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他每说一句,李纲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王猛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字字诛心。
“李大人,我只问你一句。”
王猛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无比,仿佛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李纲的心底!
“若是襄阳城因为断粮而破,蒙古人的铁蹄踏过焦土,长驱直入,饮马长江之时……”
“是你李大人,去抵挡那数十万虎狼之师?
还是那位大官人?”
最后一句问话,如同一记无声的重拳,狠狠地击在了李纲的胸口。
整个船舱死一般的寂静。
李纲张着嘴,脸色由青转紫,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后的两名侍卫,也早已被这番话震慑得松开了刀柄,额上冷汗涔涔。
是啊……若是襄阳城破了,他一个户部侍郎,谈何抵挡?
他脑中甚至已经浮现出蒙鞑铁骑踏破汴梁城,自己这身绯色官袍被扯碎,沦为阶下之囚的惨状。
王猛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那氤氲的茶气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也仿佛隔开了一个无形的世界。
他似乎对李纲的失态毫不在意,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不过是随口一提的家常,不值一哂。
良久,李纲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了回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比朝堂上那些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还要难缠的武夫,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王猛冷哼一声。
本来,这次护送船队西进,本是一趟设计精密的旅程。
从水路走,船队庞大,无法行经那些细枝末节的水道,必须沿着大运河主干,过江宁府,绕应天府,甚至要从帝都东京,也就是开封的边缘水域擦身而过,才能最终折向汉水,奔赴襄阳。
这一路上,关卡重重,人心叵测。
本来,这也没什么。
这批粮食是要运到襄阳城的军前,是为数十万大军续命的。
即便沿途那些官吏动了贪念,但一想到襄阳城外虎视眈眈的蒙古人,想到那随时可能因断粮而崩溃的防线,他们多少也会掂量掂量。
侵吞军粮,致使边关有失,这罪过,谁也担不起。
可谁又能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北方,竟然在这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爆发了百年不遇的滔天大旱。本该是金风送爽、稻谷飘香的秋收季节,如今却是千里赤地,颗粒无收,而更重要的是,明显有人压消息,导致江南竟然不知道北方有如此重大的灾难。
“王将军……”
李纲的声音嘶哑,失去了所有的官威,反而带上了一丝哀求:“你说的,本官都懂。
可是……如今的情势,变了!”
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透出一种发自内心的疲惫与绝望。“北方大旱,数百万灾民流离失所,正如同潮水般涌向京畿之地。
开封府的粮价,已经涨到了百倍!
斗米千钱……那些话,不再是史书上的文字,而是活生生发生在天子脚下的惨剧!”
“城中守军,也已数日未食饱饭。
再这样下去,不等蒙鞑打过来,京师……京师就要先从内部生乱了!”
李纲的眼中,竟然泛起了泪光,他指着船舱外,那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的船队。
“我知道,这是前线的救命粮。
可是,襄阳是前线,难道我大宋的国都,就不是前线了吗?
若是国都乱了,天子蒙尘,朝纲崩坏,那襄阳城守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保住的,不过是一具没了魂魄的空壳罢了!”
他向前探过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王猛。
“将军,算本官求你。
借一部分,只要一部分!
先进京师,稳住人心。
剩下的,你再送去襄阳。
如此两全之策,难道不好吗?
这是救国,也是在救你自己啊!”
船舱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这一次,王猛没有再讥讽,也没有再喝茶。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纲,那双锐利的眸子,仿佛穿透了这位户部侍郎的身体,看到了他身后那座正在饥饿与恐慌中呻吟的、庞大的都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让李纲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终于,王猛开口了,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钢铁般的质感。
“李大人,你知道……一头饿狼和一头得了瘟病的猛虎,哪个更可怕吗?”
李纲一怔,不明其意。
王猛自问自答道:“是饿狼。
因为得了病的猛虎,或许还能撑几日,但被饿狼咬断了喉咙,便立时毙命。”
“京师是病,襄阳是喉。
先治病,还是先护喉?”
他站起身,走到船舱的窗边,推开窗户,让冰冷的江风灌了进来。
“回去告诉那位大人。
京师不是没粮。去抄了那些勋贵、巨贾的粮仓,足以让开封府的百姓吃上一年。”
“我这批粮,沾着血。”
“每一粒米,都要送到真正用命在填的无底洞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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