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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我走。我走。
出院后的何序除了每天睡眠时间长一点, 身体虚一点,其他没有任何异常。
已经回来半个月了,她没哭过, 没闹过, 每天按时吃饭,按时做肺功能训练, 正常得Rue越看越觉得反常。
又是一天月落日升, Rue眉头紧蹙, 靠在卧室窗边抽烟。
Sin洗完澡出来, 边擦头发边往过走。
Rue自然后倾靠在Sin怀裏说:“我们分手之后,你难过吗?”
突如其来的旧事重提是针扎在Sin心上。
Sin微微弓身, 就着Rue递过来的烟深吸一口:“嗯。”
Ru:“难过了多久?”
Sin:“记不清了, 非要说的话, 重逢之前你一直在我脑子裏。”
Rue转身抱住Sin:“我也是。”
想不起来的时候相安无事, 想起来了撕心裂肺,多少酒都灌不醉。
Rue:“我们分手的时候才十八岁, 心高气傲,自命不凡,总觉得这世上少了谁太阳都会照常升起。我们在爱一个人还只看眼前的年纪分手都痛苦了二十年, 何序呢?”
Sin发梢的水滴在Rue肩上:“你想说什麽?”
Rue:“何序和我们不一样,她那样的经歷、性格, 爱上一个人是走了很长的路, 赌上全部,最后却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你觉得她现在的状态正常吗?她还无家可归!”
“Rue。”Sin简短有力的声音像警示钟,提醒Rue压低声音。
Rue快速扫了眼房门方向,低声说:“我们必须做点什麽。”
Sin“嗯”了声, 干燥拇指抹在Rue的眉心:“今天录新歌demo,叫上何序一起。你的嗓子有故事,我的琴声像敘事,我们先把她带出房间听一听別人的故事,分散注意力。”
Rue:“好!”
Rue快步进去卫生间洗澡。
Sin靠在窗边把她剩下的那半支烟抽完了,出来做早饭。
和厨房一墙之隔的客房裏,何序猛地一阵激灵,像是终于从噩梦裏挣脱出来一样浑身震动,瞳孔紧缩,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裏全是她粗重急促的喘息。她抓着被子的双手潮湿泛白,过了长达十几秒的时间才慢慢松开,目光恢复焦距,茫然地望着只有一片虚影的天花板。
记忆的回归对她来说太过于突然了,新鲜似的反反复复想,反反复复从沉睡中惊醒,快爆炸了一样。
2021年夏天到2022年夏天,那一年她喜欢过一个人的痕跡在反反复复的回忆中,连细枝末节都开始变得清晰;东港那个被嫌弃着长大,连“爱人”和“被爱”都小心翼翼,充满疑惑的小孩,被迫在一个个形影相吊的黑夜裏学会自己原来值得被人喜爱,原来很想要谁来爱,然后在玫瑰被火焚烧的惨烈声响裏发现:那一年她不只是有点喜欢那个人,是快要在东港走投无路的时候,恍惚看到了她的脸,然后就想问一问她——我能不能明天就回鷺洲,回去跟你过个好年。
那麽团圆盛大的节日想和她过;
世界那麽大,第一反应是“回去”,是“找她”。
那算是很喜欢很喜欢了吧?
何序没有经验,不知道怎麽评判。她只是和往常一样捂着快要爆炸的胸口撑坐起来,肩背压得很低,如同断枝残影,要缓很久才能把一身冷汗退下去,下床开窗,叠被洗漱,准时坐到桌边吃饭。
Rue喝着豆浆,神情如常:“我们的新歌写好了,等会录demo,去听听?”
何序想也没想:“好。”
Rue和Sin交换一个眼神,彼此没在多话。
饭后何序想去洗碗,被Rue不由分说勾住脖子,勾进了工作间。
这还是何序第一次进来,裏面做了隔音处理,有全套的录音设备、各式各样的乐器、满桌子满地的废稿、一把挂着旧外套的椅子……这裏像个混乱的天堂,喷涌的灵感和堵塞的思绪在这裏共存。
何序弯腰把地上的废稿一张一张捡起来,还想收拾椅子裏的衣服。
Rue“唉”了声,笑道:“千万別动,那可是Sin的灵感发源地,谁动她跟谁急。”
何序就不动了,把废稿整整齐齐码好放在桌上,听Rue天马行空,想到哪裏唱哪裏。
她还是喜欢唱那些颓废萎靡的歌。
但最终,抛锚的车能再次上路,停摆的钟能重新走时,她说“假以时日,新蕊会从旧痂破土,推开腐叶的坟墓。”
何序望着Rue认真想了想,依旧坐得不那麽端正——她的活力已经被大火完完全全风干深埋了,还没找到新的方式破土。
不久,Sin推门进来,把满满一杯牛奶塞进何序手裏,倚在桌边问她:“这裏的乐器有没有喜欢的?我教你。”
何序扫视一圈,不觉得自己有这方面的天赋,想拒绝。
出声之前,Rue关了立麦往过走:“键盘?提琴?吉他?鼓?喜欢什麽只管说,你知道的乐器就没有Sin不会的。”
Sin反手撑着桌子:“小众乐器多不胜数,还是有不会的。”
Rue用胳膊肘捣了Sin一下,眯着眼睛威胁:“不会的不会学?”
Sin勾勾唇没有反驳,等何序把牛奶喝得差不多了,直接给出建议:“鼓吧,暴力美学。”
“对!”Rue拉着何序到架子鼓后面坐下,语速飞快,“Sin和我闹矛盾的时候不敢动我,就躲在琴房裏死命打鼓,鼓槌都能让她敲断!就学鼓吧,心情不好的时候敲几下,比在健身房暴打沙包有用得多!”
Rue找来鼓槌塞何序手裏:“试试!”
何序像是思考一样把鼓槌搭在一起蹭了蹭,毫无征兆地抬头看着Rue:“如果是真心喜欢的人,再生气也不舍得伤害是吗?”
Rue:“……”
工作间裏突然安静下来。
Rue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想找补。
何序已经若无其事垂下头,在军鼓上轻轻敲了一下,问刚刚走到身后的Sin:“是这样吗?”
Sin牵住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的Rue,说:“太轻了。”
何序点点头,加重力道。
“太轻了。”
“还是太轻了。”
Sin俯身下来,另一手握住何序的手,朝着吊镲高高抬起重重落下,“咣!”,金属炸裂声好像真能把人的思绪震碎。何序的脑子开始变空,身体开始变轻,Sin握着她的手继续敲,不断敲,工作间裏的鼓声持续了几乎一整个上午。
下午,何序忽然说:“我想出去走走。”
她不傻,知道Rue和Sin在干什麽,可是她们那麽忙的,超话裏每天好几万的人在等着她们发新歌,不好把时间浪费在她身上,也不该因为她突然奇想的一个疑问变得束手束脚,讲话都要小心翼翼。
再说了,她们只是彼此永远的安全岛,不是她的,她不可能在这裏躲一辈子。
她之前再怎麽向往死亡,现在也只能和当年问胡代能不能带心裏生病的自己出去走一走一样,从被大火烧毁的坚强裏捧起一手灰,想着,既然活下来了,就出去走一走,看还有没有什麽活下去的路可以给她走。
Rue一听,立刻放下手裏的活:“想去哪儿?我和Sin陪你。”
何序:“不用陪,我就去旁边的公园裏待一会儿。”
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走远是给很多人惹麻烦。
Rue:“把手机带上,有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何序:“好。”
何序乖乖拿了手机,背着Sin给她准备的既能解暑,又能补充体力的糖水过来公园。
这一片是老城区,公园裏草木茂盛,何序在深处的长椅上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可能刮擦不止的蝉鸣会频繁打断梦境。
她这一觉就成了死裏逃生后最踏实的一觉,什麽都没有梦到。
那是不是表示,从明天起,她可以走得再远一点,去更热闹一点地方,等到无限远离鷺洲那天,她就把这裏的人和事彻底忘记了;等到无限靠近东港那天,她就有勇气回家了?
何序有些高兴地拿出手机,想给Rue打个电话,问她有没有什麽东西要带。
她准备回家去了。
按键看到手机依旧黑屏,何序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开机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电。
何序尝试着开机。
还能开。
网络搜索成功那秒,手机接连震动,一下子进来好多消息,其中有寰泰同事的,有谈茵的,有Rue问她什麽时候回去的,还有裴挽棠的。
何序看了那个熟悉的头像一会儿,抬手点进和她的对话框——她这条最新,就发在半个小时前,所以被排到了最上面。
【晚饭吃了吗?吃的什麽?】
寻常得让何序觉得陌生的话题,她恍惚觉得对面那个人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她从来不会这麽直白而平和地跟她说话,就像恨不会被磨掉尖锐的棱角,那就不是它/她了。
何序动作缓慢地切出来,逐条回复微信,接着给Rue打了个电话:“Rue姐,我准备回了,要带什麽东西上去吗?”
Rue:“不用,把你和水壶带好就行。”
何序:“好。”
电话挂断,何序才最后点开键盘回复裴挽棠,前后就四五秒,何序摸索着步骤,认认真真把她从联系人中删除,关机离开。
初秋的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流浪猫叼着晚餐,窸窸窣窣从草裏经过。
裴挽棠被惊醒似的睁开眼睛,看着餐桌上忽然亮起来的手机。
马上七点了,胡代正在安排晚饭,和之前一样,有丰富的菜品,还有饱满的樱桃。
胡代视线从裴挽棠刚刚解锁的手机屏幕上扫过,看到了何序的回复:【我现在不吃晚饭。】
胡代一愣,放樱桃的动作顿在半空。
她很擅长察言观色,即使裴挽棠不说,她也知道每天晚餐这一个小时对裴挽棠来说意味着什麽,是没有闪躲回避、针锋相对和第三个人横亘的,她和何序之间绝对纯粹的独处时间。
过去三年,这样的独处几乎风雨无阻。
可现在,何序不止离开了,连晚饭也不吃了。
“小姐……”
“放下。”
裴挽棠的声音听不出异常。
胡代有口难言,在劝说和妥协之间徘徊良久,还是把樱桃放下了。
偌大餐厅静得可怕,胡代离开的脚步声激起空洞的回响。
之后一个小时,裴挽棠一动不动靠着座椅,连视线都没有转动分毫。她始终看着空空如也的对面,恍惚间何序就坐在那裏认真吃饭,腮帮子一鼓一鼓,偶尔因为食物太美味忘记控制表情,眼睛裏透出欣喜的亮光。
那光和周遭死寂的冷光形成鲜明对比。
裴挽棠慢慢起身,看着桌上原样未动的餐食水果,灵魂抽离身体般一动不动地站着,过去很久,她才发现自己的视线模糊不堪。她想抬手碰碰眼睛,手却沉得完全抬不起来。
胡代忍不住上前。
裴挽棠在她出声之前,锁屏手机下来负一。
这应该是何序过去三年最喜欢的地方,想坐就坐,想躺就躺,沙发底下还藏着从胡代那儿顺来的烟。早就已经返潮了,入口像雨季的旧报纸,原本强烈的刺激被水汽裹挟着,泛出霉湿的土腥气和诡异的甜腥。
按照何序说的,这栋房子裏的东西全都价值不菲,那像这样廉价又过期的烟,应该毫不犹豫扔掉才对,如今却是闻到烟味都会皱眉的裴挽棠一根一根、一口一口抽得极深极慢的。
她和前面十几天一样靠在墙上,呛出来的咳嗽声和何序爱听的电影声交织着、撕扯着,浓黑目光穿过袅袅白雾凝视近在咫尺的幻影——她看过她的眼睛,吻过她的嘴唇,抱过她的手臂,为她着急为她担心也为她据理力争过的眼神、表情、声音……一寸寸搓进血肉裏,揉进骨骼间,沉沦、迷陷,渗缠的湿意刺激着心跳,捻弄的细腻一分分摧毁理智。
烟丝裏的雨季悄无声息在眼前具象,土腥气、甜腥味在空寂潮湿的窄巷裏涌动。
陡然——
积聚的烟灰从手指间断裂开来,掉在裴挽棠光裸的右脚背上,一瞬间不留情的灼烫将一切幻象全都化为乌有。
裴挽棠虚散的目光只看到满室空洞,起伏胸腔被变化的光影冰冻,她被拖回现实。
面前什麽都没有,连电影都是无声的。
裴挽棠视线聚焦,半晌,苍白的指尖剧烈颤动,湿红爱意在她眼尾疯狂生长。她就那麽湿漉漉地望着虚空,抽完最后一口烟后,在何序睡过无数次的沙发上躺下来,试图找到一丝她的气息,来同漫长黑夜兑换片刻安寧。
卧室被那场火烧得彻底,裴挽棠只能从这裏找。
但其实两个月过去了,何序的味道早就已经散得干干净净,一点也没有残留下来。
裴挽棠吸着气,肺部快胀破了,也只闻到烟丝微酸的潮湿感。
裴挽棠静在那裏,垂在沙发边的手颤抖得厉害。
这栋房子是庄煊买给她的,裏面承载着庄煊全部的祝福和期望,裴挽棠原本以为她和何序最终会在这栋房子裏和好如初,白头偕老。
现在它大得可怕,空得恐怖。
裴挽棠只要一闭上眼睛,火就开始燃烧,何序躺在烈火中央,躺在她的床上,望着她说:“裴挽棠,我终于逃离你了。”
裴挽棠惊醒,弓身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息。
呼——呼——
某一声和手机低电提醒重叠,裴挽棠骤然抬头盯看着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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