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到了何序身上,何序身形微僵,本就素净的脸上血色一淡,只剩异样的白。
她应该怎麽说?
说她毕业五年,没干过什麽正经工作,以前靠算计人,现在靠取悦人?
这麽说挺丢人的吧。
她以前成绩不错,对此亲眼见证的朋友就在对面坐着,或许也对她寄予厚望的老师就在隔壁医院躺着,这种话说出来肯定会脏她们的耳朵。
她……
“你吃没吃早饭?”谈茵的声音突如其来,将裹挟何序的羞耻感打乱,递给她一个台阶。
何序反而心裏一紧,脑子裏有个念头一闪而过:谈茵是不是发现什麽了?
发现了,她现在也只能顺着台阶往下走,说:“没吃。”
谈茵推过来菜单:“随便点,庞靖请客。”
庞靖每天赚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现在还要被个富二代有钱人剥削,气得一下子什麽都忘了,只顾拉程雪一起审判谈茵的抠搜。
何序坐在旁边来回翻着菜单,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九点半,几人上来楼上探望张滟。
张滟一毕业就留校当了辅导员,刚好带何序她们这届,她是个很感性的人,又年轻,愣是用四年时间把本该保持有距离感的老师一职做成了处处操心的姐姐,替何序她们解决过不少麻烦,她们都很感激,今天再见,自然是有说不完的话。
但碍于张滟脑子裏的出血点才刚止住,不能激动劳累,弄得话痨庞靖非常失望。
何序则在满腔歉疚中如释重负——她不想对张滟撒谎,但不撒谎,应该回答不了她提出的任何问题,所以卑劣地庆幸张滟还在病中。
四人只在病房待了半个小时就离开了。
庞靖和程雪连请假带周末,一共能在鷺洲待五天。
今天才是第二天。
庞靖一下楼就张罗着要去喝酒唱歌,立志把过去五年疏远了的感情全都培养回来。她的计划很紧凑,话很密集,何序始终找不到拒绝的机会,只能跟着一起过来。
“你们先点歌,我去个洗手间。”何序说。
庞靖一门心思找自己的成名曲,闻言头也不抬:“快去快回!”
何序应了声,拉开门出来。
卫生间离她们包厢有点距离,何序七拐八绕找过来的时候,谈茵正靠在洗手台边抽烟。
几分钟前,谈茵说她打个电话,晚点过去包厢,结果扭头就被撞到抽烟,她面上不见尴尬,笑着弹了弹烟灰,说:“不是当老板的料,偏偏家裏就我一个,压力有点大。”
何序:“能理解。”
谈茵笑笑,微低着头继续吸烟。
卫生间裏一时安静下来。
何序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影子,曲腿靠在谈茵旁边:“你不好奇我现在在做什麽?”
谈茵:“好奇。”
谈茵的回答没有思考,像是对何序的突然开口有所准备一样,说完转头看着何序:“但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追问,我了解你,你不是轻率的人,不论做什麽都一定经过深思熟虑,有自己的理由。”
看吧。
谈茵果然是察觉到了什麽,才会去打断庞靖。
何序清楚记得她的敏锐。
那还有必要瞒着她吗?
何序凝了地面片刻,手在洗手台边抓紧:“你不了解我,至少不了解现在这个我。”
谈茵目光微动,把烟按灭在吸烟点:“那你要和我说一说现在这个你吗?”
不要。
没法说。
谈茵:“我们以前是最好的朋友,知无不言。”
是啊。
头对头睡了四年的舍友,学业问题一起讨论,生活烦恼共同承担,她们以前很要好,后来麽……
被李尽兰威胁又不是谈茵的错,没必要对她心存芥蒂。
何序捏捏手指,话说得模棱两可:“我不是靖靖说的发展好,是曾经想走捷径,却不知道捷径的尽头是看不见底的深渊,我掉下去了。”
掉下去之后试过很多办法,花了很长时间,还是没能成功爬上来。
于是就,放任了。
何序只能坦白到这个程度,更多的她说不出口,她还想要在好朋友,在老同学面前保留一点尊严和体面,也实在是对那些事的印象太模糊了,她在最喜欢的夏天把最痛苦的事情都忘记了。
“但总的来说,”何序斟酌了一下用词,看着谈茵说,“我目前过得不算差。”
这说法也太笼统了。
谈茵蹙眉:“你是不是遇到什麽困难了?你知道的,我家境很不错,不管是经济上,还是人情往来上,只要你开口,我一定能想到办法帮你。”
何序摇了摇头:“没有困难,我现在真挺好的,吃得好,穿得好,每天玩玩拼图,看看电影,上上班,什麽烦恼都没有。”
不也没目标,没奔头?
何序上学早,比她们都小,她才是25的年纪,怎麽能在现在就停止沸腾?
原地踏步会让人逐渐枯萎。
她现在很明显就是这种状态。
谈茵想探究,想追问,话在喉咙裏徘徊许久,还是没有出口:“好就好,你上学那会儿就脾气好,干什麽都和和气气的,看着好欺负,我们一直担心你过不好。”
“好脾气是假象,我其实最会骗人。”何序又一次反驳了谈茵,说完笑着歪歪头,无视谈茵眉心一闪而过不得赞同,认真道:“抽烟伤身体,尽量少抽。”
突如其来的关心。
即便只是出于最纯粹的朋友情谊,谈茵仍然觉得从心口熨帖到了四肢,她勾着嘴角,把包裏剩下的半盒烟和打火机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以后不抽了。”谈茵说。
何序笑着眨了眨眼睛:“我去卫生间。”
谈茵:“我等你,等会儿一起过去。”
何序:“好。”
几人在KTV一直待到午饭。
庞靖搜了家步行可达的餐厅,慢慢悠悠往过晃。
老远瞟见寰泰生命科技气派的办公楼,庞靖吊着眼角说:“你们有没有听过‘裴挽棠’这个名字?”
语言也能像针,倏地扎进何序耳朵。
何序脊背挺直了点,眼垂半分,没有说话。
程雪:“当然听过,她也就比我们大六岁,但已经是近年鲜少几个成功突破技术壁垒,打破国外技术垄断的商业新秀之一了,完全凭本事在低迷的医疗器械行业声名鹊起,很牛。我们和她比,就像捧着青砖望高楼,差得不只是个人能力。”还有背后那些无法企及的资源、背景。
总之,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连谈茵那种家裏有产业,财富扎实的门第在寰泰面前也不过小巫见大巫,没什麽分量。
谈茵说:“天之骄子。”
对同样涉及医疗器械的谈家来说,寰泰或者说裴挽棠手指缝裏露点边角料下来,就够他们吃很久,谈茵对此和程雪一样,客观且正视。
庞靖却是撇撇嘴,不以为意:“能力是能力,人品是人品。”
程雪听出言外意,转过头问:“什麽意思?”
庞靖:“我有个客户是VIP病房的护士,喝多说漏过几句。”
程雪:“哪几句?”
庞靖:“裴挽棠曾经把个人关在家裏,弄得只剩半条命。大概是三年前吧,人被送去我这个客户医院的时候,脚踝血肉模糊到已经见骨头了,据说是锁鏈磨的。”
程雪诧异:“真的假的?”
庞靖:“你如果信酒后吐真言那就是真的。”
程雪太过于震惊,一时没想好怎麽评价。
庞靖手插着口袋,等旁边的人过去了,继续说:“被关的那个人还是女的,也就是说,鷺洲这位男女竞相追捧的天之骄子不止手段变态,还是同性恋。”
庞靖语气不善,说到最后一句时带着明显的鄙夷。
谈茵侧目看了何序一眼,说:“同性恋也是正常的性倾向,没必要另眼相看。”
庞靖:“我知道啊,我的偏见只对裴挽棠,我只是好奇,三年了,那个被关着的人还活着吗?脚上的锁鏈解开了吗?伤好了吗?自由了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有当事人知道。
庞靖突然觉得没劲,有钱人的扭曲和残忍不是她们该关注的事,所以话题一转,注意力回到下午干什麽上。她的想法层出不穷,一会儿要程雪的意见,一会儿问谈茵怎麽想。
何序跟在旁边,手裏捏着昨天忘记放下的那片拼图,每走一步,脚环上的红宝石就会磕脚踝一下。
不疼,但是存在感强烈,有时候让何序觉得不舒服。
她尝试过扯、割、剪,最后发现,柔软亲肤的皮革裏面包裹着的那条金属鏈,她就是用尽全力也无法挣开分毫。
她听着庞靖的话,很多模糊不清的画面在脑子裏慢慢浮现,她看到了无力和绝望,还看到了争吵和血腥,她走在阳光灿烂的街头,血液渐渐被冰冻。
谈茵几人没发现何序的异常,兀自打闹闲聊。
不久,四人拐一个弯,寰泰大楼被丢在身后。
它其中的某一层,霍姿得到应允后,推门进来裴挽棠办公室:“裴总,下一批拼图的图案挑好了,请您过目。”
以寰泰如今的地位,拼图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原本和它完全沾不上边。
沾边也不轮不到裴挽棠亲自处理。
但自从霍姿跟裴挽棠,每月25号,她都要谨慎挑选三幅立意鲜明、主旨明确的图案拿给裴挽棠确认,然后投厂生产出整个鷺洲绝无仅有的三幅拼图,送到距离寰泰半城之隔的书店——猫的星期八——供一人拼贴,消磨时间。
那三幅微不足道的拼图和突兀存在的书店一样,投入远不及回报,却一直雷打不动地存在着。
没人知道是谁投资了它,日复一日经营着它,包括27楼这些和裴挽棠仅一面玻璃墙之隔的助理们。
霍姿将平板放到裴挽棠手边,等她确认图案。
裴挽棠随意滑了两下,手指点在第二幅图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这裏加一片玉兰芽鳞。”
霍姿:“要着重显示吗?”
裴挽棠抬起眼,面无表情。
霍姿立刻知道自己失言了,员工要有猜老板心思的本事,但不能能当着老板面儿把话全说出来。
“我让设计师马上进行调整。”霍姿说。
霍姿拿回平板往出走。
走到门口,屏幕右下角提示有新邮件,霍姿在看到标题后顺手点进来,一目十行浏览,迟迟没了开门的动作。
裴挽棠:“说。”
霍姿把邮件拖回到最开始,转身说:“何小姐今天没去书店。”
裴挽棠看过来,目光沉而黑,比起早上突然冷下去的脸色,还要让人脊背发寒。
霍姿习以为常地走回来,把何序和照片裏的其他人一起交给裴挽棠。
“这几位是何小姐大学舍友,今天一起去医院探望了辅导员张滟,之后在KTV待了两个小时,现在准备吃饭。”霍姿说。
邮件附带的第一张照片就拍在餐厅。
和昨天在书店一样,长桌两侧,庞靖、程雪坐一边,何序、谈茵坐一边,几人不知道聊了什麽,何序和谈茵目光相对,脸上各自有笑。
霍姿看过何序不下千张照片,每次去裴挽棠家裏送文件,还能和何序聊上几句,关系不算太远,但印象裏,这是她第一次在何序脸上看到笑,很像裴挽棠刚刚提过的玉兰的芽鳞,阳光落上去,如春天在安静地发光。
光折射进裴挽棠眼底,深不见底。
霍姿权衡片刻,主动汇报:“坐在何小姐旁边的是李尽兰独女谈茵。”
裴挽棠不语,右腕內侧的筋在极端寂静中一点点变得明显,腕上一颗痣,压着青色血管。
半晌,裴挽棠注视着照片裏的人说:“安诺医疗李尽兰?”
霍姿:“是,去年年末李总找人牵线,有意参与新型DNA纳米机器人的研究,但因为技术评估不过,没到您这儿就被评估团队淘汰了。”
裴挽棠:“不自量力。”
裴挽棠手下一掀,平板被推回到霍姿面前,与此同时,平板裏传出邮件发送成功的声音——霍姿刚才收到的那封邮件被转发到了裴挽棠邮箱。
裴挽棠说:“她们什麽时候见面的,都做了什麽,去了哪儿,还会去哪儿。给你两个小时。”
霍姿:“明白。”
霍姿拿起平板快速离开。
办公室门闭合的剎那,裴挽棠在电脑上点开邮件,冰冻视线被照片裏的“玉兰芽鳞”短暂融化,又被她旁边的寒风瞬间贯穿,定格在斑马线前,谈茵目光危险,把何序紧紧抱在怀裏的画面上。
“你怎麽回事啊,这裏是人行道,车怎麽能往这裏骑?”庞靖心有余悸地护着被电动车车轮扫到腿的何序。
对方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单快超时了,有点赶。”
庞靖:“再赶也不能朝人身上碾啊!”
对方:“对不起,对不起……”
周围有视线聚拢过来。
何序生在普通人家,知道赚钱的辛苦,对同样是为生活奔波的人多少抱有一丝同理心,她和及时拉开自己,免了一场意外的谈茵说声“谢谢”,弯腰拍干净腿上的土。
“算了靖靖,我没什麽事。”何序说。
庞靖不甘心地瞪对方一眼,这才侧身让路。
四人在斑马线前又等了一轮红灯,结伴过来对面的商场一路吃一路逛,像是回到了轻松自在的学生时代。
很久远。
但因为纯粹,活动轨跡简单,查起来就格外简单。
霍姿把一叠资料放在裴挽棠桌上,说:“裴总,您要的东西都在裏面。”
————
晚上九点,已经在院子裏消了快两个小时食的何序,第不知道多少次把视线投向门口。
她在等裴挽棠。
通常裴挽棠只要不出差,一定会在六点半准时到家,然后七点开饭。今天很奇怪,裴挽棠人在鷺洲,没有应酬,但也没有回家。
何序吃饭的时候随口问过胡代一句,胡代说她不清楚,何序就只能等着。
有件事,她很着急问裴挽棠。
九点十分,二十分,三十分……
快十点的时候,车声伴随着灯光,终于出现在大门口。
何序停下略显焦躁的脚步,等在台阶上。
车子很快开进来,司机绕到后排打开门,却不见有人下来。
何序探头看了眼,只能看到后排模糊的轮廓。
庭院裏寂静无风,空气泛凉。
过了差不多五六分钟之久,和西装裤不太相称的白色休闲鞋才从车裏伸出来,踩在地上,裴挽棠脸色发白,鬓角微湿,顺着青石板道往家走。
何序焦躁的心绪在看到裴挽棠脸那秒空了空,下意识看向她的腿。
果然有点跛。
很细微的幅度,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来。
何序朝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前后都是本能的动作,她没注意到,只在裴挽棠像是没看见她一样,径直上了台阶,准备进家门的时候,快步上前说:“昨天的拼图去哪儿了?”
那副拼图很难,但是拼好之后漫山遍野的五花海和扑面而来的自由感让她心跳加速,她想把被胳膊沾下来的最后一片放回去,想再看一眼。
所以告別谈茵几人后,她绕路去了趟书店,书店的人却告诉她,拼图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麽意思她不懂,只能想到问裴挽棠。
裴挽棠在廊柱旁站定,转过头,俯视着何序:“你问我?我是你什麽人,要替你看着东西?”
何序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不知道问谁,绞尽脑汁想了好几圈,也只能想到书店的老板裴挽棠。
裴挽棠脸色比下车那会儿更白,鬓角冒出汗。
何序看到汗珠子挂不住往下滚的时候下意识张口想说些什麽,视线一对上裴挽棠,脑子立刻恢复清醒。
“那家书店不是你的吗?”何序说。
话落像锥凿在冰上,尖锐的冰碴四溅。
裴挽棠整个人压过来,眼神嘲讽且冰冷:“我要一家赔钱的书店干什麽?嫌拍戏不够累,嫌寰泰事儿不够多,还是嫌钱赚得太容易?还是你觉得,你配我为你买下一家书店?”
那不可能。
打死都没可能。
何序几乎是毫不犹豫否定了裴挽棠所有的反问。
可是两年零四个月,一共84副拼图,书店员工不止没收过她一分钱,还会按时按点按量给她送餐食水果,对她异常客气,她想不到什麽合理的原因来解释这点。
唯一觉得能说通的是:再想掐死的鸟,在彻底厌恶之前都还是要适当地喂食喂水,勉强吊着它的性命。
她是那只裴挽棠想掐死的鸟,猫的星期八是裴挽棠喂给她的水和食物。
这不能叫她配裴挽棠为她买下一家书店,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相处法则而已,她始终遵守,裴挽棠现在却不肯承认。
无声的对视在廊下碰撞,暗涌深流,裴挽棠仿佛实质的目光划破空气,直逼何序。
何序后退了一步,后知后觉意识到裴挽棠今天的状态不对,她好久没发过脾气。
何序心跳加速,脑子有点空,下意识说:“拼图没收钱。”
裴挽棠:“所以呢?”
裴挽棠猛地握住何序后颈,把她推到能映出人影的玻璃窗前,逼她看着裏面的人:“你难道不觉得不收钱是因为你这张脸?好好看看它,你不是最擅长利用这张无辜的脸,让別人为你想要的东西买单?”
何序:“……”
不止裴挽棠太久没发过脾气,何序也太久没听裴挽棠说过带有羞辱意味的话了。
以前可比这难听得多。
何序还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接受了,忘记了那种尊严被踩在脚下碾的感觉,如今陡然被扯下虚假的和平,看着玻璃中满脸死气的自己和目露嫌恶的裴挽棠,何序忽然感到一阵窒息的冰凉,仿佛有一根坚硬的铁丝密密匝匝缠上心脏,没收她的呼吸,打破她的冷静,还企图暴力拆解她脑子裏那片已经格式化了的记忆硬盘。
今天庞靖说起那些“听说”时,它就好像被打开过一些缝隙。
现在缝隙在被迅速扩大,陈年旧事趁机涌出来。
“你这麽处心积虑,想要什麽?”
“看看,多无辜的一张脸,多让人作呕。”
“可惜了,我挑,我不是什麽心脏的东西都会往床上带。”
“滚出去!”
“你真让我恶心。”
“何序,你是不是想死?!”
……
更多,更愤怒的声音刺入迟滞神经之前,何序急促地呼吸了两口空气,用力挣开裴挽棠:“对不起,我不要了。”
拼图不要了,拼图裏的花海和自由也不要了。
这些东西本来就不该是她的。
何序掏出口袋裏的拼图碎片,毫不犹豫扔进台阶下的草地裏。她是真的意识到自己今天把裴挽棠堵在这裏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得意忘形了,在竭力补救。
拼图碎片没入草丛那瞬,裴挽棠却是唇角下压,连已经掀开了暴风雨一角的目光都陷入静默。
“不要?”
压迫的脚步声一寸寸逼近何序。
何序身后是廊柱,退无可退。
“我……”
“因为能给你新拼图那个人出现了?”
何序有些仓皇地抬起眼睛,不知道裴挽棠话裏什麽意思。
“她除了拼图也会给你钱?”
“……”
“你想怎麽谢她?”
“我……”
“随便找个人代一句‘谢谢’就完了,还是对她特殊照顾,既在桌上笑脸相迎,又在路上投怀送抱?”
裴挽棠最后这句场景太过明确,何序立刻意识到她话裏指谁——谈茵。
她这几年的生活看似自由,实则一举一动都由裴挽棠掌握,一旦出现偏差,裴挽棠必定会第一时间知道,比如走远了,比如吃少了,比如不睡觉,比如周末不去书店……
这些偏差裴挽棠觉得好了就由着,不好了就调整,专制而强硬,她跟她时间长了,能受得了,可谈茵无辜,不能因为她惹怒了一个人受到牵连。
“我们只是偶遇。”何序语气裏带着她没有察觉的急迫,听着像是维护,“今天一起去看了老师,吃了顿饭,没有別的。”
裴挽棠:“是吗?”
保镖的邮件、霍姿查到的何序最近几天的动态裏可都不是这麽写的。
昨天在书店,何序离开后,谈茵情真意切摸了她的拼图十三秒;
今天在餐厅,她们肩并肩坐,面对面笑;
下午逛街,有人的眼睛几乎全程没离开过何序,分別时更一步三回头,何其恋恋不舍。
这叫没有別的?
没有別的,急什麽?
没有別的,领口属于第三者的香水味为什麽浓得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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