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搞钱,老曹口风还是很严的,跟妫州市认识的老朋友一起吃个饭,也没有透露半点刘万贯和张大象,只是叙旧一般,然后聊到了各自治下水泥厂的境况。
“老曹,你们矾山的那个什么新材料公司,预计全面投产之后...
寒风卷着细雪,在幽州老城南门的青砖墙根下打着旋儿,刮得人耳根生疼。张大象裹紧驼色大衣领子,呵出一口白气,抬眼望向不远处“江南东道会馆”那扇朱漆剥落却依旧气派的月亮门——门楣上悬着一盏未熄的煤油灯笼,灯罩蒙了层薄霜,昏黄光晕在雪夜里浮沉如呼吸。
他没进门,只站在斜对面槐树影里,看侯凌霜披着件墨绿呢子短大衣,正从一辆半旧不新的上海牌轿车上下来。车门刚阖拢,她便踮脚拍了拍车顶,司机点头,车子缓缓滑入街角。她手里没拿包,只攥着一张叠得方正的纸,边角已被体温焐热,微微发软。
张大象没动。他知道她在等什么。
果然,她转过身,目光扫过街面,略一停顿,便朝这棵老槐树走来。雪落在她睫毛上,没化,像两排细小的银刺。她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说话,只把那张纸递过来。
是份手写的合同草案,钢笔字清峻,横平竖直,墨迹微洇,显是写得急,又反复校过。抬头印着“江南东道会馆餐饮部承包协议(试运行)”,落款处空着,下方一行小字:“甲方:江南东道会馆管理委员会;乙方:侯凌霜”。
“你签。”她说,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
张大象没接,只问:“管委会谁点头的?”
“周小玲。”她答得干脆,“她今天下午去跑的,带了周院长亲笔信。说‘侯女士有经营经验、懂淮扬菜脉络、能稳住老客’——后面那句是我加的。”
张大象笑了下,终于伸手接过。纸页冰凉,他指尖却烫,仿佛捏着一块刚出炉的炭。他翻到末页,见右下角已用红印泥按了个鲜红指印,指腹纹路清晰,边缘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朱砂。
“你按完了?”他抬眼。
“嗯。”她点头,鼻尖冻得发红,“怕你嫌我僭越。”
“不僭越。”他声音沉下去,“是你该按的。”
她忽然轻轻吸了口气,像要把这句话刻进肺里。雪又密了些,簌簌落在她肩头,她没拂,只看着他:“周小玲说,会馆想把后厨全交给我管。但得有个名分——不是临时工,不是顾问,是‘主理人’。工资照市价三倍,另加年底分红,账目透明,每月报给周院长审。”
张大象把合同折好,塞进大衣内袋,动作很轻,仿佛怕折损那点朱砂的温度。“三倍?周鲲肯批?”
“他说……”她顿了顿,喉间微动,“他说,瓜子花生能挣八千万,一个厨房管不好,是他这个当院长的失职。”
张大象怔住,随即低笑出声,肩膀微颤。笑声在雪夜里散开,竟不显突兀,倒像枯枝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温热的树心。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笃、笃、笃,三响,正是亥时三刻。
“走吧。”他忽道。
“去哪?”
“回淮南道会馆。”
她没问为什么。只默默跟上。两人并肩踏雪,脚步不疾不徐,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而绵密的咯吱声。路灯昏黄,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叠合,又在下一个路口被风雪揉碎。
路上无话。直到拐进淮南道会馆后巷,张大象才停下,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递过去。
她认得——那是象牙白小旅馆二楼最东头那间房的钥匙。窗朝北,能看见十字坡物流园的灯火,夜里亮得像一片浮动的星河。
“你住这儿。”他说,“以后每天早上六点,我让王发奎开车送你去江南东道会馆。晚上九点前必须回来。洗澡水我让锅炉房多烧一锅,澡堂子留着给你专用。”
她没接钥匙,只盯着他眼睛:“为什么?”
“因为周小玲明天上午十点要来谈‘海克斯果蔬脆片’在江南东道的代理权。”他语速平缓,像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备忘录,“她不会单独见我。但如果你以‘江南东道会馆主理人’身份出席,她就得把合同摊开,一条条过。”
她瞳孔缩了一下。
“你想借我的名头,撬开她的口子?”
“不是撬。”他摇头,“是垫高。她信你,不信我。周鲲信你,因为你是周小玲亲自推的人;周小玲信你,因为你做过三年淮扬菜学徒,跟着老师傅拆过一百零七只蟹粉狮子头——这事我没查,是她自己说的。”
她沉默良久,雪落在她睫毛上,终于化了,凝成极小一颗水珠,悬而不坠。
“张大象。”她忽然叫他全名,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冻土,“你到底图什么?”
他望着她,眼神平静,没有回避,也没有温度:“图你别走。”
风雪骤急,扑在两人脸上,刺骨凛冽。
她终于伸手,接过钥匙。黄铜冰凉,却在她掌心迅速回暖。
“我住。”她说,“但只住到腊月二十三。之后,我要回崇州。”
“可以。”他点头,“腊月二十三那天,我陪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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