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闻之,肝胆俱裂!
请大人明鉴,此獠若不尽早铲除,必成我大宋心腹大患!”
他说完,再次重重跪倒在地,以头抢地,一副忠心耿耿、痛心疾首的模样。
车厢内,一片寂静。
那温和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就在李纲心中七上八下,揣测着车内之人的心思时,那厚重的靛蓝色车帘,被一只手,从内缓缓地、无声地拉开了。
那是女人的手。
手腕皓白如雪,指节纤细匀称,看似柔弱无骨,但拉开帘子的动作,却沉稳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李纲下意识地抬起了眼。
帘后,一个女人端坐在柔软的锦垫之上。
她的脸上,蒙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色轻纱,让人看不清她的真实容貌,只依稀能看到一个精致的下颌轮廓。
但真正让李纲心头一颤,连呼吸都为之停滞的,是她的那双眼睛。
清澈如秋水,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世间所有的人心与阴谋都倒映其中,却不沾染一丝尘埃。
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里蕴含的、一种与生俱来的庄重与威严。
它就那么平静地注视着跪在地上的李纲,没有情绪,没有波动,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在这道目光之下,李纲觉得自己那点告状的小心思,那些添油加醋的言语,都变得无比的透明和可笑。
他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无所遁形。
那张轻纱,仿佛遮住的不是她的容颜,而是这个天下的众生。
而她的那双眼睛,便是悬在众生头顶的,那一轮清冷而又洞悉一切的……明月。
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只是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纲,足足看了有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李纲觉得,这比世间任何酷刑都要难熬。
他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这道目光压得寸寸欲裂,冷汗早已湿透了中衣,紧紧地贴在背上,又冷又粘。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要被这无声的审判压垮时,车帘后的女人,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极轻,极淡,就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搔刮着人的耳膜。可听在李纲的耳中,却比雷霆万钧还要让他心惊胆战!
这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一种仿佛在看跳梁小丑卖力表演后的、淡淡的、居高临下的哂笑。
他愈发将头埋得低了。
女人没有再说话。一只纤秀的手臂从车帘内探出,轻轻一招。
一名侍女立刻从马车一侧无声地闪了出来,她身穿青衣,面容清秀,神情却和她的主子一样,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她快步走到李纲面前,手中,正捧着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侍女没有将信直接递给李纲,而是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清脆、响亮的声音,朗声说道:“北乔峰,南慕容。
江湖传言,当今天下,英雄辈出,尤以此二人为翘楚。”
“如今,这位大名鼎鼎、义薄云天的盖世英雄,丐帮副帮主——北乔峰,听说也因故到了应天府境内,是来参加聚贤庄庄主的寿宴,整个北方的武林豪杰都会参加。”
侍女的声音在这里微微一顿,目光如有实质般地扫过李纲的头顶,那语气,不像是在传话,更像是在下达一道不容置疑的军令
“既然这位王猛是好汉,那便让英雄去劝英雄,让好汉去说好汉。”
“这批粮食,必须留在这里。”
“不管——用什么方法!”
最后那六个字,侍女说得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铁锤,狠狠地砸在李纲的心上,也砸在这片江风呼啸的码头上!
“臣接旨!”
船舱内,王猛踱步至悬窗边,透过那狭长的缝隙,恰好能将码头上发生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到李纲那副前倨后恭、卑躬屈膝的奴才相,看到那辆透着古怪的黑漆马车,也看到了李纲最后那副如蒙大赦又如丧家之犬般,领命而去的狼狈模样。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嗤笑。
王猛并没有将那辆马车太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无论是李纲,还是李纲背后的人,都不过是一丘之貉。
这些盘踞在朝堂之上,蛀空了大宋根基的硕鼠,手段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样。
威逼不成,便换利诱。
明抢不得,便来暗夺。
“借?”
王猛在心中冷笑。
这个字,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简直就是天下最好笑的笑话。这批粮食若是进了他们的手,还能有吐出来的一天?
用一个小小的、不值一提的游击将军虚衔,就妄图换走他倾家荡产、费尽心血筹措来的这数百万担军粮?
至于那些流民……王猛的目光从码头收回,重新落在了船舱内的舆图之上。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又冷酷。
北方大旱,不假。
可他筹粮的江南,今年却可以算的上是风调雨顺,又一个不折不扣的丰年。
否则,他也决计不可能在短短时间之内,收到如此巨量的粮食。
大宋的根基,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只是烂疮生在了核心,脓血被囤积在了京师那些达官显贵的粮仓里罢了。
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没有吃的,十有八九会饿死在逃难的路上,确是可怜。
但……王猛的目光,落在了舆图最北端那条用朱砂描绘出的、触目惊心的防线上。
相较于那岌岌可危、随时可能被蒙鞑铁骑撕开一道口子的北方战线,相较于那数十万正枕戈待旦,日夜盼着米粮下锅的袍泽兄弟……些许流民的性命,便只能算是……必要的代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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