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他们看到了那声音的来源。
那不是一支军队,也不是一群商队。
那是一条……由无数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组成的一条灰色的、缓慢移动的、望不到尽头的“人河”。
他们每一个人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眼神麻木,步履蹒跚。
有的拄着树枝,有的互相搀扶,更多的人只是凭着本能,跟随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地,向着南方挪动。
他们也许真的是恶极了,官道两旁的野草甚至是一些不知名的小野果,乃至是那些娇嫩一些的树皮和枝桠,都被他们撕下来塞进了嘴里。
空气中,瞬间被一股浓烈的汗臭、霉味、和一种淡淡的尸腐气所笼罩。
逃难的灾民!
方艳青按剑的手微微用力,神色冰冷,只是这冰冷之下,似乎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的鸽哨声穿透了那嘈杂的、充满了呻吟与咳嗽的背景音,划破长空。
一只灰色的信鸽,如同一支离弦之箭,从高空俯冲而下,翅膀带起凌厉的风声,精准无比地落在了林中另一道身影的手臂上。
方艳青抬起手臂,任由那信鸽稳稳站立,然后熟练地从鸽子腿上取下一个细小的竹管。
她轻轻打开竹管,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只看了一眼,方艳青那一双原本带着几分傲气的凤眼,陡然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细缝。
一股冷冽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她转过头,目光直视王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有个官员,口口声声说自己拿着密旨,想要见你!
“不借!”
这两个字,如同两颗烧红的铁弹,从王猛的嘴里吐出,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茶杯与紫檀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而又沉闷的“嗑哒”声。
这声音不大,在这间奢华雅致,甚至连角落的博古架上都摆着前朝青瓷花瓶的船舱里,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连窗外江风的呼啸声似乎都退避三舍。
那位身穿绯色官袍,腰束镶金玉带,脸上还带着官场老手特有温煦笑容的户部侍郎——李纲,他脸上的笑容,就那么僵在了那里,如同被冬日寒风冻住的湖面,裂开了无数细微的、看不见的缝隙。
他端着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一滴滚烫的茶水从杯沿溢出,落在他的手背上,烫起一个细小的红点,他却恍若未觉。
他身后的两名侍卫,气机牵引之下,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死死地盯住了气定神闲的王猛。
李纲缓缓地,将那只尚在半空的茶杯放回桌上,动作慢得像是在水中移动。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可船舱内的压力,却陡然增加了十倍。
“王将军!”
李纲的声音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变得像是北地寒冬的铁块,又冷又硬,:“本官刚才,许是听错了。
你……是说,这粮,借不了?”
“对,借不了。”
王猛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而是自顾自地提起那把紫砂茶壶,将空了的茶杯重新斟满。
他看着翠绿的茶叶在滚水中舒展、翻腾,仿佛眼前这杯茶,比对面那位脸色已经开始由白转红的朝廷大员,要有趣得多。他那份悠闲自得、稳如泰山的样子,与对面李纲那张已经涨成了猪肝色的脸,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大胆!”
李纲终于无法维持他作为朝廷大员的风度,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那张名贵的紫檀木桌被他拍得嗡嗡作响。
“王猛!你好大的狗胆!”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充满了被冒犯的暴怒,:“这批粮食由你护送,是朝廷信你,官家器重你!
不但敕封你为游击将军,更许你便宜行事之权!
你莫非是想拥粮自重,行那不轨之事?你这是要造反!”
“造反?”
王猛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平静的眸子里,映着李纲暴跳如雷的影子。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冰冷的讥诮。
“李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我王某是大宋的子民,喝的是大宋的水。
吃的也是大宋的米,这顶谋逆的帽子太大,我可戴不起。”
他的话语依旧不急不缓,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李纲的怒火上,让那气焰稍稍一滞。
“那你为何不借?”
李纲厉声质问,双目圆睁,仿佛要将王猛生吞活剥:“京师安危,乃国之根本!
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都城动荡,置官家的颜面于不顾吗!”
这一次,王猛没有再回避他的目光。
他缓缓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后靠,整个人陷入了宽大的太师椅中。
他看着李纲,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审视。
“李大人,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这满船队的粮食,是我王猛倾尽家财,从江南各处筹措而来,它不姓赵,姓王。
这上面,没花过朝廷一文银子。”
“它要送去的地方,是襄阳城,是拿去给那些堵在蒙鞑铁蹄面前,为我大宋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数十万将士们填饱肚子的!”
“你现在张口要借,借走了,我拿什么补给前线?
是拿我自己的肉,还是拿你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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