川港货轮桅杆刺破云层,恍惚间与佛山三水码头的白帆重叠。他摸出手机,拨通越洋电话。听筒里传来香港清晨的鸟鸣与煎蛋滋滋声。

    “喂?Ethan?你真去汉城啦?”电话那头是黄家驹,背景音里Beyond正在排练新歌,“我刚听宝丽金说,你要给汤宝如写歌?”

    “嗯。叫《帆未落》。”

    “哈!这题目够狠。”黄家驹笑起来,“不过……你真不考虑自己唱?”

    陈致远望着雾中若隐若现的江面,轻声说:“家驹哥,你记得咱们第一次见,你说我唱歌像‘把丝绸裹着刀片往喉咙里送’吗?”

    “当然记得!你还嫌我毒舌……”

    “现在我想把刀片抽出来,把丝绸铺成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油锅爆响。“行。”黄家驹声音忽然沉下去,“等你回来,咱仨——你、我、世荣,去太平山夜市吃炒牛河。我请你,算贺你……贺你把帆撑起来了。”

    挂断电话,陈致远把烟盒空壳扔进塔顶铁皮桶。风卷着纸片打着旋儿坠向深渊。他摸出那枚银耳钉,对着初升的太阳看了看——光线下,钉身浮雕的虎纹清晰如昨。他没戴上,只是用拇指反复摩挲那道凸起的纹路,直到指腹发烫。

    下山途中,他在路边报刊亭买了份《东亚日报》。头版头条赫然是《亚太影展前瞻:黄飞鸿能否击穿亚洲审美壁垒?》。配图是他片场手持竹杖的侧影,光影恰好勾勒出下颌线与喉结的锐度。文章末尾引用某位匿名影评人的话:“陈致远演的不是英雄,是正在成为英雄的人。他眼里没有胜利,只有未拆封的远方。”

    陈致远付钱时,老板娘递来张泛黄的旧海报——1983年汉城电影节,《侠女》重映版。海报角落,胡金铨导演手写的毛笔字尚未褪色:“武为心役,非心为武役。”

    他把海报卷好,夹在腋下。走出报刊亭,晨光终于刺破云层,将整座汉城镀上薄金。远处,电影节官方大巴正缓缓驶过梨泰院十字路口,车窗映出流动的光斑,像无数片细小的、不肯沉没的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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