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陈致远片场摔断腿,黄飞鸿变瘸飞鸿》。”
“那得先看报纸有没有胆子印。”陈致远低头系紧绑腿布带,声音沉下去,“毕竟现在全港记者,都在等《逃学威龙》首映礼上,我跟关先生握手的照片呢。”
他说完,猛地蹬地跃起,足尖在湿滑砖面一点,借势腾空旋身,手中竹竿横扫而出——“啪!”一声脆响,三根竹竿齐齐撞上对面木桩,震得水珠四溅,竟在漫天雨幕中劈开一道短暂的、笔直的缝隙。
雨还在下。
可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了光。
——
当晚十一点,陈致远没回酒店,而是让司机绕路去了铜锣湾一家不起眼的旧书店。店名叫“墨存”,招牌漆皮剥落,玻璃橱窗里摆着几本蒙尘的《良友画报》。
店主是个戴圆框眼镜的老先生,见他进门,只抬头看了眼,便继续擦拭一架老式留声机。
陈致远径直走向角落书架,抽出一本硬壳精装的《岭南武学源流考》,翻到第217页。那里夹着一张褪色照片:年轻时的关德兴扎着马步,双手平举,掌心向上,背后是佛山黄氏宗祠的砖墙。照片背面有墨笔小楷:“戊辰年冬,师授‘托塔手’,曰:掌托千斤,心承万钧。——德兴谨记。”
他静静看了半分钟,把照片轻轻放回原处,转身走向柜台。
“老板,这张《生死时速》黑胶,还有吗?”
老先生头也不抬:“只剩最后一张。编号0088,您上回订的,一直给您留着。”
陈致远付钱时,老先生终于抬眼,镜片后目光锐利:“听说你跟关师傅的事儿,闹得满城风雨?”
“嗯。”
“那你今晚来这儿,是来求证什么?”
陈致远把唱片盒抱在胸前,指腹摩挲着封套上凸起的烫金字体:“不。是来还一样东西。”
老先生一怔。
“三年前,关先生托人送来一盒磁带,里面是他年轻时录的粤剧《醉打蒋门神》选段。没署名,只写了‘给爱听戏的年轻人’。”陈致远声音很轻,“我听了整整一百二十七遍。每次听,都想起他教我扎马步时说的话——‘腿弯三分,腰直七分,气沉丹田,心在头顶’。”
老先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他跟我说过,你听戏,比听歌认真。”
“所以我今天才知道,”陈致远望着窗外霓虹映在湿漉漉街道上的碎光,“原来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插在对手肋下,而是放在自己心里——时时磨,日日砺,等真正出鞘那天,刀光所至,不是伤人,是照人。”
老先生久久未语,最后只道:“唱片封底,有张小纸条。”
陈致远低头翻开封底衬页——果然,一枚火漆印章旁,压着半张素笺,字迹苍劲:
【远仔:
听说你剃了光头演黄飞鸿,很好。
光头好啊,无遮无拦,照见本心。
——德兴 三月廿二 晨】
他攥着那张纸,指节微微发白。
走出书店时,雨已停。夜风带着海腥气拂过面颊,远处中环高楼灯火如星河倾泻。他没上车,沿着德辅道慢慢往西走。路过一家24小时唱片行,橱窗里正循环播放张学友新歌《遥远的她》。
他驻足听了几秒,忽然想起张学友送他那张《情不禁》黑胶的B面最后一首——《冷暖自知》。
原来早有伏笔。
原来所有喧嚣,不过是天地间一场大雪。
而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聚光灯下,而在无人看见的暗处:
是谁在深夜重读《岭南武学源流考》?
是谁把对手三十年前的粤剧磁带听到磁粉脱落?
是谁在暴雨里一遍遍摔进泥水,只为让竹竿扫出的弧度,更接近一百年前佛山码头那一道真实的风?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小雅发来的消息:“《逃学威龙》首映礼邀请函到了。向老板亲笔写:‘盼君莅临,共赏新章。’”
陈致远没回。
他抬头望向深蓝天幕上一颗极亮的星,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台北永和老家,外婆摇着蒲扇说过的闽南谚语:
“树影再长,不离其根;
浪头再高,不离其渊。”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雾气在凉夜里凝成一小团白,又倏忽散开。
然后,他转身,推开身旁一家正在打烊的潮州粥铺木门。
“老板,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双筷子——要竹的。”
老板抬头,见是他,咧嘴一笑,转身掀开砂锅盖:“早给您温着呢。关师傅昨儿还来过,说您今儿准来。”
陈致远在靠窗小桌坐下,接过热腾腾的粗瓷碗。米香氤氲,白粥表面浮着细密油星,像撒了一层碎银。
他拿起竹筷,轻轻搅动。
粥纹漾开,一圈,又一圈,最终归于平静。
而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色正浓,货轮汽笛悠长,仿佛一声穿越时空的号角,既非挑衅,亦非应战,只是沉沉地、稳稳地,宣告着某种不可撼动的东西——
那东西不叫胜负,
叫根基。
叫来路。
叫一个演员,在万众瞩目之前,先把自己站成了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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