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廓。就在快门声密集如雨的刹那，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所有杂音：

    “向老板说我质量差？好。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差’——差到他永盛今年所有片子，票房加起来，还抵不上我《黄飞鸿》单日内地点映的票房。”

    话音落，他抬手按断电话。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拂去肩头一粒尘埃。

    棚内死寂。只有胶片机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咔嚓、咔嚓声，像一颗心脏在胸腔里，稳定地跳动。

    三天后，《逃学威龙》剧组在湾仔影视城搭起巨型实景校园。向老幺一身藏青唐装，胸前别着枚翡翠袖扣，在媒体簇拥下剪彩。红绸落下的瞬间，他笑容满面，对着镜头举起一杯茅台：“预祝《逃学威龙》票房破亿！也祝陈致远先生……早日找到适合他的角色！”

    笑声洪亮，掌声雷动。没人注意到，他端杯的手腕内侧，贴着一块薄如蝉翼的黑色创可贴。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一点暗红结痂——那是昨夜他亲手砸碎办公室所有青花瓷瓶时，被飞溅瓷片划破的。

    而此时的陈致远，正坐在九龙塘一间不起眼的粤式茶餐厅里。桌面油腻，茶渍斑驳。他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的《港岛影业季度备案公示》，指尖停在一行字上：【永盛影业，《赌侠2》，备案号HK-1988-037，主创名单：导演王晶，主演周星驰、张敏、吴孟达……】

    他掏出钢笔，在“周星驰”名字旁，轻轻画了个圈。墨迹圆润，不带半分犹豫。

    窗外，一辆印着“香港电台”字样的采访车缓缓驶过。车载喇叭里正循环播放一段录音剪辑：“……陈致远先生表示，他对周星驰先生的才华始终抱有极高敬意。他认为，《逃学威龙》若能成功，必将为港产喜剧开辟新路……”

    录音是真实的。陈致远的确说过这句话。但电台没播全——他后面还补了一句：“不过，如果周星驰肯来演我《黄飞鸿》里的牙擦苏，我片酬照付，威亚费另算，管饭。”

    茶餐厅电视里正放着午间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据悉，廉政公署已就永盛影业举报事件立案调查。但消息人士透露，涉案签售会当日监控录像显示，陈致远并未现身旺角现场，其本人全程在赤柱监狱履行公益服务承诺……”

    陈致远端起早已凉透的冻柠茶，喝了一口。柠檬的酸涩在舌尖炸开，他喉结微动，咽了下去。

    邻桌两个学生模样的少年正激烈讨论：“你说《逃学威龙》真能干掉《黄飞鸿》？”

    “肯定啊！周星驰多灵啊！陈致远再红，他打戏能比李莲杰还地道？”

    “可我听说陈致远跟霍家班练了三个月，每天四点起床扎马步……”

    “切，马步能当子弹使？”

    陈致远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磕出轻微一响。他起身，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严重，边角卷曲，扉页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1985.9.12，广州军区文工团赠”。他翻开泛黄纸页，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记：佛山咏春十二桥手拆解图、南派洪拳步法要领、跌打药方配比……字迹由稚嫩渐趋遒劲，最后几页，夹着一张泛黄照片——少年陈致远穿着洗旧的绿军装，站在一棵巨大榕树下，身旁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掌心向下，沉稳如山。

    他合上本子，付了茶钱。走出店门时，阳光正斜斜切过窄巷，在他脚下投下一道锐利如刀的影。

    巷口报亭，新到的《明报周刊》堆成小山。封面赫然是他身着黄飞鸿装束的剧照，背景是佛山祖庙飞檐，他手持长棍，眼神沉静如古井。标题烫金凸起：《他不是在演黄飞鸿，是在还一个时代的债》。

    陈致远脚步未停，径直走过。报童喊着“最新周刊”，声音清亮。他没回头，只是左手插进裤袋，指尖触到一枚冰凉坚硬的物件——那是今早霍振东塞给他的东西，一枚黄铜铸就的小小药锄挂坠，锄刃朝下，沉甸甸坠在掌心。

    巷子尽头，海风突然涌来，带着咸腥与湿润，猛烈地掀动他额前碎发。他微微仰起脸，眯起眼望向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方向。海天相接处，一艘远洋货轮正劈开碧浪，船身漆着硕大的白色字母：EVERGREEN。

    风太大，吹得他衬衫下摆猎猎作响，像一面无声招展的旗。

    他忽然想起昨夜翻看的那份《备案公示》末页。在永盛所有备案项目下方，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备注：“注：本季度新增备案项目中，含三部内地合拍片，申报单位均列‘华星娱乐（深圳）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陈致远。”

    风里，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气息消散于浩荡海风之中，无声无息。

    可就在同一时刻，深圳蛇口工业区一栋崭新写字楼里，三部刚刚获批的合拍片剧本正静静躺在保险柜中。其中一部名为《少年黄飞鸿》，另一部叫《岭南医侠》，第三部尚未定名，只在大纲首页用毛笔写着八个大字：**药香不灭，灯火长明。**

    保险柜门缓缓合拢，咔哒一声轻响。

    那声音微弱，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正以不可阻挡之势，一圈圈荡向整个华语电影江湖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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