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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镜花水月。
何序拼完拼图出来已经是傍晚六点, 她其实很不想走——有事可做,人不放空的感觉实在太踏实了,她想一直呆在这裏, 一直拼图。
但是裴挽棠六点半就回家了, 她总不能比她回去得还晚。
何序怏怏地垂着眼睛往出走。
看到路边熟悉的黑色车子,何序脚下一顿, 听见胡代说:“何小姐, 小姐顺路接您回去。”
何序嘴唇无意识抿成一条直线, 视线不舍地扫过摩托车把手上挂着的白色头盔, 说:“今天麻烦你了。”
胡代:“您言重了,这是我分內的事。明天如果有需要, 您尽管吩咐。”
何序理解理解胡代的意思, 怏怏情绪忽然开始攀升:“我明天还能来?”
胡代:“当然, 只要您想, 每天都能来。”
何序不假思索:“我想。”
胡代:“那我明天再送您过来。”
何序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余光瞥过路边的车子,笑容立刻被撤回到瞳孔深处。
何序咬了咬牙齿, 低着头朝车边走。
胡代跟过来给何序开门。
车膜很深,何序一上来就感觉光线暗了,像一脚踏空跌入黑暗, 她平稳了一整个下午的心跳迅速恢复焦躁,身上跟着冒汗。她坐了一会儿, 忍不住伸手把后排朝下吹的空调拨上来对着自己。
冷风扑面的瞬间, 何序禁不住温差刺激打了个哆嗦,车裏因为她这个动作发出细微的响动。
旁边闭目倚靠的人像是被吵到了一样,在阴影裏睁开眼睛。
何序顿时觉得脊背一紧,急急忙忙稳住发抖的身体。
车裏恢复安静,车头缓慢调转方向, 混入晚高峰的密集车流裏。
何序放松下来之后,偏头看着窗外人潮如织街道。她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过这麽多人,没见过这麽热闹的街道了,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和这些人一样,自由自在地在街上走一走。
何序心裏闷闷的,眼睛裏因为拼图和明天还能出门产生的亮光慢慢暗淡下去。
即将融入昏暗暮色那秒,眼尾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把对着她直吹的空调拨走了。
何序:“……”
躁意去而复返,变本加厉,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何序脖子裏的皮肤就变潮了,她放在腿上的双手无意识抓了一下,慢慢握成拳头。
“滴——”
后方有人猛按喇叭,提醒电动车不要横穿马路。
何序还是看到它过来了,走走停停地从她一边眼尾到另一边眼尾,猝不及防对上裴挽棠的视线。
看她视线的聚焦程度,明显已经看过来有一会儿,她竟然没有半点感觉。
现在知道了,就觉得浑身上下都很不舒服。
何序半是疑惑半是逃避地把目光收回来,手攥得更紧。
裴挽棠:“热?”
毫无征兆地开口。
何序一愣,下意识说:“不热。”
裴挽棠:“热?”
何序:“……热。”
何序话说一完就看到裴挽棠再次伸手过来,把空调拨上来对着她,但调低了风速,而且——
手背搭着她的额头搭了一路。
……
晚上照旧七点开饭。
何序因为拼图获得的好心情还在继续,和裴挽棠面对面坐着吃饭的时候就显得不那麽僵硬別扭,甚至有几次吃得腮帮子鼓起来,微微眯着眼睛。
每到那个时候,裴挽棠就会朝站在不远处的胡代抬一抬眼皮,后者立刻记住了何序吃的那道菜。
不多不少一个小时,何序把最后一颗樱桃核吐进盘子裏,晚饭结束。
但对面的裴挽棠“又”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一动不动靠在椅子裏,头枕着椅背,要不是胸口还在规律起伏,何序几乎要感觉不到她了。
何序只能老老实实坐着,低着头,拼图带来的好心情逐渐被消磨,她又感觉到了那种无处安放的焦躁,想站起来快步走路,想大口喘息,想……
“吃饱了?”裴挽棠突然出声。
餐厅裏很静,何序呼吸很轻,就显得裴挽棠这一声格外明显。
何序捏着樱桃梗的手指抖了一下,急忙把它攥进手裏:“饱了。”
裴挽棠就“嗯”了一声,声音裏疲态明显,说:“去玩吧。”
何序愣住,一时之间没有适应裴挽棠的“好说话”。站在不远处的胡代闻言走过来,准备收拾餐具的时候,何序才猛一下反应过来,站起身就往出跑。
“站住。”
何序立刻站住,心跳随着身后不断靠近的脚步声越来越快,直逼峰值。
驀地,何序感到脚踝一热,吓得她直想尖叫。
最后忍住了。
因为那个微高的热度让她冰凉的脚踝很舒服,握在她脚踝上的力道也不重。
她浑身僵硬地低头下去,看见真的不太容易做屈膝动作,今天走路也跛得比较明显的裴挽棠蹲在自己腿边,右手握着自己脚踝说:“抬起来。”
这个画面太超出认知。
握在脚踝上的手轻得让人犯晕。
何序低头看着,脑子裏的焦躁渐渐定格,无意识顺着裴挽棠手上的力道向上抬脚。
完全离地的剎那,何序身体陡然失去平衡。她心裏大惊,下意识伸手一撑,压在了裴挽棠后颈,把她本来就垂着的头压得更低。
“……”
何序胸腔裏惊跳的心脏忽然没了动静,是那种紧张到极致后的空白。她木讷地看着裴挽棠拍一拍她脚心,向胡代抬起左手。
胡代把她刚才跑得太急,掉在半路的拖鞋递在裴挽棠手裏。
裴挽棠握着鞋底,把它穿在她的脚上。
然后放它下来,说:“去吧,跑慢点。”
何序现在是张会吃色彩的白纸,再浓墨重彩的笔画上去,她也好像看不见分毫,就那麽呆呆愣愣地一路走到院子裏,回头看了眼客厅——裴挽棠还保持着屈膝下顿的动作,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头垂得很低。
这个姿势很没有寰泰裴总的气势。
何序脚趾在拖鞋裏蜷了蜷,感觉脚心被拍过的地方正在发烫,像是有火在烧一样,让她浑身难受。
她急忙收回视线,在“被裴挽棠发现,她会不高兴”和“让自己舒服一点”之间犹豫了一阵子,迫不及待把脚从拖鞋裏退出来,踩在已经染了地气的石板路上。
好凉好舒服。
何序起起伏伏的心绪渐渐恢复平静,沿着石板路慢吞吞散步。
身后灯光大亮的客厅,裴挽棠交织着疲惫、高温和疼痛的身体晃了晃,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
何序步子顿住。
霍姿关上车门走过来,说:“何小姐,方便吗?和您聊几句。”
何序:“和我?”
她和霍姿统共都没见过几面,有什麽可聊的?
霍姿说:“关于您在东港的债务问题。”
何序一愣,脑子裏的疑惑变成心脏的悬停:“是出了什麽问题吗?”
“不是。”霍姿从档案袋裏掏出一叠资料递给何序,“关于当年爆炸,已经查清楚了——气站没有问题。”
“我妈也没有问题!”何序毫无征兆变得急躁,“她只是没有钱,但从来不省这种亏心钱!”
霍姿:“嗯,您母亲也没有问题。”
那是哪裏的问题呢?
何序一直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一直没有答案。
这个问题真的压得她好累啊。
每次那些人因为她拿不出来钱,辱骂她妈妈的时候,她都很想斩钉截铁地反驳一句“那是意外,我们家也是受害者”;每次话到嘴边都因为不知道答案,变成一个逆来顺受的哑巴,既要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又要忍受亲人被诋毁的难过,还要承担数不尽的债务压力。
太辛苦了。
何序红了眼眶:“那是谁的问题呢……?”
霍姿垂眸避开何序的视线,说:“是沼气。沼气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掀翻煤气罐,导致阀门松动漏气。”
何序唇一动,眼泪掉了下来:“沼气爆炸的温度很高是吗?”
霍姿说:“是,瞬间温度超过1000℃。”
可以直接点燃泄露的煤气罐。
那就意外呀!
为什麽当时查不出来呢?
为什麽草草就判了她们家有罪?
好不公平呀。
好不公平。
在何序心裏压了快三千天的担子突然卸下来,真相突然摆在眼前,她支撑不住似的蹲在地上,咬着胳膊大哭。
她有点分不清这个真相的意义在哪儿。
好像有个地方轻松了,好像有个地方更沉了。
好想大喊大叫。
霍姿悄无声息退到一边等着。
车钥匙上的明星应援挂件在收到信息时闪了闪,又马上陷入黑暗。
庭院裏忽然起风了,把远山深潭裏的湿气刮过来,吹得何序一身凄惶迷茫。
被眼泪冲刷着。
她渐渐平静,也渐渐放空,像是突然没有了方向。
后者霍姿因为视野问题没有看清楚,只在何序收拾好情绪起身的时候,再次走过来说:“法院当年判的赔偿金额没有太大问题,您这两年不论是以还款名义,还是其他名义打过去的钱已经支付了总额的五成,剩下那五成从裴总个人账户出的。这些是《履行完毕确认书》,请您过目。”
确认书沉甸甸的。
何序第一次没有接住,第二次缩回手指放弃了。
她有点想问霍姿,裴挽棠为什麽要替她付这些钱。
话到嘴边想了想,风干一朵玫瑰本身就需要成本。
何序抬起头说:“谢谢你啊,霍助理。你本来就很忙,还要费心帮我跑这些事,辛苦你了。”
霍姿欲言又止,把“裴总的吩咐”几个字咽下去,说:“举手之劳,您客气了。”
确认书原本明天才会送到何序手上,不想裴挽棠突然发信息过来,让霍姿立刻送给何序。
还提醒她:【不要在她面前提起我】
霍姿只能把话裏赘述的部分咽回去,看着何序。
何序没再有抬手的意思:“你赶紧回家吧,都快十点了。”
霍姿:“好的何小姐。这些资料我先替您保存着,日后有需要,您随时找我。”
何序:“好。”
霍姿余光扫过二楼的某一扇窗户,声音微低:“何小姐,东港的人和事都已经安顿好了,祝您以后无忧无虑,轻松自在。”
何序闻言突然愣住,视线从聚焦到涣散不过须臾。院子裏潮湿的风吹着她已经长长的头发,不经意刮过眼底,她迅速扬起嘴角,笑容灿烂地说:“也祝你天从人愿,心想事成。”
霍姿道了谢,转身离开。
车尾灯消失那秒,何序浅色的瞳孔再次散开,朝前走了两步顿住,朝左转;朝左转不对,又转向右。她在院子裏辨认了很久,赶在十点整上来楼上。
经过次卧,听到裏面熟悉的叫声,何序空白了很久,推门进来——裴挽棠今天是真腿疼、发烧了,好像还很严重,她都把床单抓住褶子了。
这个画面对何序来说久远到已经有些模糊。
她扽了一下床单上的褶子,听到走廊裏传来胡代的脚步声。
为什麽这麽肯定是胡代呢,因为这层常见的三个人,一个走路一步轻一步重,一个像贼,胡代是仅剩那个正常的。
何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出于什麽心理,在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想也没想,跑进卫生间裏躲着。
几乎同时,胡代推门进来,盘子裏端着一粒退烧药和一盘樱桃——何序晚上吃过了,只不过当时因为走神,没发现盘子空了,就还去抓了一把。
这一把被裴挽棠看到。
裴挽棠让胡代再准备一份送上来。
但是家裏给何序的樱桃都是每天早上现送的,最多够她吃三顿。
今天的三顿她都吃了,临时加,肯定要临时买。
胡代就耽误到了现在。
给裴挽棠喂完退烧药,胡代朝卫生间门后那个模糊的人影看了眼,端着盘子走过来。
“叩叩。”
胡代敲着卫生间的门,平声说:“何小姐,樱桃买回来了。”
裏面没有任何回应。
胡代:“给您放这裏,还是放隔壁?”
裏面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胡代低头看了眼托盘,弯腰把樱桃放在卫生间门口,端着裴挽棠喝剩下的水悄然离开。
门锁咬合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何序低垂的睫毛闪了闪,从卫生间出来,端起樱桃往前走。她在月光充足的窗边找了一个不会被照见的角落坐着,一颗一颗吃樱桃。
何序吃得很慢,细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咀嚼声丝毫盖不住一直从某个固定方向传来的呻口今。
何序半掩在发丝下面的眼睛始终垂着,一动不动看着盘子裏的樱桃,半晌,何序伸手把盘子拨了一下,让它和自己一起,待在不会月光照见的阴影裏。
悄无声息的房间裏,时间只能通过樱桃剩余的数量和裴挽棠叫声的轻重进行判断。
何序靠在墙角睡了一觉起来的时候,后者几乎没什麽变化,她盘子裏的樱桃也几乎没怎麽动。她觉得那些都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了,却没有减弱的痛苦声音像味觉的抑制剂,让自己胃口大减。
但实际,今天的樱桃很甜。
她在吃第一口的时候尝到了。
何序想了想,端着盘子起身,准备回卧室睡觉。
她刚睡醒,四肢还很不灵活,脚下刚一动,身体就剧烈摇晃,站立不稳。盘子裏饱满的樱桃随着动作一股脑全掉在地上。
何序有点愣,呆呆地端着盘子站了十来秒才眨一眨眼睛,觉得可惜。她想着反正地板每天都有擦,没什麽灰尘,就蹲下来,把盘子和盘子裏的最后一颗樱桃放在地上,追着掉在地上的那些往前挪一步吃一颗。
不知不觉挪到床边。
何序不小心咬碎了一粒樱桃核,被涩地抬起头,看到床上的人大汗淋漓。她脸很白,乌黑的头发乱七八糟贴得满脸满脖子全都是。
何序看着这幕,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蜷攥进手心,端起盘子和盘子裏的最后一颗樱桃往出走。
走到门口,被月光照亮的床上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很轻,很压抑,也很痛苦。
“嘘嘘……”
何序开门的动作陡然顿住,回头看着蜷缩在床上的裴挽棠。
她还在昏睡,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何序的记忆在这一秒急速退化,过去那些冲突啊、柔情啊好像一瞬之间消失了,她满身空白地被那声“嘘嘘”牵引着,往床边走。走过来掀开裴挽棠的被子,脱下她的假肢,抱住她肿胀泛红的残端。
何序这一系列行为都是恩怨暂时定格后本能。
裴挽棠忽然睁开眼睛更是本能。
何序看到她眼底血丝密布,像是看着她,又不像在看她,眼神是散的,声音裏透着和寰泰裴总很不相称的哽咽:“为什麽非要走?”
那个剎那,何序手心裏的残端忽然开始发热,烫得她几乎抱不住,随之而来的搐抖顺着神经直往她心脏裏钻,她不由自主地道歉:“对不起……”
裴挽棠听不见,她沉浸在高烧和疼痛编织的混乱世界裏,眼底越来越红:“前前后后,我给过你那麽多次机会。”
何序:“……对不起。”
“一个小时前,我还想着我妈终于自由了,可以重新开始生活,追逐梦想;一个小时后,她连骨头都被碾碎了。”裴挽棠的哽咽变成痛苦的呼救,突然伸手抱住何序身体,把脸埋在她只剩瘦弱没有肌肉的腹部,“她走得那麽快,什麽都没有留下……”
何序的手已经脱离了裴挽棠的残端,但手心裏的高温和颤栗依旧支配着她,她被灼烧,耳边嗡鸣不止。
裴挽棠将她又抱紧了几分,声音透过单薄衣料,碎在她紧绷的腹部:“我手裏只有一颗她专门拍下来的红宝石,是她在我落地那天送给我的出生礼物;她用事业换来的寰泰5%的股份,一个是我12岁了,心理和生理进入剧烈变化期,开始迅速长大,开始承担责任,她送我的底气;除此之外就剩这栋房子,是她送我的归宿、幸福。”
“我把它们都拿来给你了,你为什麽不要?”
“……”
何序张口无声,耳边只有尖锐的蜂鸣,变成一根根无形的针,深深埋入心脏。她一身冰冷,煞白着脸,把那句“出生礼物”放在脑子裏反复回放,嘴裏断断续续发出声音:“我不知道……我把它卖了……卖了……”
裴挽棠在那阵断续的自责声裏抬头:“恨我,所以不要?”
何序喉咙在苍白皮肤下剧烈滚动,目光一寸寸迟钝地聚焦在裴挽棠脸上。
裴挽棠说:“恨我不让你回东港,不让你回那个人身边?”
可能某一秒有吧。
现在……
何序被灼烧的双手突然不受控制地痉挛,抠抓在床单上,喉痛胀痛欲裂:“不恨呀……”
我都把你妈妈留给你的出生礼物卖了,哪儿资格恨?
我还照着让你一直痛苦到现在的左腿踹了一脚,还在你帮忙找医生、查问题、还债务的时候捅了你刀子。
我现在又欠你呀,欠好多,怎麽会恨你。
怎麽会。
怎麽会。
……
“怎麽会”三个字被重复了无数遍。
重复到没有任何一点恨意的时候,何序抠抓在床单上的双手抬起来,拍拍裴挽棠的头,把盘子裏那最后一颗樱桃喂进她裏,最后说:“对不起啊和西姐。”
我好像真的,用自以为是的补偿把你从一个极端推到了另一个极端。
你以前厌恶別人靠近,现在想方设法不让她走;你以前厌恶心机、算计、利益交换,现在却回到寰泰成了精明冷血的裴总。
你很辛苦吧。
你可千万不要再给我那麽好的东西了。
你也別不安,別害怕,別不自信,別总想着用你强势的态度证明什麽,肯定什麽,问题在何序……
她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没办法对“好”或“不好”这些事情给出明确答案了。
她本身就不好,你怎麽可能从她身上找出想要的好?
何序从口袋裏摸出手机,把亮度调到最低,然后打开备忘,在裏面删删写写折腾了很久。
裴挽棠的哽咽和痛苦叫声彻底消失的时候,何序锁屏手机,在突如其来的黑暗裏摸了摸她的脸,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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