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为四声部”。他把谱子递给吴奇隆,指尖无意擦过对方掌心,触到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笔写字磨出来的,和吉他弦留下的茧叠在一起,像两层不同质地的树皮。
“苏有朋呢?”林海问。
“来了。”吴奇隆指向巷口。少年正小跑着过来,校服外套搭在臂弯,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怀里紧紧抱着个牛皮纸包。他停在两人面前,胸膛剧烈起伏,却先解开纸包,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六包牛肉干——三包辣的,三包不辣的。
“我爸……”苏有朋喘着气,鼻尖冻得发红,“抄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那句,突然问我‘你们唱歌,是不是也算孝道?’”
林海怔住。雨丝斜斜飘进屋檐,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水珠。他忽然想起上周在淡水渔港,苏有朋蹲在码头木桩边,用粉笔在地上画五线谱,潮水涌上来,白浪温柔舔舐那些音符,又退去,只留下湿痕蜿蜒如蚯蚓。少年当时指着水痕说:“海哥,你看,连大海都在帮咱们记谱。”
“走。”林海转身推开店门。茶行老板娘正往铜壶里添热水,炉火噼啪作响。林海径直走向角落的旧沙发,皮革皲裂处露出棕黄海绵。他坐下时,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吴奇隆立刻把吉他递过去,苏有朋则从书包里掏出个生锈的铁皮盒子——那是他们仨共用的“存钱罐”,去年在西门町街头卖唱攒下的第一笔钱,如今盒底堆着厚厚一层硬币,最上面压着张泛黄的收据:1987年11月12日,台视大楼地下停车场,停车费五元。
林海打开盒子,硬币哗啦倾泻而出。他拾起一枚,对着灯光照——铜色里泛着暗红,像凝固的血。然后他把它放进嘴里,用舌尖抵住上颚,金属的微腥味在口腔弥漫开来。
“今晚不唱《青苹果乐园》。”他吐出硬币,声音低沉,“唱《星星点灯》。”
吴奇隆手指猛地攥紧吉他弦:“可……可这首歌还没正式发行,版权还在齐秦老师手上。”
“所以才要现在唱。”林海拿起吉他,拨动一根弦。单音清越,在潮湿空气里震颤,“台视想换人,我们就给他们唱首没人听过的新歌。让全台湾知道,小虎队不是靠一首歌活着的。”
苏有朋突然从书包夹层抽出本破旧笔记本,翻开,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谱子草稿。他手指点着其中一页:“海哥,你看这段前奏——我把闽南语童谣《天黑黑》的旋律拆开,重新编进《星星点灯》里。副歌升Key的时候,加一段竹板节奏。”
林海凑近看。笔记页边角被反复揉搓,纸页卷曲,某处墨迹被水晕开,像一朵小小的乌云。他伸手抚平纸角,指腹蹭过少年写下的音符——那些歪斜的蝌蚪符号,有的被橡皮擦得只剩淡淡铅痕,有的用红笔重重圈出,旁边标注“这里要像心跳”。
“好。”林海点头,“竹板用你家厨房的砧板。记得把刀痕磨平,别割手。”
吴奇隆笑着解下腰间钥匙串,取下最小的那把铜钥匙:“我用这个打节拍。比竹板响。”
雨势渐大,敲打瓦片的声音越来越密。茶行老板娘端来三碗姜茶,热气腾腾。林海捧着粗陶碗,看水面倒映自己模糊的脸。他忽然说:“有朋,你爸抄《孝经》时,有没有抄到‘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这句?”
苏有朋愣住,手指无意识抠着碗沿缺口:“抄了。抄完问我……问‘你们唱歌,算不算立身行道?’”
林海吹开浮在汤面的姜丝,热气模糊了视线。他想起去年冬天在台北音乐厅后台,自己被经纪人按在化妆镜前试戴假发,镜子里映出吴奇隆和苏有朋站在阴影里,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像两株在风里互相支撑的幼竹。那时苏有朋悄悄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海哥,竹子空心才能长高。”
“那就让他看看。”林海放下碗,陶瓷与木桌碰撞出沉闷声响,“什么叫立身行道。”
他拨动吉他第一根弦。单音如露珠坠地。吴奇隆立刻接上第二声部,苏有朋则从口袋掏出个旧闹钟,拧开后盖,取出里面的发条弹簧——那是他昨夜拆了三只闹钟才凑够的长度。他把弹簧一端固定在吉他共鸣箱边缘,另一端缠在食指上,轻轻一拉,弹簧震动发出奇异嗡鸣,竟与吉他和声完美融合。
雨声渐歇。巷子里的梧桐叶停止颤抖,水珠从叶尖垂落,滴答、滴答。林海开始哼唱。没有歌词,只有旋律线在空气里游走,像一条银鳞闪闪的鱼。吴奇隆闭着眼,手指在琴弦上爬行,苏有朋则用指甲轻叩弹簧,节奏忽快忽慢,如同少年初学走路时踉跄的脚步。
当第一个完整乐句完成时,茶行二楼传来婴儿啼哭。老板娘急忙上楼,木梯吱呀作响。林海没停,继续唱下去。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钻进砖缝、渗入雨痕、缠绕在每一片湿漉漉的梧桐叶脉里。吴奇隆睁开眼,看见林海喉结随着音符起伏,像一颗被潮水推搡的卵石。苏有朋低头看着自己手指——那根缠着弹簧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可弹簧震动的频率却越来越稳,越来越准。
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有琴声、嗡鸣、雨滴声,在狭小空间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窗外,最后一片乌云被风吹散,月光突然泼洒下来,照亮茶行招牌上褪色的“阿明”二字,也照亮三人交叠在青砖地上的影子——那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与对面人家透出的暖黄灯光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林海唱完最后一个音,余韵在空气里震颤。他放下吉他,从口袋掏出那枚铜币,轻轻放在茶几上。硬币表面映着月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湖。
“明早七点,”他声音沙哑,“华视后巷。带吉他,带弹簧,带你们爸抄过的《孝经》。”
吴奇隆笑了,眼角挤出细纹:“抄过的书,得烧了祭旗。”
苏有朋默默把牛肉干塞进林海手里,辣的那包。包装袋上印着褪色的“福记食品”,底下一行小字:“1987年台北食品展金奖”。
林海撕开包装,拈起一片牛肉干放进嘴里。辣味汹涌而至,呛得他眼眶发热。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忽然觉得这辣味很像去年夏天在基隆码头,三人偷尝渔民刚烤好的鱿鱼——焦黑的皮裹着雪白肉丝,咬下去时汁水迸溅,咸鲜与灼痛同时炸开,疼得他们跳脚大笑,笑声惊飞一群白鹭。
雨彻底停了。巷子里传来清洁工扫帚刮擦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林海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向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住,回头看向茶行角落那台老式收音机——外壳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木纹。他走过去,拧开旋钮。电流嘶嘶作响,杂音如潮水退去,某个频率突然清晰起来:电台主播正在播报晚间新闻,“……据悉,台视《青春之星》总决赛将于明日举行,主办方确认……”
林海伸手,一把拔掉收音机插头。
滋啦——
黑暗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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