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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7章 第 67 章 我走。我走。(第2页/共2页)

  光亮了又灭。

    裴挽棠拿起手机,引用何序那条“我现在不吃晚饭”进行编辑。

    【那想不想吃樱桃或者蛋糕?】

    消息发出的同时,屏幕上弹出刺目的红嘆号和异常提醒。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裴挽棠一瞬间愣住了,连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脚上也没有感觉。

    她还以为佟却的怒斥、禹旋的隐喻和何序自损式的反抗已经麻木了她的痛感,就算刀割也不过瞬息之间的疼痛,很快就过去了。

    直到这一刻发生。

    她忽然发现,一切才刚刚开始,她不允许自己对何序的爱被时间抹掉,时间就会反过来对她日夜折磨。

    对于这点,她在放何序走的时候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而何序,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头的事实会持续不断摧毁她的心理防线。

    就像现在。

    爱被黑夜无限放大,她被黑暗一口一口吞没。

    裴挽棠一秒也待不下去,快步上来一楼,抓起车钥匙出门。车子一路向东,到达Rue和Sin居住的小区时刚过晚上十点。

    这是一栋老式旧居民楼,只有六层,灰蒙蒙透着潮气。以Rue和Sin如今的收入,完全够买市区的高档楼盘,她们回这裏是因为她们的爱情发生在这裏。

    裴挽棠把车停在楼下,透过半开的天窗望向三楼的某一扇窗。窗帘已经拉上了,遗留的缝隙裏透出微弱的光。

    何序的灯还没有熄灭。

    裴挽棠一动不动看着,幻想某个瞬间风将窗帘扬起,那时何序恰好从窗前经过,漏出一道瘦窄的身影。

    她近乎偏执地等着、望着,夜色越来越浓,周遭越来越静。

    “啪。”灯熄了。

    其实听不到,裴挽棠的心跳还是在那个瞬间猛然紧缩,针刺般的痛意从左膝弥散上来。她无动于衷地仰着头,在车裏坐了一整晚。

    空调冷气持续侵袭着她四肢、躯体。

    六点,第一片晨光跳上了何序窗台;七点,上学的、上班的陆陆续续从楼上下来;八点,霍姿打电话过请示一个项目的审批意见;九点,树影从窗棱上斜过去了;十点,裴挽棠疲累到极限,靠着座椅打了一个五分钟的盹。

    再睁开眼睛,她依稀看到有人影从窗边经过。

    裴挽棠血丝密布的双眼微动,下意识坐起来。手握住门把的瞬间,一切动态的情绪戛然而止,车裏恢复死寂。

    ……错觉而已。

    一整晚了,別说是人影,那扇窗后的帘子都没有被拉开过。

    可是前后已经十一个小时了,房间裏的人一直不是贪睡的人。

    裴挽棠心一坠,火场裏、大床上,何序死了一样安静的表情毫无征兆撞入眼底。她想用力推开车门,双手却像是失控了一样颤抖得厉害;想不管不顾冲上楼看看什麽情况,却怕到了晚上何序会再次开始呼吸困难、持续咳嗽、胸痛、呕吐……

    进退两难的处境围困的裴挽棠。

    蝉鸣渐渐开始尖锐。

    终于,十点半的时候,一条细瘦的手臂从窗后闪过,窗帘一连被扽了好几次,最后还是严丝合缝地垂回到原位。何序在半小时后下楼,身上穿着白短袖和黑短裤,都是Sin的,她高何序一点,骨架也大,衣服穿在身形消瘦的何序身上空空荡荡。她戴了顶黑色棒球帽,手抓着斜挎包的肩带,从楼门裏走出来。

    裴挽棠长久没动的身体僵硬到心跳撞上肋骨时发出咯咯的响动。

    也许没有。

    是她想推门的手抓得太紧而已。

    前后不过七八秒时间,何序在路的尽头拐弯,背影没入秋日晌午微薄的阴影裏。

    但就是那短短的七八秒,轻而易举撕开吞没裴挽棠的黑暗,有光透进来,迅速溶解她冰冻的身体。

    她之后常来。

    只要晚上没有工作,就会在八点离开餐桌,在八点三十五分钟将车停在楼下。

    何序的窗帘没再拉开过一寸。

    东头有个滑轮卡住了,她最近在逛鷺洲的景点,每天早出晚归,还没时间修。

    Rue懒洋洋靠在何序门口,看她整理白天在景点买的纪念品:“以前怎麽没发现你喜欢这些小玩意?”

    何序说:“以前穷,钱要拿来吃饭。”

    像这些中看不中用还溢价严重的景区纪念品,她別说是买了,看一眼都会觉得钱包发紧,她在被命运狠狠掼到地上的第一年连吃饭、租房都觉得奢侈。

    那就难怪方偲会在医院打她,嫌她非要买那些又贵又少的药了——姐姐怕妹妹嫌弃自己被烧得丑陋的同时,更怕妹妹被自己拖死。方偲那时候別扭,其实也看得清楚。

    何序庆幸地想,还好自己那时候没觉得疼,没记她那一巴掌的仇,否则她的自杀不会是在2022年秋天,而是在那之前的任何一个,她觉得自己被妹妹抛弃了的晴天或者雨天。

    那天是晴天,还是雨天?

    何序低头摆弄着床上的纪念品,想起方偲来家裏那天,妈妈说她以后会陪着她长大,也说,“嘘嘘,这个姐姐胆子小,你以后不要离她太远。”

    她点头答应的时候攥着拳头,目光囧囧。

    可是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她埋在哪裏。

    现在没人等着用钱了,更没人把她堵路上伸手要钱,偏偏她很有钱,有挥霍的条件,就买了这些华而不实的纪念品。

    不算报复性消费。

    是打点标记,看她这一天走到了哪裏,看还有多久她就能不再让周围的担心,就能回去属于她的那裏。

    鷺洲她待的时间其实很长,但没有哪一天真正慢下脚步看过这裏,这几天从家门口的人工湖到二十公裏外的民俗村,她已经去了十多个景点了。

    路过“鷺洲之瞳”时,发现大屏裏的明星是她不认识的;经过暮光裏才知道“404 BAR”两年前就关门了。

    她每天都在试着走远一点。

    走得越远越觉得“物是人非”这个词真巧妙,朝夕之间世界就变了模样。

    那就好。

    不用经歷沧海桑田的漫长变迁,她就能摆脱那些反复回闪的梦境,变回从前;嘘嘘就能回到东港,而不是老死他乡。

    总有一天。

    何序胳膊肘撑在床边,身体往上耸了耸,把一盒明信片摆在最上方。

    Rue走进来坐在床边,随手拿起一个冰箱贴问:“明天去哪儿逛?”

    何序说:“科技馆。”

    “小孩儿去的地方。”Rue抬手拍拍何序脑袋,难得温柔,“这段时间每天早出晚归的,累不累?”

    何序:“不累。”

    Rue挑眉:“精力这麽旺盛?”

    慢慢有点从前的样子了。

    这几天Rue一直不太放心何序一个人出去,担心这个打鼓都不知道怎麽用力的女孩子情绪不稳,担心她就剩一把骨头的身体吃不消,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

    Sin很早之前就评价过何序,说她是个能扛事的小孩。

    Rue反向思考,说能扛事的小孩苦痛都憋在心裏。

    但是这几天何序不论走哪儿,看到什麽好东西都要拍下来发到她们三人的小群裏,分享欲和体力一样旺盛。

    那也许表示“能扛事的小孩”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这个小孩在渐渐好转?

    Rue欣慰地笑笑,收回手说:“Sin给你发了红包,收一下,出去逛不要省。”

    何序转头:“我有钱。”

    Rue:“有钱是你的,红包是我们这些当姐姐的,发你了就好好收,不收挨打。”

    说着,Rue在何序脑袋上拍了一把:“你想收红包,还是想挨打?”

    何序心口微热,说:“收红包。”

    Rue顿时乐了:“收拾收拾早点睡觉,明天我和Sin去公司,顺路送你过去。”

    何序:“谢谢Rue姐。”

    Rue:“客气。”

    Rue起身离开何序房间。

    何序把东西都整理好了跑去洗澡,洗完澡回来恶补各类基础科学和高新技术,以免明天在科技馆抓瞎,她一直忙到凌晨才关灯上床。

    悉悉索索的翻身声很快变成绵长呼吸,不久,夜雾变得沉闷粗重。

    在被烈日晒干之前,裴挽棠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三楼那扇窗已经打开了,何序站在窗边俯视着她。

    “……”

    骤然惊醒导致的心跳异常在这一秒达到顶峰,裴挽棠僵直的左腿往后撤了一步,没能成功将干涩黏连的嘴唇分开。她手搭上车门把手,一声轻响过后车门解锁,与此同时,何序没有起伏波动的视线连同身影一起消失在窗后。

    胸腔裏猛撞的心脏一秒沉寂,失重感像是要将人坠入地底。

    裴挽棠垂手握着阵痛灼烧不止的左膝,从皮肉骨骼生生疼到神经末梢。她像是没有感觉一样一动不动地靠着座椅,看到窗帘被已经有了凉意的秋风扬起在窗棱上,扫落一片黄叶,摇摇晃晃地,在空中盘悬着下坠,下坠……坠在天窗上,坠在裴挽棠视野中央,连她眼底最后那点视觉残影也遮住了,眼前只剩一片枯萎干裂的黑,扩散,扩散……

    霍姿等不到裴挽棠去公司,打电话过来:“裴总,十点的参观需不需要延后?”

    裴挽棠:“不需要。”

    “那您什麽时候到公司?还是我去家裏接您?”

    “一小时內到公司。”

    两人之间的对话言简意赅,其中情绪、语气正常得霍姿找不出一丝破绽。

    但没人比她更清楚裴挽棠如今的身体状况。

    霍姿看了眼手机,说:“好的裴总,我在公司等您。”

    电话挂断,裴挽棠阖上眼睛,静静地靠着座椅。冷汗不断从她额角往下流,很快浸透她血气不足的脸。她挺括的铅灰色衬衣被洇湿,碎发凌乱地沾在颈部,车厢裏响起咯咯的咬牙声和破碎压抑的呻口今。

    “叩叩。”

    车窗玻璃上忽然传来敲击声,很轻很礼貌。

    裴挽棠不用思考就知道来人是谁,她喉咙裏的声音卡顿半刻,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果然是何序弯腰在那裏。

    裴挽棠潮湿发散的双眼有隐晦秋阳悄然注入,黑湖一样的瞳孔映出少见的光,快得就是一瞬间的事,她抓了一把膝头的裤子,隐藏起一切不适和惊喜,推门下车。

    两人相对而立,有片刻静默。

    何序稍稍抬头,平直目光望着裴挽棠:“你找到这裏是后悔了,要抓我回去?”

    心死的人说话做事无所畏惧。

    无所畏惧的人不知道自己手裏的刀有多锋利,随手一挥就把裴挽棠身体裏没有完全调动起来的惊喜连根斩断了。

    裴挽棠身侧的双手握住,冷汗顺着滚动的颈部滑落,没入衣领:“不是。”

    何序:“那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来了?”

    裴挽棠:“……”

    秋风吹开笼罩在头顶的枝叶,秋阳毫无征兆洒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裴挽棠呼吸定格着,从她平静得近乎淡漠的眼睛裏看到了苍白的自己——冷汗之外依旧一身寰泰裴总的气质,冷汗之下不见分毫高高在上的气魄:“如果我一定要来呢?”

    何序望着裴挽棠,手裏晃动的垃圾袋摩擦着裤腿;裴挽棠也望着何序,有贪恋,有怀念,也有发现:她那双在夏天偶尔会灿烂的眼睛,到了秋天静得惊心。

    延伸到语气裏,是秋风扫过落叶,不狂烈却无情。

    “那你就来吧,”何序余光掠过窗口那两道半露不露透着担心的人影,轻声说,“我走。”

    走去哪儿?

    没有家,没有家人,只有两个坟包和隐患无数的东港??

    被斩断在裴挽棠身体裏的惊喜彻底粉碎了,方偲一秒癫狂一秒痛哭的脸像恐怖片的高.潮在她脑子裏上演,她潮湿的衬衣被秋风鼓起,凉意从四面八方而来。她站在何序面前,像站在被围的水泄不通的人群裏,脊背上布满了刮擦出血的伤痕,深深浅浅,血流不止,她全身的骨头都好像被撞碎了,却喊不出来一声疼,只有满目死寂的空白,方偲四肢扭曲地烂在地上望着她,那眼神笔直到惊心,漆黑到恐怖。

    “……”

    裴挽棠的呼吸声忽然能被耳朵分辨——短促、虚浮,夹杂着一丝不明显的湿啰音。这声音让她仪态良好的脊背更加挺直,肩骨上的每一寸线条都好像透着高傲,脸却更加苍白。她虚弱地喘气,像一缕将熄未熄的残烟,在肺叶间游移不定。

    “我走。”裴挽棠后退一步看着何序,阳光下,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流出一道道痕跡,她松开双手,视线在何序陌生又熟悉的面庞上停驻半晌,转身拉开车门,“好好吃饭,按时吃药复诊。”

    何序不语,像是问路结束一样毫不留恋地把视线从裴挽棠身上挪开,去扔垃圾。

    裴挽棠坐上车,关门、换挡,很快,与这个老旧小区格格不入的千万豪车消失在何序眼尾。

    何序垂着眼睛原路折返,经过裴挽棠站的那棵树下,看到砖块上有几个深色的圆点。

    ——是谁的冷汗渗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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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叮,更新一章。

    因为锁的时间比较久嘛,已经没什麽读者了,所以最近可能不会日更,看下周能不能申请一下榜单,重新开始攒读者。

    PS:虽然不日更,但一章字数够的吧[狗头][狗头][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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