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皋县化工厂的废弃实验室，借了他们一台老式紫外老化箱。数据还没整理成报告，就怕……”他瞥了眼周鲲，“怕周院长说我不务正业。”

    周鲲正用筷子尖蘸酒，在桌面画个六边形：“蜂巢结构。滴灌喷头如果做成蜂巢状，单位面积出水量能提升百分之三十二，但传统铸造工艺做不出来。”他抬头看向龙思齐，“龙厂长，老轴承厂的模具车间，还能不能复刻苏联时代的精密锻压机？”

    龙思齐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腕上那只上海牌手表，表盘玻璃碎了一道细纹：“1983年，我在剑南北道研究所，用这表换过一套苏联《高压流体动力学》俄文原版。厂里那台锻压机，图纸还在档案室铁皮柜第三格，编号‘K-73’。但零件……”他苦笑，“少说要找三十家厂子拼凑。”

    “找。”张大象端起酒碗，“我出钱。一家厂子给三万，不讲价。”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抬着个木箱闯进来，箱盖掀开，露出整整齐齐二十台平板式商用太阳能热水器——外壳刷着哑光黑漆，真空管排列成北斗七星状，最下方嵌着块铜牌，刻着“张市光能·1999试产一号”。

    为首那人抹了把汗：“张总，綦江铝业的老师傅们连夜赶的工。说铜铝复合板接缝问题，他们改了七次模具，最后用冷轧加激光微熔，接缝强度比母材还高百分之八。”

    龙思齐霍然起身，伸手去摸热水器侧壁。指尖触到一道几乎不可察的凸起纹路，他猛地抬头：“这是……螺纹导流槽？”

    “对。”年轻人咧嘴一笑，“按您上次在轴承厂说的，‘流体不走直线，就像人不会直着摔跤’。我们在平板背面刻了螺旋凹槽，热水循环效率提升百分之二十一。”

    满堂寂静。只有铜铃在风里叮当响。周鲲慢慢放下筷子，从中山装内袋又掏出一张纸——不是图纸，是份皱巴巴的《人民日报》剪报，标题赫然印着《我国首套自主滴灌系统在甘肃民勤试运行成功》，日期是1999年4月12日。他指着报道末尾一行小字：“……该系统核心部件采用国产特种铝合金，由漳水港轴承厂提供技术支援。”

    张大象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所以那天晚上，您和刘万贯争的，根本不是焊工手艺。”

    周鲲把剪报推到桌子中央，手指按在“漳水港轴承厂”五个字上：“争的是时间。你们要赶在沙漠化吞噬最后一片绿洲前，把水送到地里；我们要赶在老机床彻底锈死前，把图纸刻进新模具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龙思齐、马勇、齐丹纯，最后落在张大象脸上，“张总，现在时间到了。”

    窗外，西山桃林正被夕阳镀上金边。风过处，花瓣簌簌落进酒碗，浮沉如舟。张大象端起碗，酒液晃荡，映出满天云霞。他忽然想起漳水港老轴承厂招待所那晚，自己蹲在走廊画图时，水泥地上也落过几片桃花，被鞋底碾碎，洇开淡红痕迹——原来有些事，早在七年前就埋下了伏笔，只是当时没人看清那不是污渍，而是星图的。

    “十字坡”车队当晚没走。所有中巴车停在嘉福楼后院，司机们围着火堆烤馒头片，香气混着柴油味儿飘进二楼雅间。张大象坐在窗边，膝上摊着本硬壳笔记本，钢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他写得很慢，每写一行都要停顿几秒，仿佛在丈量字与字之间的距离。龙思齐凑过去看，只见首页标题是《中东光冷技术合作备忘录（初稿）》，而第二页密密麻麻列着三十家厂名，每家后面都标注着“K-73模具零件编号”，第三页则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北斗七星，七星连线延伸出去，竟与滴灌喷头的蜂巢结构严丝合缝。

    马勇拿来一叠传真纸，最新消息：华亭海关刚发来通知，“张市光能”出口至阿曼的首批五百台平板式热水器，因符合当地新建光伏电站配套标准，获准免检通关。齐丹纯默默把酒坛换成保温桶，里面是滚烫的桃胶银耳羹，每人一碗。周鲲没喝，只用勺子搅着羹汤，看着琥珀色液体里沉浮的桃胶，忽然道：“张总，知道为什么中东人喜欢在屋顶铺太阳能板吗？”

    张大象摇头。

    “因为他们的祖先，在沙漠里走了四十年。”周鲲舀起一勺羹汤，热气氤氲，“没水的时候，就数星星。后来发现，某些星星落下的光，能把水煮开。”

    屋里所有人都停了动作。窗外桃瓣飘进窗棂，落在张大象摊开的笔记本上，正巧盖住“北斗七星”四个字。他伸手拈起花瓣，发现背面竟有极淡的墨痕——是有人用针尖蘸墨，在薄如蝉翼的花瓣上，勾勒出七颗微小星辰。

    原来有些路，连花瓣都知道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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