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叔,协会明早九点开会。”张大象把纸塞进他手里,“他们让我问您,要不要亲自去宣读那份《预制菜供应链安全白皮书》——您牵头写的第三稿,昨天刚通过专家组终审。”
侯向前没看那张纸。他弯腰,从煤炉底下拖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玻璃罐,每个罐口都封着厚蜡。他取下最上面那个,刮开蜡封,揭开盖子——一股浓烈醇厚的酱香猛地炸开,混着陈年花椒与八角的辛香,几乎凝成可见的雾气。
“这是……”佟小姐凑近嗅了嗅,瞳孔骤然收缩,“嘉福楼的老酱?!三十年?!”
“三十七年零四个月。”侯向前用小勺舀出一勺酱,琥珀色膏体在月光下泛着蜜光,“当年封坛时,您亲手称的盐——二两七钱,半颗都不能少。”
佟小姐的手开始抖。她颤巍巍从围裙口袋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齿痕深重,像被时光啃噬过的兽牙。“我……我一直留着。”她把钥匙按在铁皮箱锁孔上,轻轻一旋,“咔哒”。
箱盖弹开的瞬间,二十罐酱香汇成一道无形的洪流,冲垮了所有沉默。侯向前舀起第二勺,这次递给佟小姐。她接过去,没尝,只是捧在掌心,任那暖意顺着皮肤爬上手臂,一直烫到心口。
“二叔。”张大象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刘万贯今天下午签了批文——‘侯府家宴’的中央厨房,下周起正式纳入市食品安全追溯平台。第一批上线的,就是您这二十罐酱的原料溯源编码。”
侯向前终于抬头。他望向张大象,眼神不再有半分老人的浑浊,锐利得像刚开刃的柳叶刀:“那……龙门县那批牛羊肉,冷链数据什么时候进系统?”
“明早八点。”张大象答得干脆,“我让小张开车送您过去。冷链车停在妫川县高速口,车牌号尾数是‘037’——您当年在八方大厦的工号。”
侯向前点点头,把最后一勺酱抹在牛舌酥上。酥皮咔嚓碎裂,豆沙混着琥珀酱汁淌下来,他低头舔净指尖,动作缓慢而郑重,像在完成某种古老仪式。
这时院门又被推开。不是人,是只玳瑁猫,尾巴高高翘着,径直跳上侯向前膝头,蜷成一团温热的毛球。这猫是三天前出现在胡同口的,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左耳缺了小半,像被什么利器削过。侯向前喂了它两天,它便赖着不走了。
“凌霜说,它总在您窗台蹲着,看您写白皮书。”张大象蹲下身,挠了挠猫下巴,“她给起了名,叫‘守砚’。”
侯向前没应,只伸手抚过猫背。玳瑁猫喉咙里滚出咕噜声,忽然仰起头,用湿凉鼻尖顶了顶他拇指根——那里有一道淡白旧疤,是年轻时切猪骨被飞溅骨茬划的。
就在这时,胡同深处传来收废品的梆子声,笃、笃、笃,慢三下,停顿,再笃、笃、笃。佟小姐忽然起身,从堂屋端出两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刚煮好的芝麻糊,表面浮着细密油星。“趁热喝。”她把一碗塞进侯向前手里,另一碗递给张大象,“向后小时候最爱这个。他哥偷喝他一碗,他能追着打三条胡同。”
张大象捧着碗,热气氤氲中,他看见侯向前低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睫毛在碗沿投下细长阴影。老人没说话,可那阴影微微颤动着,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院外梆子声渐远,猫在膝头睡熟,呼噜声均匀起伏。侯向前放下空碗,抬手摸了摸猫耳缺口处柔软的绒毛。他忽然说:“象哥儿,明天去龙门县,带上‘守砚’。”
“它不怕冷?”
“它耳朵缺的那块,”侯向前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被西山矿场的碎玻璃割的。当年我在那儿教过三个月的炊事班——教那些连酱油和醋都分不清的矿工,怎么用牛骨髓吊汤。”
张大象怔住。他从未听侯向前提过西山矿场。那地方二十年前就塌了,如今只剩一片长满野蔷薇的乱石岗。
“矿工们管我叫‘侯师傅’。”侯向前望着院角那棵老枣树,月光正悄然漫过枯枝,渗进树皮皲裂的缝隙里,“后来塌方那天,我正在给他们熬最后一锅牛骨汤。汤还没端上桌,山就塌了。”
他顿了顿,从大衣内袋掏出那三枚鸡蛋,轻轻放在石阶上。蛋壳在月光下泛着青灰光泽,像三枚小小的、未孵化的月亮。
“可没人记得那锅汤。”他笑了笑,眼角皱纹舒展如春水,“现在好了——总算有人记得,我还会熬汤。”
话音落处,北风卷着雪沫扑进院子,打在枣树枯枝上,簌簌如雨。侯向前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微凉的水珠,沿着掌纹缓缓滑落,最终渗进土地深处。
那滴水消失的地方,一株嫩绿的草芽正顶开冻土,怯生生地探出针尖似的叶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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