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告诉我师傅师母,就说孩儿不孝,不能再在他们老人家膝下尽孝了,让他们……多保重。”
这番话,说得平铺直叙,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任盈盈的心,凉了半分。
随即,令狐冲的声音,变得低沉了许多,那份隐藏在沙哑之下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然后……你找到我小师妹。”
“小师妹”这三个字的时候,那被铁链锁住的身体,都似乎微微放松了些许,仿佛仅仅是念出这个名字,就能给他带来无穷的慰藉。
“你告诉她,大师兄……对不起她。
让她不要再为我担心,更不要为我做傻事。
让她……让她和林师弟,好好的。
我很好,在这里……”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说不出的苦涩与……眷恋。
“还有……你告诉她,那首我们一起练过曲子,我……一直都记得。
每一个音,每一段律,都刻在心里。让她……将来若是有缘,定要找一个,能陪她合奏此曲的知音。
让她……忘了我吧。”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每一句,都离不开他的小师妹岳灵珊。他回忆着他们在华山上的点点滴滴,回忆着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将自己内心最柔软、最深情的部分,毫无保留地,剖开来,展示给了任盈盈看。
可那份深情,却不是给她的。
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一个可悲的、多余的、负责转述的工具。
任盈盈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那颗刚刚燃起的、微弱的火苗,被这盆夹杂着冰水的深情告白,给浇得彻彻底底,连一丝青烟,都未曾剩下。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所有的付出,在他眼里,都不过是理所当然。
他不需要她的拯救,却心安理得地,使唤着她,去为他的爱情,做最后的注脚。
他根本没想过,她听到这些话,会是何种感受。
他根本不在乎,逼着一个爱慕自己的女人,去听自己对另一个女人的缠绵情话,是何等残忍的一件事。
不,他不是不在乎。
他,是根本就没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来看待。
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那点高尚的、不容玷污的“侠义”和他那段纯洁无瑕的、容不得旁人置喙的“真挚爱情”。
除此之外,一切的人,一切的事,都只是他这段悲壮人生的背景板与道具。
任盈盈看着他那张依旧闭着眼睛,沉浸在自我感动中的“英雄”面庞,忽然间,觉得无比的……恶心。
那是一种从生理到心理的、无法抑制的恶心。
她终于看明白了。
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被冤枉的悲剧英雄。
他只是一个穿着英雄外衣,自顾自美丽的……巨婴。
一个活在自己想象中的、无比狂傲、又无比自私的孩童。
他的狂傲,不在于他对强权的不屑,而在于他对旁人付出的、那种理所当然的漠视。
“说完了吗?”
任盈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令狐冲似乎有些意外,他缓缓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还带着未曾散去的、对往日的回味,看到任盈盈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他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番深情的剖白,耗尽了他所有的情感。
“说完了。”
他言简意赅。
“……你走吧。”
他下了逐客令,随即,又一次闭上了眼睛,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你走吧”。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而她,只是一个完成了任务、可以被随时打发掉的下人。
任盈盈笑了。
那笑声,凄楚,却又带着一种大彻大悟后的、冰冷的释然。
“好……好一个道不同!”
她将那瓶“白云熊胆丸”,轻轻地放在了牢房的角落里。
这一次,她的动作里,没有了半分的留恋与心碎,只有一种……像是给一个路边将死的乞丐,留下最后一点施舍的、冰冷的怜悯。
“令狐冲,你记住。
你若死在这里,你不是什么英雄,你只是一个……被自己那可笑的理想给杀死的、全天下最无可救药的……大傻瓜!”
说完,她毅然转身,那道黑色的、曼妙的身影,没有再回头,一步一步地,重新走入了那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那股清幽的兰花香气,渐渐散去。
浓郁的、令人作呕的恶臭,再一次如同潮水般,将这间牢房彻底淹没。
任盈盈的脚步,在离开那间囚室后,变得有些虚浮。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刀尖上。
她的心,已经彻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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