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抠出来的血。”
向华盛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剥开暗格的苍白。他下意识摸向胸口,仿佛那枚金算盘突然变得滚烫。
“远仔!”关德兴的声音忽然插进来,苍老却洪亮。老爷子不知何时已踱至近前,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杖头雕着一只闭目狮子。“莫要伤了和气。”他目光如古井,深深看了陈致远一眼,又转向向华盛,“华盛啊,你记得当年跟我学咏春,第一课教什么?”
向华盛喉结滚动了一下,没答。
“不是‘桥来桥上过’,是‘手不过中线’。”关德兴缓缓道,拐杖轻轻点地,“手不过中线,心才不会越界。生意是生意,功夫是功夫,江湖是江湖——三者混作一团,再好的拳,也打不出真力道。”
向华盛沉默良久,忽然朗声一笑,竟真的解下胸前那枚金算盘,当啷一声扔进旁边装道具的木箱里。铜珠四散滚动,叮咚作响。
“关师父教训得是!”他拱手,姿态竟有几分少有的恭谨,“是我着相了。”
记者们面面相觑,长焦镜头茫然地转动着,不知该对准谁。这场面太过突兀,突兀得不像演戏,倒像某种古老的仪式——金算盘入箱,等于一笔旧账封存。
陈致远没再看他,转身走向武指组。路过周星驰身边时,脚步微顿。
“周先生。”他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清,“《逃学威龙》剧本里,那个总在厕所偷看女生换衣服的教导主任——原型是不是观塘码头那个放贷的?”
周星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陈致远的眼睛,看了足足三秒,忽然抬手,用拇指狠狠蹭了蹭自己右眼角——那里,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滚了出来,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远哥,”他声音沙哑,“你这双眼睛……比我的‘火云邪神’还毒。”
陈致远没答,只朝他略一点头,便大步离去。背影挺直,像一柄收鞘的剑。
当晚,《明报》娱乐版头条赫然刊出一张照片:陈致远侧身站在“宝芝林”门口,背后是未干的青砖与飘摇的褪色红布,他微微仰头,目光投向远处香港岛鳞次栉比的玻璃幕墙。标题是——《黄飞鸿望海,非为斗技,实为守界》。
而就在同一版面下方,一条不起眼的快讯被编辑刻意缩小字号:【据悉,观塘码头录音棚老板已于今日上午出院,并收到永盛影业全额尾款及赔偿金共七十五万元。款项由向华盛先生亲自送达,全程未接受媒体采访。】
没人知道,那张被丢进道具箱的金算盘,在深夜被陈致远亲手取出。他拆开底座,里面没有机芯,只有一张泛黄纸片,上面用钢笔写着两行小字:
“1985年冬,旺角码头,陈生代我垫付医药费三千元。此恩未报,不敢称算。”
落款处,是一个早已被时光磨蚀得模糊的签名——向华强。
陈致远把纸片夹进随身携带的《黄飞鸿拳谱》扉页。那本拳谱是他托人从佛山祖庙拓来的残本,纸页脆黄,边角卷曲,墨迹里浸着百年香火气。
翌日清晨五点,陈致远独自站在片场最高的脚手架顶端。东方微明,维港水面浮着一层薄雾,像未揭的宣纸。他活动肩颈,拉开架势,开始打一套缓慢的咏春小念头。
动作极简,一摊三伏,一膀一扣,一寸一寸推过去,如同在丈量天地之间的距离。雾气沾湿他的睫毛,凝成细小的水珠,随着眨眼簌簌落下。他忽然想起关德兴昨日的话——“手不过中线”。
中线在哪里?
不在身体中央,不在拳谱图示,而在人心深处那道不容践踏的界碑。
他缓缓收势,掌心向下,垂于丹田。晨风拂过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清醒至极的眼睛。那眼里没有怒火,没有嘲讽,甚至没有胜利的微光。只有一片沉静的海,海面之下,暗流奔涌不息。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是柴波炎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逃学威龙》预告片今日午间发布。向华盛剪辑时,删掉了所有你名字的镜头。但片头字幕第三行,‘武术指导顾问’后面,他亲手加了你的名字。很小,很淡,像一粒砂混进金沙里。”
陈致远盯着那行字,许久,忽然笑了。他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粉色的新伤——昨夜练“佛山无影脚”落地时,被道具刀鞘边缘刮破的。
他举起手机,对着伤口拍了一张照,附言发给向华盛:
“向老板,这道疤,比金算盘实在。”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维港尽头,一轮红日猛然跃出海面,万道金光劈开雾障,直直刺入他眼中。
他眨了眨眼,没躲。
光,终究要穿过瞳孔,才能照见真实。
而真实,从来不怕被看见。
片场下方,灯光师正指挥工人调试巨型聚光灯。灯罩尚未完全打开,但已有灼热的光束提前泄出,在潮湿的空气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金线,不偏不倚,正正打在陈致远脚边那块青砖上——砖缝里,一株倔强的蒲公英正顶开水泥,悄然绽开一朵细小的白绒花。
风来,花絮纷飞,乘着光,飘向维港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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