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我不会借的,官我也不要,抗旨?
啧啧,说句敞亮话,大宋能活到现在,靠的可不是那位官人!”船舱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猛最后那句轻描淡写却又大逆不道的话,如同鬼魅的低语,缭绕在每一个人的耳边,久久不散。
“大宋能活到现在,靠的可不是那位官人!”
这已经不是抗旨,不是私调军粮,这是在指着整个朝堂的脊梁骨,说他们都是废物!
李纲的身体晃了晃,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一种被彻底剥光了所有伪装和尊严后,混合着惊骇、暴怒与恐惧的死灰色。
他想发作,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想拔出侍卫的刀,却又清楚地知道,那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良久,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船舱里所有带着王猛气味的空气都吸进肺里,再化作最恶毒的诅咒。
他一言不发,甚至没有再看王猛一眼。他只是僵硬地转过身,那件原本裁剪得体、尽显威严的绯色官袍,此刻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无比的萧索与狼狈。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出船舱。
他强撑着挺直了腰杆,试图维持着自己作为朝廷侍郎最后的体面。
甲板上,江风猎猎,吹得他官帽上的长翅嗡嗡作响。
刚一走出船舱。
那一道道宛如利箭一般目光立刻刺了过来。
李纲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走过长长的甲板,走上那连接着船与岸的跳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终于,他的靴子,踏上了坚实的码头土地。
就在他双脚落地的这一刹那,就在他彻底脱离了那艘巨大楼船范围的这一瞬间——他脸上的所有表情,变了。
那强撑着的镇定,那面沉如水的伪装,如同被砸碎的冰面,瞬间崩裂,四散纷飞!
那张原本还带着官场温煦痕迹的脸,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扭曲!
他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双眼不再是愤怒,而是眯成了一条毒蛇般的缝隙,里面射出的,是毫不掩饰的、刻骨的怨毒与杀意!
不过很快,随着一个侍从出现在了他的耳边。
他立刻整了整略显凌乱的官袍。
小跑着过去。
一架马车,正缓缓驶来。
那马车,通体由名贵的黑漆木打造,没有任何徽记,显得低调而又沉凝。
拉车的两匹骏马,毛色乌黑油亮,竟无一根杂毛,行走之间,步伐稳健,几乎听不到蹄声。
车帘是厚重的靛蓝色绸缎,将车内的一切都遮掩得严严实实,只在微风吹拂下,偶尔露出一角精美的苏绣祥云纹。
这辆马车,就如同一块沉默的、会移动的玄铁,不带半点烟火气,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李纲在距离马车尚有三丈远的地方,猛然停步。
然后,他双膝一软,撩起官袍的下摆,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那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膝盖与石板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毫不作伪的“咚”声。
他深深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地面,用一种恭敬到了极点的声音,颤声说道:“属下李纲,见过大人!”
马车,悄无声息地,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拉车的骏马仿佛通人性一般,连一个响鼻都未曾打出。
四周一片死寂。
只有江风吹过,卷起李纲官袍的一角,在地上无力地拍打着。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几乎要将人的心脏都捏碎时,那厚重的靛蓝色车帘后,终于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温和、醇厚,如同上好的陈年佳酿,带着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磁性与从容。
每一个字都说得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在质问一个办事不力的下属,而是在与老友闲谈庭院中的花开花落。
“李侍郎,起来吧。”
“看你的样子,事情……”车内的声音顿了顿,那温和的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办得不顺?”
“谢大人。”
李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从地上站了起来,却依旧躬着身子,不敢抬头直视那靛蓝色的车帘。
那副模样,活像一个在外受了天大委屈,回家向主子哭诉的奴才。
“属下无能,有负大人所托!”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与羞辱:“那王猛……那王猛,不过一介草莽匹夫,蒙朝廷不弃,侥幸得了些军功,便不知天高地厚!
竟……竟敢当面顶撞属下,拒不听从中书省政令!”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王猛那张带笑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属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言明京师之危,百姓之苦,他……他却置若罔闻!
口口声声说那批粮食是他王家的私产,谁也动不得!
甚至……甚至还出言不逊,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视官家颜面如草芥!”
李纲说到这里,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杀招。
“那王猛,狂悖无礼,拥兵自重,已然心怀不轨!
他……他竟敢说……”
李纲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淬了剧毒的钢针,:“大宋能活到现在,靠的可不是那位官家!”
“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形同谋逆!
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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