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不动。势成,则扑如雷霆;势不成,则立如古松。此谓‘虎鹤相生’。”
他手指微微发颤。
“你怕的不是踢门。”陈致远的声音很平静,“是怕踢了之后,门后没人接住你。”
柴波炎猛地抬头。
“向老幺说你没血性,是因为他只看见你摔跤时的狼狈,看不见你每次爬起来时,膝盖上沾的泥是不是比上次少了一点。”陈致远望着他,眼神像能穿透皮囊直抵骨髓,“你问我怎么把‘真’演出来?答案就在这本子里——不是教你多用力踢,是教你摔下去的时候,怎么记住地面的温度。”
雨又开始下了,比先前更密。
远处传来副导演喊“开机”的声音,混着摄影机齿轮转动的细微嗡鸣。柴波炎攥着那本薄册,指节捏得发白,仿佛攥着一根救命的绳索。
就在这时,片场入口处突然冲进一群人。
不是记者,是永盛的人——三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簇拥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径直朝祠堂奔来。为首那人手里挥舞着一份文件,嗓音尖利刺耳:“陈先生!我们向总正式发函!《逃学威龙》剧组即日起禁止使用任何与《超级学校风云》雷同的校园元素!包括但不限于:校服款式、教室布景、课堂铃声频率、甚至学生交头接耳时的笑声节奏!否则我们将以侵犯著作权为由提起诉讼!”
柴波炎脸色骤变,下意识挡在陈致远身前。
陈致远却轻轻拨开他,缓步迎上前去。他脸上没有怒意,甚至带着点奇异的温和笑意,目光掠过那三人惊疑不定的脸,最后停在金丝眼镜男胸前的工牌上——上面印着“永盛法务部 周炳坤”。
“周律师,”他声音清晰平稳,盖过了哗哗雨声,“您说的‘课堂铃声频率’,是指几赫兹?”
周炳坤一愣:“啊?”
“我查过资料,《超级学校风云》里上课铃声采样自1963年香港圣保罗书院老式电铃,基频523Hz,衰减时长2.7秒。”陈致远微微一笑,“而《逃学威龙》预告片里那段铃声,基频440Hz,衰减1.9秒。请问,这两段声音的傅里叶变换结果,哪一帧存在‘雷同’?”
周炳坤额头沁出冷汗。
陈致远没等他回答,转向旁边两个黑衣人:“两位,请问你们手机里存的《超级学校风云》盗录版,是哪个场次?东华三院礼堂那场?还是九龙塘小学操场那场?因为据我所知,那两场戏的现场收音,背景里都有同一辆红色小巴经过,引擎声频谱完全一致——如果按贵司逻辑,是不是该把全港所有红色小巴都列为侵权主体?”
两个黑衣人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还有,”陈致远笑容不变,语气却冷了下来,“贵司上个月在旺角租用的‘圣心书院’实景拍摄,外墙刷漆时用了永盛采购部指定的‘立邦灰’。而我校《超级学校风云》全部外景,采用的是嘉禾旗下‘彩鹰涂料’的‘云石白’。两种涂料的钛白粉纯度、氧化铝含量、甚至干燥后表面微孔直径,都有国家检测报告佐证。请问——”
他停顿两秒,目光扫过三人惨白的脸:“贵司打算起诉涂料厂,还是起诉物理定律?”
周炳坤嘴唇哆嗦着,手里的文件簌簌发抖。
陈致远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祠堂深处,背影在雨帘中挺拔如松:“告诉向总,想打官司,随时恭候。但别拿‘抄袭’当遮羞布——真正该被审判的,从来不是创作者,而是那些把观众当傻子,把法律当橡皮图章的人。”
他脚步未停,声音却像一枚钉子,狠狠楔进每个人的耳膜:
“对了,周律师。您工牌背面,是不是印着永盛集团‘诚信为本’的司训?建议您回去后,对着镜子多读三遍。”
三人僵在原地,像三尊被暴雨浇透的泥塑。
柴波炎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他忽然明白了陈致远为何能成为港岛最炙手可热的新人——那不是靠运气,不是靠脸,甚至不是靠才华。是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当全世界都在用规则围猎你时,他敢把规则本身掰开,给你看里面锈蚀的齿轮,再亲手把它碾成齑粉。
雨声渐歇。
陈致远走到祠堂尽头,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门后是间狭小的化妆间,镜前摆着黄飞鸿的戏服:玄色马褂,雪白中衣,腰间束一条宽厚的黑缎带。他解开毛衣纽扣,露出左肩一道淡褐色的旧疤——那是三年前在台北录音棚失火时,为护住母带磁带,硬生生从燃烧的控制台里抢出来的烙印。
他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马褂,指尖抚过袖口暗绣的金色麒麟纹。
门外,柴波炎深吸一口气,大步跟了进来。
“远仔,”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那本《虎鹤双形》,借我三天。”
陈致远没回头,正将马褂套上肩头。玄色布料覆上他宽阔的肩背,那道旧疤隐没于阴影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以。”他系紧第一颗盘扣,金属扣面在昏光中闪过一道冷冽寒光,“但有个条件。”
“你说。”
“三天后,我要看到你踹的第一扇门。”陈致远转过身,马褂下摆随动作扬起一角,露出腰间缠绕的黑缎带,“不是道具门。是永盛电影公司,尖沙咀总部大楼,那扇刷着‘永盛’金字的玻璃旋转门。”
柴波炎呼吸一滞。
陈致远直视着他,眸底没有火,没有恨,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深黑:“踹碎它。然后站上去,让所有记者拍清楚——你脚上那双鞋,是我送的。”
他顿了顿,嘴角缓缓扬起一个近乎温柔的弧度:
“鞋底纹路,是小虎队最新专辑《爱》的五线谱。”
窗外,一道惊雷撕裂铅灰色天幕。祠堂内铜磬余音未散,嗡嗡震颤着每个人的耳膜。
柴波炎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将那本靛蓝册子紧紧按在胸口。纸页边缘硌着肋骨,像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
而在百米之外的片场围挡外,数十台摄像机镜头齐刷刷转向祠堂方向。长焦镜头里,玄衣青年立于门内,肩背如刃,劈开满室昏光;而他身后,另一个身影正握紧手中薄册,指节泛白,仿佛攥着整个时代的咽喉。
雨停了。
但港岛的夏天,才刚刚开始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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