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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一十一章 开始(第2页/共2页)

颌线绷得利落,再不是当年那个需要踮脚才能够到他耳朵的瘦高少年了。他讪讪收回手,顺势拍了拍陈致远胳膊:“少练功,少熬夜,别等颁奖礼上晕过去,丢我们小虎队的脸。”

    “放心。”陈致远笑,从裤兜掏出个小巧的金属盒,“喏,给你带的。”

    打开,是三粒琥珀色软糖,裹着薄薄一层糖霜,底下压着张字条:“含一颗,心跳稳,手不抖。配方:蜂蜜、洋甘菊、微量罗汉果提取物——专治金像奖综合症。PS:奇隆试过,有效;有朋说像小时候吃的麦芽糖,哭了半小时。”

    邓光荣捏起一粒放入口中,微苦之后是清冽回甘,舌尖泛起一丝熟悉的草木气息。他眯起眼:“……你真去学中药了?”

    “跟同仁堂老药工学了三个月。”陈致远耸肩,“不然怎么给你配镇定糖?总不能靠念《金刚经》吧。”他转身倒了杯温水递给邓光荣,“润润嗓子,待会儿主持人叫你名字时,别吼成狮吼功。”

    休息室门又被推开,吴孟达探进半个身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西装马甲锃亮:“哎哟,都在呢?阿远,你那糖还有没有?我待会儿要颁最佳女配,手抖得能当沙锤使!”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工作人员急步进来,脸色发白:“徐导!王墨镜……王墨镜他……”

    “他怎么了?”徐克直起身,红笔还夹在指间。

    “他在红毯中途停下,对着镜头说……说《阿飞正传》的票房失败,全是影之杰公司资金监管不力,责任不在导演,而在投资人盲目迷信所谓‘市场规律’……还说,苏有朋若再敢找他拍戏,他就把当年合同里所有未兑现的条款,包括苏有朋亲笔签字的‘允许导演自由剪辑权’和‘投资方不得干涉艺术创作’,全捐给香港电影资料馆做学术研究。”

    室内骤然一静。吴思远手里的橘子瓣掉回盘中,溅起一点汁水。张国荣慢条斯理将手包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陈致远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慢慢握紧,指甲在掌纹里压出四道浅白月牙。

    邓光荣却忽然笑了。他嚼碎最后一口软糖,喉结滚动,咽下那点清苦回甘,抬眼看向陈致远:“阿远,你枕头底下的那份母带……”

    “在。”陈致远接得极快,像早已备好答案。

    “如果……”邓光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如果今晚我拿不到最佳女配,我就把它烧了。”

    陈致远没眨眼,只静静看着他,目光沉静如古井:“烧。”

    “真的烧?”

    “烧。”陈致远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面还是吃粉,“不过——”他顿了顿,从工装衬衫内袋掏出另一张纸,递过去,“这是《爱》的全新编曲de摸,加了三分钟纯音乐前奏,用了敦煌古谱里的‘飞天调’变奏。我录好了,存在华纳地下三层B7机柜第三格。密码是你生日后四位。”

    邓光荣接过,指尖触到纸页背面一行极细的小字:“烧完母带,就听这个。”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烫,像揣着一小团未熄的炭火。

    此时,走廊广播响起,女声清越:“请入围最佳女配角奖项的嘉宾,移步主厅侧翼准备。颁奖仪式,将于十分钟后开始。”

    吴思远起身,拍了拍邓光荣肩膀:“走吧,我们的小虎队长。”

    邓光荣应了一声,转身欲行,却又停步。他解下西装外套,抖开,亲手替陈致远披上——那衣服宽大,领口蹭着陈致远颈侧,带着体温与淡淡的雪松香。陈致远一怔,下意识想拒绝,邓光荣却已扣好最上面两颗纽扣,指尖在他喉结处轻轻一点:“别动。这件衣服,是我第一次跟你拍戏时穿的。那会儿你说我站姿太僵,像根晾衣杆。现在……”他笑了笑,目光扫过陈致远挺直的脊背与绷紧的下颌,“你比当年,更像根旗杆了。”

    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忽然抬手,将陈致远额前一缕被汗黏住的碎发拨开,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羽毛。

    “记住了,”邓光荣的声音低沉下去,只有陈致远能听见,“无论结果如何,小虎队的旗,不能倒。旗杆歪了,我帮你扶;旗杆断了……”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我替你扛。”

    陈致远喉结剧烈一动,终于没忍住,抬手攥住了邓光荣的手腕。那只手骨节分明,脉搏在薄薄皮肤下有力地搏动,一下,又一下,像战鼓初擂。

    窗外,暮色已浓,尖沙咀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倾泻入海。文化中心穹顶之下,无数目光正汇聚于那方即将开启的舞台。而此刻,三枚银质虎头徽章,在不同经纬度的暗处,同时映着同一片微光——一枚藏于西装领内,一枚系于手表链上,一枚静静躺在枕头之下,等待被掀开的夜晚。

    主厅大门缓缓开启,红毯尽头,聚光灯如金色潮水般汹涌漫溢。邓光荣深吸一口气,抬步向前。西装下摆划出一道沉稳的弧线,像一柄出鞘未鸣的剑。他没回头,却知道身后,有两道目光如磐石般钉在那里,比任何金像奖杯都更重,更烫,更不可摧折。

    那目光里,有少年时共饮一瓶汽水的泡沫,有录音室里为一句歌词争执到凌晨的沙哑,有茶餐厅里说起“解散”二字时突然哽住的沉默,更有此刻,一件旧西装披上肩头时,那沉甸甸的、无需言说的千钧之力。

    他踏进光里,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直直投向那片璀璨夺目的中央舞台——仿佛不是去领一个奖,而是去接住,那根自1988年起,便未曾真正倒下的旗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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