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距,只有一片晃动的白光。他盯着徐克领带上那枚暗银色领带夹——形状像一柄微缩的关刀,刀刃处嵌着颗细小红宝石,随着呼吸明灭。
“徐导,”他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如果我赢了……周星驰会输得像条狗。”
“如果他赢了,”徐克直起身,把烟塞进自己嘴里,没点,“你会活得像个人。”
莫少聪突然插话:“喂,你们俩能不能别在这儿搞哲学?再不走,咱们得自己扛着器材去颁奖礼现场了!”他拎起摄影机包,金属搭扣哗啦作响,“再说,你们真以为周星驰那辆破奔驰是来示威的?我刚看见司机后备箱里堆满泡面桶——那家伙昨晚肯定在车上睡的!”
张学友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嘴。陈致远慢慢站直,扯平西装褶皱,从口袋摸出一方叠得方正的白色手帕。他没擦汗,只是把它按在左手腕被领带勒出的淤痕上,雪白布料迅速洇开一片淡粉。
“走吧。”他说,“去拿我的奖。”
——
颁奖礼在汉城奥林匹克体操竞技场举行。穹顶悬着十二盏青铜宫灯,灯罩绘着朝鲜王朝的云鹤纹,烛火摇曳,将评委席映得如同古庙神龛。陈致远坐在第二排中央,左手搁在膝头,右手始终插在裤袋里,指腹反复摩挲着一枚冰凉的金属物件——那是黄飞鸿祠堂里偷来的铜钱,正面铸着“光绪通宝”,背面“宝广局造”,边缘已被摩挲得圆润如卵石。
主持人念到“最佳男配角”时,莫少聪的名字被叫响。他起身时西装裤脚勾住座椅横杠,踉跄半步才稳住,引得全场轻笑。陈致远看着他走上台,接过奖杯,对着镜头举起时,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新愈的粉红疤痕——那是拍竹梯坠落戏时,碎竹尖刺穿皮肤留下的。莫少聪没遮掩,反而笑着把疤痕转向镜头:“这道疤,是黄飞鸿教我的——疼,但得挺直腰杆。”
掌声如潮水退去时,陈致远听见自己左耳深处传来细微蜂鸣。他悄悄拧开矿泉水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流过喉咙,带着塑料瓶特有的微涩。就在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滑落的瞬间,他瞥见评委席第三排,一个戴玳瑁眼镜的老者正低头翻阅资料,左手无名指上,赫然戴着一枚银戒,戒面刻着模糊的“1987”。
陈致远的手在裤袋里骤然收紧。铜钱边缘割进掌心,一丝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最佳男主角……”主持人声音陡然拔高,聚光灯如利剑劈开黑暗,精准钉在陈致远脸上,“《黄飞鸿》——陈致远!”
没有欢呼。全场寂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嘶嘶的喘息。陈致远起身时,西装裤缝绷成一道冷硬直线。他迈步向前,皮鞋踩在红毯上,发出空洞回响,像有人在敲击空心棺木。
颁奖嘉宾是位韩国老演员,双手捧着纯银奖杯递来。陈致远伸手去接,指尖触到杯壁刹那,老人忽然用韩语低声道:“你师父,说过你骨头比别人硬。”
陈致远动作微滞。他抬头,老人镜片后的眼睛浑浊如蒙雾的琉璃,却亮得骇人。
“您认识……黄师傅?”
老人摇头,将奖杯彻底塞进他手中:“黄师傅没教过你?真功夫,从来不在手上。”他枯瘦手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又缓缓下移,停在陈致远胸口,“在这里。在骨头缝里,在血里,在……你不敢咽下去的那口气里。”
陈致远捧着奖杯转身。镁光灯炸裂成一片刺目的白,他忽然想起童年巷口那家中药铺。老板总爱用铜秤称药,一撮当归、两钱黄芪、三片陈皮……最后必添一勺蜜。老头边搅边说:“药再苦,得裹着蜜吞。不然,苦气钻进五脏六腑,这辈子都化不掉。”
他走到话筒前,开口第一句却是粤语:“多谢徐克导演。他教我,拍电影不是打架,是绣花——每一针,都得扎进人物的命里。”
台下响起零星粤语掌声。陈致远忽然抬手,将奖杯举过头顶,银光灼灼:“也谢谢周星驰。”他顿了顿,全场屏息,“他让我知道,原来最狠的功夫,不是踢断人的腿,是让人……连跪都跪不直。”
话音未落,观众席右侧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陈致远循声望去,周星驰正用西装外套兜住脸,肩膀耸动,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他身边坐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正慌忙递水——正是《赌圣》编剧刘观伟。
陈致远没再看他。他低头,用拇指抹过奖杯底部一行蚀刻小字:“Asia-Pacific Film Festival 1988”。指腹下,金属冰凉坚硬,像一块尚未冷却的铸铁。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却让前排几位韩国记者下意识调整了镜头角度。
“最后,”他声音忽然转回普通话,清晰得像刀切豆腐,“谢谢《好声音》节目组。你们选的选手,比我演的黄飞鸿……更敢掀开自己的骨头给人看。”
灯光暗下。陈致远转身离场时,左手无名指悄悄从裤袋抽出,指尖捏着那枚染血的铜钱,轻轻一弹——它旋转着飞向舞台左侧阴影,叮一声脆响,落入不知哪位评委遗落的咖啡杯里,激起一圈涟漪。
杯沿残留的褐色液体上,倒映着穹顶十二盏宫灯,灯火摇晃,像十二双沉默的眼睛。
陈致远走出竞技场侧门,夜风裹挟着汉江水汽扑面而来。他解开西装纽扣,任晚风灌进衬衣领口。手机在口袋震动,屏幕亮起,是张学友发来的短信:“家驹说,他写的歌,等你回来录。还有……周星驰刚在后台吐了,吐得特别凶。”
陈致远盯着那行字,许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他收起手机,抬头望向汉城夜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清冷月光,恰好落在他腕间那道紫红勒痕上。痕迹边缘,一点新鲜血珠正缓缓渗出,像一枚未拆封的朱砂印。
远处,一架客机轰鸣着刺破云层,航灯在墨蓝天幕划出银亮轨迹,朝着南方,朝着港岛方向,坚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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