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吗?小鹿喜欢的那个人是谁?”
“……”何序喉头滚动,念出那个久违的名字,“庄和西。”
小鹿母亲:“是她!”
何序抬眼。
小鹿母亲跌撞着站起来,快步往裏走。
何序犹豫片刻,起身跟了上去。
“咔!”
卧室门被打开的瞬间,回归的记忆又一次在何序脑子裏胀满,张牙舞爪地往出溢,她看到满屋子的“庄和西”,有小鹿自己制作收集的,有粉丝之间交换赠送的,更多是精美的官方物料。以小鹿家的条件,应该买不起这麽多,那……
“她来看过小鹿。”小鹿母亲一开口,再次湿了眼眶,“不是她来,我都不知道小鹿追星。”
何序看着海报裏光鲜亮丽的庄和西,心想果然,她那麽敏感脆弱又有点骄傲的人,肯定要把骗子的伪装扒得干干净净才能甘心,扒完之后发现她是一只从下水道爬出来的老鼠,肮脏又丑陋,连她母亲留的项鏈都要卖,连一个家庭的苦难都要利用。
难怪转眼就不喜欢她了,难怪看不到她的难处,看不到她的好,看不到她对她好,难怪三年到头,只等到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也挺难的,少时就弄了一身伤疤,光长血肉不长骨,咬牙熬到半路以为残破的生命终于可以扬帆起航了,低头一看,哦,原来搁浅在了原地。
真是对不起呀。
照理不应该是你把冷汗渗在砖裏。
可你真把我弄得好疼啊。
好疼好疼。
“一开始是个大雪天寄过来的快递,寄给猫的星期八,我和小鹿他爸也不知道这人是谁,拆了之后就一直放着没动;来年夏天突然来了个女人,把快递拿走了;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女人——”小鹿母亲指着海报裏的庄和西说:“就是她。”
何序“嗯”了一声,声音低哑:“她很好认。”
小鹿母亲赞同地夸了庄和西一番,指着桌上的各种摆件回忆当时:“庄小姐带了两个大箱子过来,裏面装的都是这些东西,跟我们说抱歉。”
————
那是何序逃跑失败,被庄和西从出租屋抓回去后的某一天。
庄和西一身冷漠,站在小鹿家客厅中央:“工作人员疏忽,写错了收件人,错把另一份寄到了这裏,抱歉。”
庄和西个子高,脚上还踩着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居高临下看人时寡淡表情就显得她很不近人情。
小鹿母亲一辈子在镇上打转,没见过庄和西这种镶金带银的人,闻言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人一忙起来难免有走神的时候。”
庄和西看到小鹿母亲额角的汗和脸上不自然的表情,后知后觉自己现在什麽表情——低压、冰冷,何序坦诚一切,连骗都不愿意再骗她的愤怒;她依然给她机会,她却执意要走的暴戾。她现在人不人鬼不鬼,谁见都怕。
……她没想这样。
她短暂找回过佟却口中那个很会关心人,很受人喜欢的自己,现在正在被卖掉的宝石和卖它的人又一次活活杀死。
她千挑万选的盒子,被带回去的时候钻石竟然蒙尘了;
她第一次正式向谁示好,一张张照片上签的却不是她的名字;
她都签上去了,还要被让给別人;
她都已经把那个最好的自己给她了,她却在笔记本裏画一个箭头,把她指给一个连认识都算不上的陌生人;
……
崩裂在庄和西眼底的愤怒一寸寸变成潮湿的红,她身上的冷漠和压迫感忽然就淡了,小鹿母亲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庄和西指甲掐在掌心,再开口,有了几分对小鹿说“加油,明年见”时的温柔:“很抱歉现在才发现寄错了,我知道已经晚了,但还是希望您能收下这两箱东西。”
小鹿母亲怯怯地看了眼箱子,问:“这裏面是什麽?”
庄和西:“我的一些周边。”
小鹿母亲没追过星,也不怎麽看娱乐新闻,不知道周边是什麽,更不懂它对一个追星女孩的意义。
庄和西言简意赅:“您女儿想要。”
小鹿母亲一愣,霎时红了眼眶。
庄和西从包裏拿出笔和卡片,问她:“您女儿叫什麽?”
小鹿母亲连声道:“小鹿、小鹿,梅花鹿的鹿。”
庄和西推开笔帽,转眼就写完了,但她像是对话一样,低头看了卡片好几秒才把它递给小鹿母亲。
小鹿母亲双手接住,看见上面遒劲飘逸的字跡。
【明年见,小鹿
庄和西】
约定再见是对一个失独母亲莫大的安慰,表示还有人记得她的女儿,帮她一起记着她的女儿。她把卡片压在胸口,一时抬头看庄和西一时低头看卡片,哭得不能自已。
隔天,小鹿空空荡荡,存在痕跡一天天变淡的房间就被装扮成了现在这个她好像从未离开的鲜活样子。
直到现在,宝贝女儿被人当成垫脚石却未得到应有回报的秘密也不曾戳破,只是一句亲自登门致歉的“寄错”。
————
小鹿母亲不善言辞,没有说太多庄和西来的细节。她坐在床边擦着女儿的照片,泪眼婆娑:“你今天一说,我才知道那位庄小姐对小鹿的意义,她帮小鹿太多了,还好我和小鹿她爸没把第一个快递乱扔,后来这些也都好好替她保存着,她就是惦记这些东西也会经常回来看看……还好啊……”
小鹿母亲看着女儿照片不住感慨。
何序站在桌边恍惚出神。
她还以为裴挽棠来这裏只是出于对她的恨,只是想看清楚自己到底应该多恨,怎麽都没想到她不辞辛苦过来一趟,是替她把歉疚的坑填平了,上面还开起鲜花——明明是斑斓到可以人声鼎沸的画面,到了鷺洲,到了她那儿,突兀地变成了三年冷言冷语的沉默,她浑浑噩噩地,对一切一无所知,于是歉疚着,煎熬着,闪躲着,又期盼着……被浪费的时间最终变成斩杀一切的屠刀。
那三年她好像不该等。
她们之间完全错误的开始,哪儿会因为谁都没改,甚至荆棘横生,就突然结出正确的果子。
那是妄想都会让人觉得荒唐的幻想。
她要是没等就好了。
没忘没等,烂尾的故事可能早就被时间搁置了,而不是一天又一天的虚度,眼睁睁看着这辈子唯一喜欢过的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翩翩起舞,让对她的喜欢变质成她对自己赤裸裸的羞辱,更不是都已经下定决心离开了,还要和这辈子第一个喜欢的人大吵一架,在对她的喜欢裏堆起那麽多的质疑和为什麽。
好可惜呀。
嘘嘘原本可以有一片白色月光照亮她千疮百孔的身体,现在只剩满目疮痍的心脏在形销骨立的躯壳裏茍且偷生。
也还好。
也还好。
还好小鹿最终还是得偿所愿了,而且是愿望加倍,她在天之灵可以开心了;还好自己当年夹在快递裏的那张卡片被替换了,不然猫的星期八要空等三年。那是她代替庄和西对星期八做出的允诺,当时觉得是种慰藉,现在想来……那时候的何序真是丑陋呀,连善意都以欺骗开始……
何序走到小鹿书桌前,看着照片裏笑顏如花的女孩子,和那年私信一样,同她无声交流。
“我都不知道她来看过你,还给你带了这麽多东西,你现在开心吗?”
“开心!超级开心!嘴角比枪还要难压!”
“那就好。”
那我就可以放心把她和她的生日忘了,去过我的日子。
“你要一直开心呀。”
你开心了,我应该就能把对你的歉疚也慢慢忘了,以后步子轻松一点。
“嗯!”相框裏的女孩子笑容灿烂,朝着何序用力点头,“一定!”
何序手指轻颤,掌根在桌上压了几秒,转身说:“我就不打扰您和叔叔了,往后有什麽需要,你们随时联系我,我家在东港东边,过来很快。”
小鹿母亲急忙起身:“刚好饭点,留下吃顿午饭吧。”
何序:“不了,我还有其他事情。”
小鹿母亲:“那好吧,有机会常来。”
何序:“好。”
何序和小鹿母亲说着话往出走。
走到门口,一直没怎麽开口的小鹿父亲忽然急匆匆过来,把一张银行卡塞到了何序手裏。
是何序刚在小鹿书桌上压那几秒放的,裏面有三十万,是何序这几年在寰泰上班挣的工资,干干净净,她想留给小鹿父母傍身。
小鹿母亲却言辞坚定:“我和小鹿她爸都有工作,用不了这些钱。”
何序:“没多少。”
小鹿母亲:“县城往南有个大企业的工厂,效益非常好,三年前换了领导,我们工资也跟着翻倍。你放心,我们手头很宽裕,这些钱你留着自己用,看你瘦的,忙工作也別忘了吃饭。”
何序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经验,以往都是別人追在她屁股后面要钱,双方都干脆。她攥了攥卡,装进口袋裏,从小鹿家出来,沿着街道往车站走。
三点才有一趟。
何序吃完饭没事做,靠在候车室的座椅裏发呆。
中途Rue发微信问她玩得怎麽样,她回了句开心,思绪顺势被拉回来,手指在屏幕上悬空几秒,点进微博。
猫的星期八的微博。
这麽可爱的昵称,裏面写的都是她对庄和西的喜欢,最后却因为她成了庄和西最讨厌的称呼,她写都不愿意再写,只说“‘小鹿’,明年见”。
实在对不起呀小鹿,我努力了,可我们喜欢的人还是没有回来。
那就只能把微博这样还你了。
何序悬停“微博”标签上方的手指点下去,从2021年的6月8日开始删,删到2021年的4月3号。
那天她用刀子划开了小腿,抖着手在日记裏写“我想做她的替身,想要很多很多钱,想吃最甜的蛋糕和最红的樱桃”,在微博裏发“#庄和西#老婆最好了”,发了一张她的活动饭拍。
很漂亮。
漂亮得她那天晚上其实基于小鹿微博裏描绘的那个温柔女人,做过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她抚摸着她腿上流血的伤口,拍一拍她低垂的脑袋,哄着歉疚慌张,生生疼哭的她说,“嘘嘘,想不想吃最甜的蛋糕和最红的樱桃?”
那个梦是何序在21岁那年做过最美的梦。
21岁是何序最想放声大哭,但最不敢掉下眼泪的一岁。
现在回想起来恍如隔世。
何序手点下去,把自己留在微博裏的痕跡删得干干净净,然后退出登录,起身上车。
车子颠簸,何序靠在车窗上又做了一个梦,梦裏空空如也。
鷺洲,裴挽棠前一刻还能正常加载的微博,这一秒同样空空如也。她愣了两秒,下滑功能栏,断网重连,何序用猫的星期八发的第一条微博还是加载不出来。
裴挽棠隐约意识到什麽,脑子裏空了一瞬,快速clear应用重新打开。
“……”
微博裏再没有何序说喜欢她了,假的都没有了。
“咚。”
手机滑落在小桌板上。
裴挽棠靠在床头,手背上扎着针,针的一头血管微微鼓起,皮肤惨白,针的另一头透明管线像寄生藤,恐怖冰冷。
过来拔针的胡代在门口顿了顿,放轻脚步上前,边撕胶布边说:“霍助理来了,和您确认陶安工厂的事。”
上周大暴雨,陶安工厂因为下水道堵塞雨水倒灌,淹了一个仓库。仓库管理员为减少损失,迟迟没有听指挥撤离,最后受了伤,霍姿来找裴挽棠确认善后方案。
这件事本身轮不到裴挽棠来亲自处理,员工该赔偿赔偿,该奖励奖励,霍姿来找裴挽棠主要是为厂区整体的安全建设。
“让霍姿去书房。”
“好的小姐。”
十分钟后,裴挽棠换了身体面的衣服,手背上盖着止血胶布,进来书房。
霍姿汇报方案的时候垂着眼,仍然能看到裴挽棠从书桌抽屉裏取出了一张旧卡片,上面以她往日的名义写着两行非她的笔跡。
【明年见,猫的星期八
庄和西】
这个笔跡霍姿认识,是何序的。
前年冬天,裴挽棠借口公司业务出问题带因为鷺洲寒冷,感冒迟迟不见好的何序出国待过三个月。那三个月,她先后找何序签了两次字,认识她的笔跡。
霍姿视线落在卡片上,流畅的汇报微微卡顿。
窗外的夕阳漫过来,在裴挽棠手背和胶布上切出明暗交界的光影,她冰凉苍白的指尖摩挲着卡片上早已经泛旧的潦草笔跡:“霍姿,你说她让我去见猫的星期八的时候在想什麽?”
把最好的那个我指给猫的星期八的时候又在想什麽?
还没有喜欢她,所以无所谓?
已经喜欢她了……是不是心裏难过……?
霍姿张口无言,很久才合上文件,照实说:“我不知道。”
裴挽棠:“嗯。”
书房裏陷入沉默。
夕阳不断往裏漫,往裏斜。
裴挽棠已经拔针很久的手背突兀的渗出一块血,她像是没有看见一样,指尖触摸着卡片上明显慌乱的字跡,说:“我知道。”
现在才知道她难过。
所以一手好字在卡片上写得潦草着急,只想尽快结束;所以日记本裏指向別人的箭头凿进纸裏,一秒也不敢多看。
她的演技其实很差,到处都是漏洞。
但当时的庄和西占有欲蓬勃旺盛,又把她当成救命稻草,看她就只看自己想看的部分,不是看她,不是看她的难处,看她的好,看她对她好,不是看她赌上全部,想从她那裏找一条逢生的路。
裴挽棠打了两个小时的退烧针正在起效,苍白面颊上浮起一层薄汗,像晨雾中褪色的花瓣,隐约透出几分病态的潮红,唇却淡得几乎透明,像被高烧抽走了所有浓烈的色彩。
霍姿沉默半刻,选择放下助理的身份,以裴挽棠妹妹女朋友的身份和她平等对话:“姐,猫的星期八是谁?”
几年的公事、私事处理下来,霍姿对何序和裴挽棠之间的故事了解得七七八八,但她还是这麽问了:“在你心裏一直都是何序是不是?”
如此越界、直白的反问换做之前,裴挽棠的脸色会立刻变冷,眼神压迫。
她具备上位者的高傲,又有落魄者的敏感,她的掌控欲和不安心共存,自信就变成了自大、自负,不容许被谁否定,不接受被谁揣测。
现在她靠着椅背,偏头看一眼窗外的赤色夕阳,一切其实就已经袒露无余了。
霍姿看着她说:“她在你身边等你,你在猫的星期八裏等她。”
地方都不一样,怎麽等到。
霍姿绕过书桌,去揭裴挽棠手背上被血跡染红的胶布:“你知道我是怎麽追到旋姐的吗?”
裴挽棠没了解过,她知道她们的关系是在一次颁奖礼上,拿到最佳歌手的禹旋一下台就跑去和霍姿接吻。
霍姿说:“我是小地方出来的,家裏条件不好,朋友一开始知道我喜欢旋姐就泼我冷水,说我们不合适,让我別痴心妄想。我起初真自卑了,后来沾你的光和旋姐有了接触,我很快控制不住自己。”
“但旋姐因为被粉丝骗过,对我很防备。”
“我前前后后和她说过103次喜欢,第104次她才终于答应了,一晃三年过去,旋姐现在逢人就说‘小霍可太喜欢我了’,她越炫耀越篤定,她越篤定我越自信。”
手背上的血跡被清理干净,霍姿把揭下来的胶布扔进垃圾桶,看着裴挽棠说:“姐,坦诚的交往是良性循环,而沉默的爱裏没有贏家。”
裴挽棠知道,看到何序的备忘那秒就知道了,可何序已经不要了,不愿意再等了,她把一切删得干干净净,片甲未留。
“轰隆——”
秋季多雨的鷺洲又变天了。
裴挽棠压在旧卡片上的苍白指尖刮了一下,虚汗驀地滚进衣领。她垂目看着卡片上的字跡,想起去小鹿家那天也是这样朝晴暮雨的天,她在雨的开始对小鹿做出承诺,也明明白白告诉她。
“我不会对从前负责,她以‘猫的星期八’这个身份出现在我身边那秒就成了我的‘猫的星期八’,谁都取代不了。”
所以她特地找到瓦镇,和瓦镇的“小鹿”说明年见,然后回到家裏,告诉书桌抽屉裏的“猫的星期八”:你和她不一样,你是你,她是她,我“会去”见她,我“想要”见你。
书房裏响起衣料摩擦的声响。
霍姿看到裴挽棠将卡片翻了过来,背面是她的笔跡,整齐、有力,和那句“明年见,猫的星期八”一样泛了旧。
【我想和你虚度时光
比如低头看鱼
比如把茶杯留在桌子上,离开
浪费它们好看的阴影】
“咚咚咚——”
鷺洲的暴雨拍下来了,一程高速就能到的陶安夕阳正好——赤色光透过车窗玻璃,毫无保留地落在何序脸上,何序转头看了眼自己被拉长在座椅上的阴影,攥着手机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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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答题:
1、明天开始日更,但一章字数就不会这麽多了(抠抠搜搜两天才抠出来一万字!救大命了!)
2、继续隔日更,但一章会很长[狗头]
显示三秒钟,请如实作答。
PS:请给我很多很多评论!之前的段评都没有了,那麽多段评[爆哭][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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