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东汉这人脾气一直很好，今天却罕见地发了火。

    这也使得欧丁玉与张学友都有些不适应。

    俩人对视一眼以后，都沉默了下来。

    或许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发火，郑东汉深吸了两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汉城仁川国际机场的玻璃穹顶下，阳光被切割成无数细碎光斑，映在陈致远墨镜镜片上，像一粒粒未融的冰碴。他拖着黑色登机箱站在接机口斜坡尽头，身后是徐克、莫少聪、张学友三人松散却默契的站位——没人说话，只听见行李滚轮碾过抛光大理石地面的微响，还有远处韩语广播里反复播报的“?????????”（亚太影展）字样，像一根绷紧的弦，在空气里嗡嗡震颤。

    杜琪峰没跟来。他昨夜临时接到嘉禾电话，说《审死官》后期剪辑出了点问题，要他立刻回港协调。临走前拍了拍陈致远肩膀：“Ethan，你记得，奖杯不是终点，是。”话没说完，人已钻进出租车后座，车尾灯在晨光里划出一道红痕，像一滴没来得及凝固的血。

    陈致远摘下墨镜，指尖擦过镜框边缘一道细微刮痕——那是三天前在片场替张学友挡飞溅木屑时，被道具刀鞘蹭出来的。他忽然想起张学友刚才那句“公司让我去帮唱”，又想起自己拒绝助阵时，张学友眼底一闪而过的犹豫。那犹豫很淡，淡得像茶汤里浮起的一缕热气，却让陈致远喉结动了动。他转头看向张学友：“宝丽金给你配的歌，词曲谁写的？”

    张学友愣了半秒，随即笑开：“你连这个都打听了？”他从内袋掏出一张薄薄的传真纸，纸角还沾着咖啡渍，“喏，林振强填词，黄家驹谱曲。本来家驹还想来探班，结果听说你在拍《黄飞鸿》第二部，硬是推了巡演档期——他说想看看你打南拳是不是比李连杰更‘狠’。”

    陈致远接过传真纸。纸上钢笔字迹凌厉如刀锋劈开宣纸，副歌部分有三处用红笔圈出又涂改过，墨迹洇开，像干涸的血痂。“林振强写‘铁马冰河入梦来’，黄家驹谱的调子……”他声音顿住，目光停在第三段副歌旁一行小字批注上：*Ethan嗓音中频偏厚，此处降半key，留气口——J.*。字迹熟悉得刺眼。去年《东方之珠》录音室里，黄家驹也是这样趴在他耳畔，用气声说：“你喘气太急，像赶着投胎。”

    “他改得对。”陈致远把传真纸折好塞回张学友手里，指尖无意擦过对方无名指根——那里有一道浅白旧疤，是去年跨年演唱会后台，张学友为抢回被风吹走的谱子，手背撞上消防栓留下的。“你回去告诉家驹，他写的‘江湖路窄’那句，我记住了。”

    张学友笑容忽然沉了一寸：“他怕你记不住。”

    话音未落，徐克突然抬手按住陈致远左肩，力道沉得像压了块青石：“Ethan，看左边。”

    陈致远侧身。落地窗外，一辆深灰色奔驰缓缓驶近，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瘦削苍白的脸。那人穿件洗得发灰的藏蓝衬衫，袖口磨出毛边，左手无名指戴着枚银戒，戒面刻着模糊的“1987”字样。是周星驰。

    他没下车，只是隔着玻璃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陈致远比了个枪的手势。唇形无声开合：*Boom.*

    陈致远也抬起右手，拇指抵住太阳穴，食指缓缓下压——这是《赌圣》片场他们约定的暗号：*你先开枪，我后装弹。*

    周星驰笑了。那笑容像一把钝刀，把脸皮削得薄而透亮，露出底下青黑的眼窝和微微抽搐的右颊肌肉。他摇上车窗，奔驰无声滑入机场环道，尾气在正午阳光里蒸腾成一缕扭曲的蜃楼。

    “他昨天凌晨三点才到汉城。”徐克收回手，声音压得极低，“住的是弘大区一家胶囊旅馆，前台登记用的假护照。杜Sir说，他连入围名单都没敢提前看——怕看了就睡不着。”

    陈致远没应声。他盯着奔驰消失的方向，忽然问：“徐导，黄飞鸿第二部，梁宽最后那场戏，我踹他下楼梯时，有没有喊台词？”

    莫少聪接话：“喊了啊！‘你跪下来求我！’——你吼得我耳膜嗡嗡响，我还以为你要真踹断我膝盖。”

    “错了。”陈致远摇头，目光仍钉在窗外，“我喊的是‘你跪下来——求我放过你’。”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中间那个破折号，是我喘气的时间。”

    张学友猛地拍大腿：“对！那场戏NG了十七次！你每次都在破折号那儿换气，像在给整栋楼续命！”

    徐克却沉默着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烟，却没点。烟卷在指间蜷曲，像一条将死的虫。

    陈致远忽然弯腰，单膝点地，右手撑住滚烫的地砖。他西装裤膝头瞬间沁出深色汗印，额角血管突突跳动，仿佛有根烧红的针正顺着脊椎往上扎。张学友慌忙去扶，被他左手一把攥住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别碰我。”陈致远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现在……别碰我。”

    徐克蹲下来，解下自己领带，一圈圈缠上陈致远左手腕。丝质领带勒进皮肉，留下紫红凹痕，像一道未愈合的鞭伤。“呼吸，Ethan。数七下，吸气……呼气……”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知道周星驰为什么选今天来？因为评审团今早刚开完闭门会。他看见他们从酒店出来，提着三份密封档案袋——其中一份，封口贴着‘最佳男主角’的火漆印。”

    陈致远闭着眼，睫毛剧烈颤动。他听见自己心脏撞在肋骨上的闷响，咚、咚、咚，像黄飞鸿祠堂里那面百年铜鼓，每一下都震得牙龈发酸。他想起昨夜酒店房间，电视正播着亚太影展三十年回顾特辑。镜头扫过历届影帝领奖台，成龙仰天大笑时眼角的皱纹，狄龙紧握奖杯的骨节泛白，周润发转身时西服下摆扬起的弧度……所有画面突然坍缩成一个点——八三年，二十六岁的周润发捧着奖杯，对镜头说：“这个奖，是给我妈的。她卖了三担米，才凑够我读艺训班的学费。”

    “Ethan！”徐克猛地掐住他后颈，“睁开眼！”

    陈致远倏然睁眼。瞳孔里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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