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二还真没偷懒,龙门县那边遭了灾,主要是大雪转冰灾比较罕见,虽说是小范围的,还是亲自去前线压阵,光靠县里那点家当成不了什么事儿。
好在刘万贯有应急就在的小组,电话线都打得通,协调好了之后,...
夜色沉得像一锅熬糊的芝麻酱,幽州老城的青砖巷子在路灯下泛着油亮的哑光。侯向前没回新租的那套带露台的复式公寓,也没去“侯府家宴”临时办公的三楼小间,而是让司机小张把车停在了南锣鼓巷后头一条窄得只能过一辆车的死胡同口——他要走回去。
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空而钝的响。六十九岁的人,步子不快,却稳,膝关节连一丝晃都没有。左手插在藏青呢子大衣兜里,右手拎着个磨得发亮的旧藤编菜篮,里面搁着半斤刚从胡同口老面铺买来的牛舌酥,三层酥皮裹着浓稠豆沙,油纸包还透着热气。这篮子是他年轻时在国营食堂当学徒那会儿师傅传下来的,竹丝编得密实,年年刷桐油,如今提手处已沁出琥珀色包浆。
他拐进胡同第三户,推门时门轴“吱呀”一声长吟,院里正蹲着给月季剪枯枝的佟小姐听见动静,直起腰来,围裙上还沾着几片碎花瓣。“哟,向后?今儿怎么又摸黑来了?”
“怕您睡早。”侯向前把篮子递过去,指尖无意蹭到她手背——那手背上青筋微凸,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像一截被岁月磨亮的旧银簪。“牛舌酥,刚出炉的。您尝尝酥不酥。”
佟小姐没接篮子,反而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三枚鸡蛋。“前天你孙子送来的,散养的,蛋黄是橘红的。我攒着等你来。”她顿了顿,把布包塞进他大衣内袋,“别推。你那‘侯府家宴’的账本,我翻过两页——水费比去年涨了三成七,可厨房换了新冷柜,省电该省出两倍来。你瞒不住我。”
侯向前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当然知道她翻过账本。这老太太退休前是幽州第一食品厂的总会计师,管过八千人的工资条,能从一沓报销单里揪出采购员多报的三毛五分钱差旅费。当年他哥侯向阳偷换厂里冷库的冻肉票倒卖,第一个发现端倪的就是她,可她没告发,只悄悄把他叫到锅炉房后面,往他手里塞了两包烟:“向后,你哥糊涂,你别跟着糊涂。人这一辈子,账可以算错,心不能算歪。”
今夜的月光被云层滤得极薄,浮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虬枝上,像撒了一把碎银。侯向前忽然想起四十年前,也是在这棵树下,他攥着凌霜婴儿时穿的小虎头鞋,蹲在泥地里画圈——圈里写着“侯向阳”“李来娣”“侯凌霜”,圈外写着“我”。那时他三十出头,头发还乌黑,可手指关节已经粗大变形,是常年捏刀剁骨留下的印记。他画完圈,用鞋底狠狠碾过去,泥点溅到裤脚上,像几滴干涸的血。
“二叔?”院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
侯向前抬眼,看见张大象穿着件不起眼的灰色夹克站在门边,肩头落着几粒星子似的雪沫。他身后没站人,手里却拎着个扁长的紫檀木匣,匣角包铜,沉得他右臂微微下坠。
“凌霜说您今儿赶走了大哥。”张大象跨进门,没进屋,就站在枣树影子里,“我寻思着,您这会儿该想见个人,但不是他。”
侯向前没应声,只接过木匣。掀开盖子,里面没有金玉,只有一叠泛黄的纸——是三十年前“嘉福楼”停业清算的原始凭证,每张都盖着鲜红公章,最上面那张是侯向阳亲笔签的“同意注销”。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毛糙,像被无数个深夜反复抚平又揉皱。
“周鲲托人从省档案馆调出来的。”张大象声音很轻,“他说,当年您签字那晚,他在后厨烧火,听见您在冰库门口抽了半包烟。烟盒扔进泔水桶时,您说了句:‘往后谁再说我侯向前没脊梁,我就拿这堆纸糊他脸上。’”
风突然紧了。枣树枯枝刮过院墙,发出刺啦声响。侯向前手指抚过纸上自己年轻时的签名,那字迹瘦硬如刀,横折钩处还带着股未散的狠劲。他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干涩,像块冻硬的豆腐砸在青砖上。
“象哥儿……”他合上匣盖,指腹在铜扣上摩挲两下,“你记不记得,头回见你,你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在‘十字坡’后厨切洋葱?”
“记得。”张大象点头,“您递给我一块姜,说‘辣眼睛就含着它’。”
“那会儿你切十斤洋葱,眼睛都不眨一下。”侯向前把木匣递还给他,目光却落在院角那只闲置多年的旧煤炉上,“现在呢?你切一百吨洋葱,手会不会抖?”
张大象沉默片刻,忽然从夹克内袋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来,是份加盖钢印的《幽州餐饮业协会理事增补名单》,侯向前的名字排在首位,旁边印着“侯府家宴坐馆大师傅(首席技术顾问)”的字样。纸页右下角,有刘万贯亲笔批注:“准。附议:建议同步纳入市食品工业发展专家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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