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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章 第 53 章 镜花水月。(第2页/共2页)

躺下。

    凌晨三点的夜静得可怕。

    何序笑了笑,闭上眼睛睡觉。

    很长的一夜。

    她来来回回梦到很多东西,有2020年到2021年的捉襟见肘,有2021年到2022年的跌宕起伏,有东港,有方偲,还有已经两年多没见的妈妈。妈妈摸着她头说:“嘘嘘,以后不用再辛苦了。”

    她就把那些辛苦的事都忘了,从“404 BAR”裏的听说到“庄和西”这个名字,以及东港那些让人难过的部分。

    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她坐在床上想了很久,也只想起来:我叫何序,骗过一个人,伤过她的腿,还捅了她一刀,我对不起她……

    之后呢?

    我的故事为什麽只有结尾,没有开始?

    没有开始的故事,还能结束吗?

    ————

    “猫的星期八”开起来之后,何序每天准时准点跑去拼拼图消磨时间。

    胡代一开始坚持送她,后来她发现地铁直达,就没再让胡代辛苦了,每天吃完早饭过来,下午五点半离开,赶在和裴挽棠的差不多的时间——六点半——到家,等着吃饭。

    她很喜欢“猫的星期八”这个名字,可爱,还像逃离现实的乌托邦、理想国,总是安安静静的,想见光就把手伸出去,觉得亮了就把脚缩回来。现实裏可没有星期八,只有日复一日的空虚枯燥和谨慎小心。

    她还觉得这裏很神奇,每个月上新的拼图都是她喜欢的。

    她沉浸在拼图永恒又自由的世界裏,一点一点把自己的焦躁治好了。

    焦躁带给裴挽棠的影响却持续存在,就像知道何序在焦躁那天晚上,低头给她穿鞋,往后她时常屈膝弯腰放低姿态。

    只记得欠她的何序时常觉得惶恐不安,不知所措。

    很快又过年了。

    何序既没有回东港,也没有和日记裏写得一样,让鷺洲人民祝她新年快乐,她捏着胡代递过来的仙女棒,失神地看着它一点一点燃尽,变冷,完全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瞳孔深处残留的亮色彻底消失那秒,一个工牌忽然递到何序眼前。

    何序愣了愣,聚焦视线掠过裴挽棠的手腕,看到工牌上是自己的照片和名字,岗位——

    【行政助理】

    “!”

    喜悦从何序心裏一闪而过,很快被铺天盖地的施舍感包裹。

    但她还是接受了。

    再不体面也是工作,比坐吃等死好看得多。

    何序在2022年的年中辞去了庄和西替身的工作,在2022年末成了裴挽棠的行政助理,负责她的日程管理、差旅安排、行政对接……和她几乎形影不离。

    一切似乎回到了最开始。

    又和开始时截然不同。

    她白天喊她“裴总”,晚上叫她“裴挽棠”。

    “和西姐”这个称呼时常在她嘴裏含着,好像近在咫尺,又好像遥不可及,每次她尝试着想把它叫出来的时候,心口总是莫名其妙地一阵阵发疼发涩,弄得她眼睛泛红,引来周围人的关注。

    很怪异的状态,她担心谁发现自己心裏生过病,会另眼相看。

    那种感觉她从小体会到大,很抵触。

    于是慢慢地,她不再分心思给“和西姐”这个称呼,不再尝试叫它,按部就班在工作日来寰泰上班,在休息日来书店拼图,日子枯燥也充实。

    转眼2022年结束,2023年开始,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星耀被爆压榨练习生、操控选秀结果、强迫艺人签定条件苛刻的霸王条约等重大丑闻,一夜之间声名狼藉,昝凡从知名经纪人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资本家,十五年心血全部化为乌有;

    关黛喜欢残缺的东西,为了满足自己极端扭曲的性癖弄残过数十个小艺人,被判坐牢了;

    Rue姐、Sin姐在经歷了和经纪公司闹崩,签约新公司,并由新公司代为赔付巨额违约费等波折之后,终于火了;

    旋姐如愿成了一线歌手;

    寰泰彻底改朝换代,一切事务由裴挽棠执掌,裴修远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不知所踪。有人说在一个岛上见过他,那个岛远离陆地,船一周过去一次,只送补给不拉人,不停留;

    ……

    何序还在一扫而过的新闻裏听到有个女人都要结婚了,男方突然被爆出来惯性出轨,两人之间金童玉女的童话梦一夕破碎。那个女人没有沉迷伤心,而是果断和男方划清界限,并趁机发布填补市场空白的高性能替代型产品,直击用户痛点,让公司股票一夜涨停。

    她听起来是个很坚强很厉害的女人。

    何序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在听说了她的故事那天拍拍脸颊,对自己说:“嘘嘘,你也要坚强呀。”

    东港不远,只要等的时间够长,你总能再见到妈妈和姐姐;欠裴挽棠的东西条条可数,只要还的时间够长,你总能和她两清。

    想到这裏,何序已经清空不少的脑子就更轻了,不再纠结,不再迷茫,不再那麽怕裴挽棠,但也不会主动靠近她,和她分享什麽。

    她知道存在的意义。

    她开始习惯山脚下、別墅裏,无忧无虑但不自由的豢养生活。

    她不记得哪天突然发现的——

    裴挽棠不再穿长裙和浅色衣服,进出总是一身黑色西装,看起来很有压迫感;

    她常常握着左手腕走神,好像那裏面藏着什麽很重要的秘密,但每次亲密,那裏都空空如也;

    她的腿一年四季“完整”,再没有任何一次在灯下、人前脱过假肢,就连发生关系都体体面面的,不会露出任何一点脆弱;

    她又开始频繁腿疼。

    每天晚上一到一点,就会突然从后面抱过来,疼地一直叫,胳膊一直收紧,把她勒得喘不过气了。

    她就也不能睡觉,被迫地每天从一点一直失眠到三点,更加适应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的咸鱼作息。

    很多时候她还会因为情况严重,白天也不能出门,待在书房工作。

    她就也不能出门,被迫待在家裏。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留下的意义在哪儿。

    佟却不是会提着医疗箱亲自过来看她吗?

    她可是鷺洲最好的骨科医生,还是她的阿姨。

    她嘛……

    一只坐吃等死的鸟,都快八点了,还没等到裴挽棠回来喂食。

    “咕——”

    何序摸摸肚子,有些尴尬地问胡代:“我能不能先喝碗汤垫垫?老这麽叫不好听。”

    胡代:“您稍等,我去盛。”

    冬天饭菜凉得快,一直在厨房热着。

    胡代朝厨房走的时候,顺便给裴挽棠发了条微信:【何小姐饿了。】

    裴挽棠知道。

    机场高速因为车祸发生拥堵的第一时间,她就打开了客厅的监控,看到何序从腰背笔直坐到弓肩塌腰,刚刚难受地揉了揉肚子。

    “路什麽时候能通?”裴挽棠脸色阴沉。

    司机连忙确认:“最多两分钟。”

    裴挽棠一身烦躁地解了两颗扣子,偏头看着窗外。

    鷺洲下雪了。

    今年的第三场大雪。

    第一场是在11月初,何序和胡代在院子裏堆了一只很大的兔子;她一出去,何序把兔子耳朵掰断了;

    第二场在11月底,何序一个雪球砸胡代后脑上,她头发白了半截;她一过去,何序把刚团好的雪球藏在了身后。

    现在是12月中,又下雪了。

    裴挽棠把大衣和围巾交给胡代,顶着一身寒气朝餐厅走。

    何序喝完汤之后胃舒服了,脑袋晃一晃,睡倒在桌上。已经有阵子了,现在睡得正香——胳膊蜷着,大半张脸埋在臂弯裏,厚实松软的毛衣包托裹着她白皙干净的脸。

    她的头发又剪短了。

    立冬不久,姜故亲自上门剪的,没骂她,没说她是小哑巴,态度很好,走的时候还摸了摸她的头,说:“虽然已经不是同一个圈子的人了,但你还是可以叫我姜故姐。”

    何序就叫了。

    转头看到盘起头发、穿了长裙,打扮和那年还执着于拿奖的庄和西如出一辙的裴挽棠,她垂下视线叫了声“裴挽棠”,说“你出去啊?”

    没问她冷不冷,也不关心她去哪儿,为什麽突然换回了从前的打扮。

    裴挽棠思绪从回忆裏抽离,抬起染雪后微微泛红的指尖触碰翘在何序后脑勺的一绺头发,细软光滑富有光泽。和她的人一样,白白净净脸上有肉,看起来很精神,但和裴挽棠说话的时候永远不会抬头看她的眼睛,不会提高声音。

    还会像现在这样,只是被碰一绺头发而已,眼皮就立刻挣扎着想要转醒。

    裴挽棠也和往常一样,眼神和表情一秒恢复冷淡,手指蜷回——

    但没有垂下。

    她拇指压了一下食指关节,重新摊开手掌覆在何序后脑勺。

    何序迷迷糊糊地感到有人在摸自己,可等清醒的时候,客厅裏只有胡代。

    胡代说:“小姐已经上楼了,还有工作要处理,让您自己吃完饭。”

    何序一愣,差点喜上眉梢。

    胡代余光扫过二楼角落的人影,声音略高:“小姐说以后不用等她吃饭了,您饿了就先吃。”

    何序又是一愣,喜悦变成茫然的局促,不知道裴挽棠又怎麽了。

    饭后何序照旧跑去院子裏消食。

    今年的鷺洲异常冷,加上何序没什麽运动量,每天只是走几步路,上下几次楼梯,身上就总觉得凉凉的。晚上洗澡她手一挠,发现小拇指指肚上冻了个大包出来,冷的时候没什麽感觉,一热又痒又胀。

    裴挽棠刚睡着就被旁边闹耗子一样的动静吵醒了,她伸手把背对自己侧躺何序扳过来,发现在用力挠手。

    就不怕一觉起来把皮挠掉了。

    “啪。”

    裴挽棠一巴掌拍上去,何序挠是不挠了,迷迷糊糊闪一闪睫毛,眼眶湿了。

    裴挽棠回忆自己刚才的力道。

    “……”

    轻得不如给猫拍臀。

    有人真是变娇气了,院子裏转一转就能冻手,手被动一动就能掉泪。

    裴挽棠太久没有上扬过,已经快忘记那种感觉的嘴角在黑夜裏缓慢提起,刚才用来拍何序的那只手握住她的小指,一下下磨蹭着,帮她缓解瘙痒,另一只手在她毛茸茸的头顶摸了摸,动作轻柔地把她抱进怀裏,和她身体弯折的曲线紧紧贴合。

    她的温度立刻透过柔软布料传递到她身上。

    她的味道不断往她胸肺裏漫。

    她乖乖地,不怕不躲不逃,就在她怀裏。

    阔別已久的平静和亲密是黑夜最得力的帮凶,轻而易举撕开情绪的伪装和记忆的盔甲,流泻了满室潮湿的怀念。

    裴挽棠难得没有在一点来临的时候,腿疼得叫出声。

    何序手指不痒了,没一会儿就安安静静陷入沉睡。

    万籁俱寂的夜裏,指肚摩挲指肚的细软声音持续尽一个小时才渐渐消失。

    温馨得让人即使做梦也无法想象的一夜。

    之后是第二夜,第三夜……

    何序看着没怎麽受罪就莫名其妙地好了的小指,把手抬到鼻子跟前嗅了嗅——有冻疮膏的药味了,还有一股淡得如果不是特別熟悉不可能分辨出来的香味。

    “……”

    何序被晨光轻抚着的眼睫眨了眨,在卫生间裏的人洗漱结束出来那秒,快速闭上眼睛。

    今天鷺洲暴雪,学生停课,公司停工,裴挽棠自然也要居家办工。

    晚起的何序听说之后瘪了瘪嘴,速速吃完饭跑来负一看电影,一整个上午没有露面。

    下午她实在有点熬不住,偷偷摸摸换了鞋,跑来后院看下雪。

    下雪有声音的。

    她在2021年的冬天就知道了,还看到麻雀从树枝上起飞的时候,有雪扑落下去。

    “簌簌,簌簌……”

    何序搬了把椅子坐下玉兰树下,仰头看着它被大雪一点一点压弯的枝丫。

    虽然现在还是寒冬,但你已经准备好要报春了吧。

    何序心想。

    她枕着椅背闭闭眼睛,把掉在眼睛裏的雪花融化成水,再睁开,就显得那双眼水汪汪的,很有生命力。

    胡代远远看到雪覆了何序一身,拿出手机发微信给裴挽棠:【要给何小姐送伞吗?】

    信息发送成功的同时,二楼书房窗边响起一声短促的“嗡”。

    裴挽棠凝视一个方向久了显得发虚的瞳孔微动,恢复深沉墨色:【不用管,到时肚子疼是她自找的。】

    胡代:“。”

    胡代收起手机,把园艺师刚烧热的暖宝宝拔下来说:“征用了。”

    园艺师眼睛瞪得老大:“用哪儿?”

    胡代用眼神指指快睡着在雪地裏的人:“何小姐马上来例假了,受凉要肚子疼。”

    园艺师的眼睛立马敛回来,急声催促:“快去快去!”

    那位何小姐可不得了。

    別说是肚子疼这种大事了,就是走路绊到草,她们都得连夜爬起来把它找到割掉。

    要命。

    园艺师唏嘘着摇摇头,继续干活。

    胡代拿着暖宝宝过来的时候,何序已经快睡着。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她慢慢吞吞坐起来,抖一抖脑袋上的雪,思绪还不清醒地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说:“那是山?”

    她刚才做梦梦到东港,以为自己在家。

    但是家裏看不到山。

    那就奇怪了。

    胡代:“嗯,是山。”

    何序呆呆地望着:“有山就有水吗?水在哪裏?”她想看活动的水,不想看死寂的山。

    胡代把暖宝宝递过去,四平八稳地说:“在路上了。”

    “?”何序抬头,“路上?”

    胡代:“市政在规划了,明年开春就能引过来。”

    何序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胡代:“真的。”

    “胡代,你真好。”何序真情实感地夸完胡代,高高兴兴把暖宝宝塞进羽绒服裏抱着,隐隐发凉的肚子很快就暖和了。她心情好,抬手点点自己嘴角位置,提醒胡代:“泥。”

    胡代:“这裏?”

    何序:“往左。”

    “往右。”

    “太下了。”

    “……”

    何序皱了皱眉毛,说:“你把脸伸过来,我给你擦。”

    胡代第一反应是拒绝,她还没到五十,想多活两年。低头和何序赤诚的目光对视片刻,胡代弯腰过来。

    何序用力搓着手指,搓得指肚热透了,压在胡代嘴角轻蹭。

    这一幕被二楼窗后的人从开头看到末尾。

    晚饭照旧是何序和裴挽棠面对面,一个只顾埋头吃饭,一个通常干坐着不动,今天却罕见地一直用指头尖点桌子。

    点得人心裏发慌,不由自主想把视线往过瞥。

    然后就看到当了十四年大明星,涂口红的技术早就炉火纯青的那个人嘴角花了一点,像是不小心蹭到了,很不符合她寰泰裴总的严肃形象。

    何序捏着勺子忖了两秒,像是没看见一样,低下头继续喝汤。

    餐桌上的手指点击声随之消失。

    这天晚上,何序被折腾得很狠,嗓子都哭哑了,裴挽棠的舌头还在她身体裏翻来覆去搅,她最后没忍住揪下来她一绺头发。

    不知道是不是疼得,她都好几个一点没醒了,今天突然开始腿疼,体温飙升。

    何序急忙坐起来想给胡代打电话,让她上来处理。

    手伸到半截被裴挽棠猛地抓住。

    裴挽棠已经烧糊涂了,抓着她的手,但眼睛看到的明显不是她。

    是个很远的地方。

    她望着那裏的人,轻声说:“……我哪裏不好?”

    何序:“?”

    “我到底哪裏不好?”

    “……”

    她怎麽会知道呢?

    她又不会通灵。

    就是单从她的视角出发,她也说不上来啊。

    以前的事,她印象总是模模糊糊的,分不清楚真假,现在麽……

    好像好,又好像不好。

    何序搞不清楚。

    她很客观地把思路打开,想着胡代呀、霍姿呀,既然有人愿意死心塌地追随她,那她肯定有哪裏好,就是——

    “我不知道呀。”

    何序把手腕抽出来,拿了手机叫胡代。

    胡代上来得很快,三下五除二把裴挽棠安顿好,对何序说:“何小姐,剩下的就麻烦您盯着了。”

    何序点点头,还是不知道自己在裴挽棠身边而已,能起什麽作用。

    因为受冻、熬夜,加例假期间体虚,何序第二天感冒了,拖拖拉拉持续半个月也不见好。

    何序乐得清闲。

    她猜测可能是怕传染吧,裴挽棠最近都不怎麽折腾她,没回最多两次,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何序突然觉得这病生得挺好,计划着最好能生够一整个冬天。

    她有些雀跃地从院子裏回来,听到胡代说:“何小姐,我们一个小时后出发去机场。”

    何序:“?”

    何序直到坐上飞机,也没弄明白自己的护照是什麽时候办的,怎麽突然就要出国了。

    胡代解释说:“寰泰在那边的业务出了点状况,小姐过去处理。”

    哦。

    可能是很复杂的业务吧,不然她们不会一待三个月;又好像不是很复杂,不然裴挽棠不会每天都只是待在家裏接一接电话,开一开视频会议。

    何序搞不懂,商场比娱乐圈复杂多了。

    她只知道再回来鷺洲已经是春暖花开的春天,后院真的多出来一条河!

    河边的玉兰花开了,常常有洁白花瓣和毛绒芽鳞落在河上,摇摇荡荡被带去很远的地方。

    河裏还有很多鱼。

    何序有回蹲在河边看走神了,忘记自己没有和谁说过记忆不全的事情,吶吶和对胡代讲:“我以前好像很喜欢吃鱼,但要没刺的那种。”

    晚饭就真的有了!

    还特別好吃!

    何序于是清清楚楚喜欢上了吃鱼,裴挽棠站在厨房裏越来越会挑刺。

    日子就这麽不紧不慢地过下来,一切看似平静,实际横亘着的问题从未解决,只需要外力轻轻一推,镜花水月一样的平静就被彻底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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