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洞沉默片刻后说道:“臣若是有法子,就不会回去待罪,而是先来向太后请罪了。此人若是没有这样的把握,又怎么会主张召开国会以制宪法?但凡他心里对朝廷还有一丝畏惧,此刻也该号召天下起兵推翻朝廷,摆出和朝廷势不两立的局势,让下面的人再无其他选择才是。现在他只要求召开国会,却不主张推翻朝廷,这就说明,他已经和下面达成了一致,臣就算回去湖北,也难以迫使下面改弦易撤了…”
第242章 变化
东暖阁的军机会议终于散了,虽然湖广方面要求开国会、没收李鸿章家族的财产、和英抗俄的要求已经严重的打了朝廷的脸面,但让慈禧耿耿于怀的却不是这些,而是湖广方面要求给光绪检查身体,并表示如果光绪帝死在她前面一定是非正常死亡。
虽然湖广方面没有明说光绪帝非正常死亡会导致什么后果,但是对于慈禧来说这一要求和要求她下台也没什么分别了,这意味着她死后已经很难再保持自己的身后之名了,对于一个掌握了这个国家至高权力四十余年的统治者来说,这简直是难以忍受的挑衅。
在军机会议上慈禧虽然保持了克制,要求张之洞、袁世凯联合列强向武汉施压,试图在军事和外交压力下迫使武汉自己主动放弃这些冒犯朝廷的举动。但是在会议结束后,她还是留下了庆亲王单独说了一会话,大致的意思是,自己今年已经七十了,再忍忍也就到点了,无论如何她也不希望再出现一次西奔。
庆亲王也明了了慈禧的真实心意,老佛爷现在和谁都不想打,不管是外面的俄国人、英国人,或是武汉的逆贼,老佛爷现在就想着安安稳稳的过完余下的日子。简单的说,庚子一役确实把老佛爷的那股心气给打没了,她绝不想再来一次逃亡之旅。
不过当清政府向列强求援时,此时的列强之间却也出现了极大的裂痕。俄国人不介意帮助清政府,但要求清政府先签署了割让满洲和外蒙的条约,英、日、美三国则坚决反对清政府和俄国做出妥协。德国人对清政府的建议是和平解决,不要让其他列强插手湖北事务,因德国在湖北有着重大利益。
美国对清政府的建议也是和平解决,但主张在列强的主持下进行南北和谈。日本依然处于一种外交不确定之中,这种不确定来自于日本内部的分裂,一部分日本政客认为应当支持清政府,一部分日本政客则主张支持武汉的革命政府,日本人认定这是一次革命而非兵变。
英国人的态度很是奇怪,他们把矛头指向了德国人,认为这次武汉兵变是德国人在背后操纵,意图把湖北变为德国的势力范围,这显然已经破坏了英德扬子江协定,因此英国人对德国人开始施压,要求德国放弃独占湖北利益的企图。
德国人这个时候才发觉,虽然英国的陆军不怎么样,但是英国海军确实有能力将德国在亚洲的势力一一清除。比如德国虽然可以在山东逼迫中国人做出让步,但是当英国军舰出现在青岛外海之后,青岛的德国人就成为了一座监狱里的囚犯,他们既不能指望本土派出军舰来解救自己,也不能指望本地的中国人帮助他们。
倒是在武汉地区,英国军舰试图控制武汉长江段的企图激怒了新成立的湖广工农兵委员会,在交涉无法让英国人的军舰退出武汉长江段后,工农兵委员会开始谋求更加强硬的方式和英国进行对抗了,这倒是极大的减轻了英国人对德国人的压力。
12月15日,湖广工农兵委员会成立后的第十一日,湖北十府六十六州县一散厅中,有三十六州县宣布服从工农兵委员会,剩下的州县虽然在观望中但也没人跳出来要为朝廷讨逆,朝廷在湖北只剩下了一个据点就是荆州满城。
此时的荆州将军是蒙古镶黄旗人清锐,光绪九年癸未科翻译进士,到任还不到一个月。左翼副都统是隆斌,这位更倒霉,他就是武汉发生兵变那天上任的。右翼副都统是德禄,虽然在荆州待了十几年但多病,几乎不怎么理事。
不过幸好,前荆州都统、护理荆州将军瑞兴还没有离开荆州,这位满洲正黄旗,祖上为雍正帝生母孝恭仁皇后兄弟,可谓是根正苗红的八旗贵胄,武汉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荆州满人自然都指望着瑞兴来做主了。
出生于1839年的瑞兴虽然已经是个老头子了,但有一项爱好倒是始终没能放下,就是喜欢养猫养狗,在他家中,爱犬比小妾还有地位。除了喜爱小动物之外,他另一项爱好就是抽大烟。
听到武汉传来兵变的消息,瑞兴只恨自己没能早点走,至于荆州满人要求他留下来做主,他是死活不愿意的。事实上他一直都在打听洋人的客船,试图坐洋人的客船离开这个危险之地。
瑞兴虽然平日里不关心什么军务,但到底也是经历过太平天国时期的人物,对于军事并不是一无所知。至少他很清楚一件事,荆州的存在价值就是,当汉人在湖北造反的时候,荆州就是朝廷安插在湖北的一颗钉子,使得汉人不能向外扩展,一定要先夺了荆州才能控制江汉平原,使武汉有一个后方基地。
所以国初汉人几次造反都不成功,就是因为朝廷每次都死守住了荆州城。但是,今日的大清国早就不是过去的大清国了,荆州满城里的八旗子弟是什么德行他又不是不知道,指望这些人守住荆州城,就和他戒了大烟一样困难。更何况,就算他们侥幸守住了荆州城,朝廷有兵来救吗?
只是瑞兴想要脱身而去,清锐等人又怎么会如他的愿,这几位八旗将领鼓动城中满人把瑞兴家团团围住,根本不让他有机会带着家小去码头。瑞兴被逼无奈只能留下,但他死活不肯发兵去救什么武昌,甚至都不愿意派人去同四川总督求援。
瑞兴在这件事上倒是看的很明白,他对着几位八旗将领直白说道:“汉人起来造反,锡良和成都将军能自保就够呛,还指望他们来救我们?我看,不要把叛乱引入四川就不错了。
至于救武昌,我们拿什么去救?荆州城里有点志气的八旗子弟不早就去武昌当兵去了?剩下的人不要说放枪放炮,连骑马射箭都很少有人会了。我还指望着京城派人来救咱们呢…”
瑞兴的主张就是服从总督端方的命令,和工农兵委员会讲和。一开始荆州城内的满人还有些反对的声音,但是随着宜昌的驻军向荆州移动,这显然不是来保卫满人的,反对和工农兵委员会讲和的声音顿时就少去了,荆州满人在本地可没少祸害汉人,他们自然也清楚周边的汉人对他们是个什么观感。
瑞兴的主张终于得到了荆州满人的支持,平日里和汉人关系不错的瑞兴,立刻找了相熟的汉人前往劝说宜昌驻军停止向荆州进攻,一边则同武汉方面联系,表示愿意服从武汉方面的命令。荆州满城的投降,进一步摧毁了那些对朝廷还有信心的地方官员的信念,这些人不是倒向武汉,就是挂冠而去,跑回家去观望天下形势了。
而在荆州满人投降的时候,汉口也召开了第一次湖广工农兵代表大会,与会人员约400余人,其中四分之三的代表来自武昌、汉阳两府一十五州县,工人和军队的代表大约占了全体代表的三分之二左右,剩下的则是商人、乡绅、教育人士及农民代表。
虽然农民人口占据了湖北全省八成,但是在代表中却只占了一成左右,而这一成的代表也很难说是纯粹的农民,大多是乡下的手工业者、小商贩和兼职工人的农民。因此时的农民几乎都是乡绅的支持者,他们虽然在经济上痛恨乡绅对自己的压迫,可在政治上却又选择了支持乡绅。
这种情况使得劳工党不得不压缩农民代表的比例,并剔除了那些完全被乡绅所支配的农民作为代表人选。虽然时间仓促,挑选代表的方式也不是那么的民主,但是在1904年12月15日下午,工农兵委员会还是成功的把湖广地区工农兵代表大会给开起来了。
这一大会的召开,也就意味着工农兵委员会真正的拥有了支配湖广地区的法理,而不再是一支叛乱的武装力量。不过对于劳工党来说,召开大会只是一个开始,他们所面临的内外局势看起来并不是那么的乐观。
在英国人的武力威胁下,德国人表现出了退缩,这也算是让劳工党的委员们看清了帝国主义的虚弱本质,不管这些列强如何在语言上夸大自己的力量,可一旦真正面临战争的风险,他们就会开始谨慎从事了,英国人也确实不是什么纸老虎。
除了列强在外部的压迫,工农兵代表大会召开之后,内部也同样出现了矛盾。虽然湖广的乡绅大多认为工农兵代表大会殊为可笑,不是什么正经的议会,因为它没有得到朝廷的承认。但是在代表大会召开后,这些乡绅的代表却开始同劳工党争夺对于代表大会乃至工农兵委员会的控制权了。
能够参加代表大会的乡绅,平日里都是以开明士绅的形象闻名的,因此自然获得不少地方民众的好感,也得到了这些地方民众代表的支持。以至于大会召开之后,这些士绅代表的号召力反而隐隐超过了劳工党,此时的劳工党也就是靠着唐才常、田均一几人撑场面,因他们过去也算是地方上的名人。
面对这一局面,劳工党内部也出现了争论,一部分委员认为,召开代表大会是为了让劳工党正名,而不是让这些士绅出来摘桃子的。另一部分委员则认为,当前士绅在群众中影响颇大,应当和这些士绅合作以使劳工党加快控制地方,否则等朝廷调兵或和洋人达成协议一起攻我,那么湖北就很难抵挡住朝廷的进攻了。还有一部分委员则属于中间派,他们希望能够调和两派的主张,大家继续保持团结。
第243章 立场
田均一听完了各位委员的发言之后,起身问了众人一个问题:“各位同志以为,究竟是我劳工党在保卫工农,还是工农在保卫我们劳工党?”
主张军事优先的唐才常和主张外交为先的秦力山顿时不说话了,其他委员也都没了声音,田均一这才接着往下说道:“列强也好,士绅也好,只要他们愿意站在朝廷那边,难道还怕朝廷不给他们好处吗?他们只所以对我们讨价还价,是因为他们可以待价而沽,不是他们只能和我们进行交易。
朝廷真正没法收买的,只有工农,因为朝廷本就是拿着工农的利益去收买地主和列强,又怎么可能为了工农的利益去得罪地主和列强呢?
你们觉得站在工农这边会得罪地主和列强,最终给党的事业造成很大的困难。可是党的事业不就是为工农谋幸福吗?假如我们寻求和地主、列强妥协,那么还有什么党的事业可言?假如我们不站在工农的立场上争取他们的利益,那么工农为什么还有提着脑袋支持我们,保卫我们?
八小时工作制确实损害了资本家的利益,耕者有其田的土地制度改革也得罪了地主,要求废除不平等条约更是让列强难以容忍我们。但是,同志们,假如不是因为这些事情别人不能做,工农群众又怎么会指望我们来做?”
在田均一的质疑下,并无人起身反驳,作为本次起义的主要组织者,田均一也获得了大家更多的尊重,真正的承认了他在党内的领导地位。在本次革命之前,唐才常的声望其实在党内要更高一些,毕竟唐才常在加入劳工党之前就已经是三湘名人了。
只是大家也不得不承认,就组织能力上和革命理论上,终究还是田均一更强一些,要知道上一次唐才常差点就把大家给带进坑里去了,在座的湖北省委不少就是自立军的头脑,要不是田均一提前进行了警告,大部分人就要被梁鼎芬一网成擒了。
而此次在田均一的策划下,却成功的把湖北新军和工农兵委员会掌握在了劳工党的手里,连铁良、端方、梁鼎芬都被他们给抓了。两相比较之下,大家自然更加相信田均一的领导能力。
见众人默不作声,田均一便接着说道:“士兵代表们要求废除军中的肉刑和侮辱人的制度,实现官兵平等,大家都很支持。为什么?
因为士兵手中有枪么,要是不让士兵们满意,他们肯定不会跟着我们造朝廷的反。由此可见,大家不是不清楚力量对于党的事业的重要性,你们只是不承认工人、农民有着和士兵一样的力量。
可我要说,这些想法是错误的,也是极端危险的。林枫同志说过,革命需要武装力量,因此军队工作是革命的首要工作,没有革命的武装就不可能有革命的政权。
但是,军队不是一个独立的阶级,它不能单独存在,假如我们把军队视为革命的唯一支柱,那么革命就会被单纯的军事观点所支配,最终会出现一个拿破仑式的人物窃取革命的成果。法国大革命的失败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我们没必要再重复一遍失败的道路。
要想使军队始终保持革命性,就必须和工农阶级建立起密不可分的联系。军队应当明了自己为哪个阶级的利益而战,自己归属于哪个阶级,假如军队不能明白这一点,那么这支军队就不可能为了工农阶级的利益去牺牲。
所以,我们必须要站在工农的立场上,毫不迟疑的维护他们的利益,只有当我们证明了这一点,工人和农民才会围绕到我们身边来,成为我们最可靠的同志。”
秦力山忍不住出声说道:“可现在的情况,实施八小时工作制度,将会让我们难以获得足够的物资供应给市面,在大批的工人被动员起来之后,工厂的劳动力已经出现缺口,再减少工时的话,许多工厂的生产任务都会难以完成。而且,我们现在不正在为建立一个工农阶级的国家而奋斗吗?工人阶级应当能够理解这一点才对。”
田均一却摇着头反驳道:“不,假如革命前和革命后,工人阶级依旧还是干着12小时的工作,拿着和以前一样的工资,却还要提着脑袋和我们同朝廷、列强进行对抗,你觉得他们还会觉得革命是有为了解放自己吗?”
秦力山一时也说不出话来了,田均一则接着说道:“我们必须要让工人、农民、士兵感受到自身的解放,然后再劝说他们去保卫自己获得的解放,而不是去告诉他们,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会得到解放的。那样的话,我们和那些神父有什么区别?神父说,信主的人死后可以上天堂。我们说,革命后什么都有了。
谎言也许可以欺骗一时,但绝不会让工农群众永远受欺骗。假如工农群众把我们当成了骗子,那么到时我们说什么美好的未来都不会管用了。要想让工农群众信任我们,就得给他们想要的,现在就得给,不能靠许诺来哄骗他们。
你们说,那些农民都相信士绅不相信我们,可是那些士绅真的给过农民什么吗?他们哪一次不是许下虚伪的谎言?假如我们也和他们一样只会对着农民说大话,那么我敢说,我们肯定竞争不过那些士绅,因为他们毕竟还要耕作士绅们的土地,就算受骗也情愿被士绅地主们骗,而不是被我们骗…”
秦力山摊开双手道:“那么生产任务怎么办?我们需要钢铁和枪炮,要是没人上班,这些物资可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田均一丝毫没有迟疑的回答道:“请求工人同志为了工人阶级的未来加班。这不是命令,是请求。工会应当切实的把我们所面临的困难告诉工人同志,然后请求工人同志帮助我们。这不是我们几个人的革命,也不是一个党派的革命,而是一整个阶级的革命行动。这就是党应该做的工作…”
这样的回答让在座的委员为之动容,虽然还有一些委员怀疑工人们是否有这样的觉悟,但是几位工人委员却兴奋的起身为田均一鼓起了掌来,他们表示一定会把田均一的话语传递给工人同志,他们也相信工人们会接受这个建议。在命令下工作12小时,和为了自己未来去工作,工人们的心情肯定是不同的。
田均一的主张获得了委员们的一致支持,劳工党于是在代表大会上提出了代表工人和农民利益的提案,主要内容是保证八小时工作制,保证工人在工厂上班的基本安全及最低工资制,主张对佃农实施二五减租,并限制高利贷。
此前在代表大会上还高谈阔论,大谈君主立宪好处的士绅代表们,这些开明士绅把君主立宪当成了解决大清一切问题的灵丹妙药,认为英国和日本都是走的君主立宪的道路才富强了起来,因此大清想要脱离亡国危机,就要走君主立宪的道路。
只是,这些所谓的开明士绅虽然向往君主立宪,但实际上对于何谓宪法一无所知,真正的立宪派中坚人物,现在还在国外留学学习之中,因此这些士绅所主张的君主立宪大多出于自己的臆断,不过用来哄骗那些农民和没什么文化的市民倒是足够了。
劳工党代表之前和士绅代表在大会上争论,争论了半天也得不出什么好的结果,因为下面的代表和围观的市民根本听不懂,他们只看谁的名声大就支持谁。但是等劳工党提出了实际的关系到工农利益的议案后,情况就有所转变了。
劳工党的代表根本不需要对议案讲解什么,代表们和市民们都听得懂内容,反倒是一直高谈阔论的士绅代表们开始支支吾吾,难以对劳工党代表提出的议案做出什么回应了。这些代表们可以理解工农无法理解的君主立宪,但却理解不了何谓八小时工作制和二五减租。
于是在汉口公园的会场上,士绅代表们开始不断的回避劳工党代表的质疑,虽然他们也试图进行反击,比如质问劳工党是否是要劫掠富民的财产,不过劳工党的回答却是,“耕者有其田是圣人所主张的理想,我们认为使劳动者获得自己创造的大部分财富,虽然还不能叫耕者有其田,但至少也是往这条路上前进,不知贵代表是否认为,富民依靠土地剥削贫民是正确的?”
由于劳工党的价值观并不回避剥夺地主土地的主张,反倒是让士绅代表们哑口无言了,毕竟他们的价值观念里,剥夺地主的土地就是世间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