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自忖无法逃脱,已是脸色苍白,咬牙切齿道:“今日错看了你粟屋右京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不愧是吾友白井民部,虽然智术方面总不长进,但生死之间全无惧意,也算是豪杰了。”粟屋胜久面露友善微笑,“既然有此觉悟,就跟我一起见识一下久保佐渡的真正器量吧。”
“真正器量?”白井光胤皱眉不解。
粟屋胜久解释说:“久保佐渡大人委托演这番戏的时候,我提出了请求,若钓出的有心之人乃是鄙人旧友,希望有一次高抬贵手的机会。他也同意了。”
白井光胤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叹息,萧索喟然道:“若是久保佐渡真能信守诺言,他的器量,大概……或许……远在朝仓金吾之上。”
“拭目以待吧。”粟屋胜久的语气很轻松,“顺便一提,久保佐渡正在攻略丹后,且未来多半会有更多用兵计划。你要是能想得通的话,白井民部少辅家失去的基业,未必不能想办法夺回来。”
“刚打算前来劝诱你,就上当中计了。”白井光胤摇头苦笑,“我这点本事,有机会再创一份家业吗?”
“调略斡旋,实非你所长。战场才是适合吾友白井民部的地方!”粟屋胜久语重心长地劝说道,“明明是个战将,何必要舍长就短?你以前不是瞧不上逸见骏河守玩弄诡计的吗?现在这样子,还不如人家逸见骏河守呢!”
白井光胤默然不语。
……
两日后,白井民部少辅光胤被押送至小浜城。
新三郎对左右十几个重要家臣说,六户百姓擅自迁移之事,乃是失去领地的若狭浪人受了越前朝仓的指示,有意引导所致。先前假装大发雷霆,只是为了引出幕后之人。
众人皆哗然。
与越前朝仓家有深仇大恨的市川定治等人正在丹后驻防,并不在场。但其他若狭人也能对家庙被烧毁的事情感同身受,心中大多是怀有警惕之意的。
然而旋即新三郎又说,目前不是与越前朝仓算账的时机,此事姑且按下,不要公布。何况早已答应粟屋胜久,倘若抓到了他的好友要高抬贵手。
当然内心里还有个原因,就是这个白井光胤的价值太低了。
如此缺乏智术的人放回去没啥危害。
于是,白井光胤并未受到什么刑罚虐待,只是命令软禁起来,好好招待一番,过段时间再放掉。
粟屋胜久淡定从容地下拜道谢,仿佛对此结果不感到半点意外。
而白井光胤本人大为震惊,离开前感慨道:“久保佐渡数年之内,由一介地下人升跃为若狭之主,果然并非侥幸。”
接着,新三郎宣布:“六户百姓迁移之事,既然是境外势力作乱,暂不严惩。但不同武士治下的领地年贡有高有低,确实是隐患。希望从今开始,各位能仔细到乡村多巡查几次,重新制定合理的赋税。若是力有未逮,也可以让久保家的奉行帮忙估算土地、预测产量。”
粟屋胜久带头响应,表示自己之前确实是犯了很大的疏忽,今后将会好好改正错误,与久保家的奉行一起,重新确定更合理的年贡标准。
小山田信村也做了检讨,承认明显低于标准值的税率并不利于安定,还是遵循久保家的政策更合适。
如此顺水推舟,全员大多赞成建立“知行账”和“军役定书”。
一个月以来,新三郎表现出的强硬态度,给若狭武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虽然最终证实只是故作姿态的计策,但当时情况还是比较吓人的。
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大家也能看出来,倘若新三郎当真脑筋一热,非要做什么独断专行的事情,也很难有人站出来阻止。
222 林渔畜矿皆入计
在上层达成了“有境外势力作乱”这个统一认知之后,新三郎命令小林长光、畑正信等人担任统计,那古野高时、桂义信等人负责调查,全面开展了新工作,以避免隐患为由,粗略调查了若狭所有武士的知行地产、钱粮征收方式和军役规模的情况。
暂时不做任何细节的要求,只要有个明确数字,且没有过分离谱,就尽量予以认可。
毕竟在制度改革层面,零到一的差距,比一到十的差距还大。
先把“知行账”弄出来,过个几年,等统治根基进一步稳固,再以“新田检出”的名目,慢慢进行调整即可。
目前新三郎还没打算对武士阶级课税,建立知行状之事,涉及的就仅仅是军役和劳役了。
军役问题是好说的。
新三郎是拥有远近闻名的常胜将军,跟着他出去打仗多半能吃到肉,即便得不到新恩知行,至少也有赏金瓜分。所以有不少若狭武士甚至愿意主动多招点兵出征,或者筹钱购置超出要求的盔甲武具。
劳役却有点麻烦。
战国时期礼崩乐坏,没有统一的劳役标准,都是因地制宜。
比如新三郎这会儿居住的小浜城,还是个半成品,很多组件并没修好,需要在农闲时征发“普请役”,也就是搞工程。土木材料则依赖于“山役”,一些需要采购的材料可能需要“舟役”与“马役”的配合。
以前没有任何数据基础,只能凑合商量着来,比较容易讨价还价。日后如果有了“知行账”,显然就没那么好糊弄了。
因此,有的人会隐瞒一部分土地面积,有的人说自己领内的单位产量特别低养不活多少百姓,也有的人以供养寺社为由要求打折。无论什么原因,新三郎大部分都睁只眼闭只眼的接受了。
还是那句话,目前要解决的是从零到一。
值得一提的是,名字叫“检地”,统计并不仅限于土地。
其他林业、渔产、畜产、手工业、矿业、商贸业的情报都要求编入账册。
这些项目的具体数字会比农业更难以统计,而且在若狭除小浜湾以外的地区基本就是聊胜于无的状态,所以也完全没法核实,报多少算多少。
但只要应对得当,也不用太担心。
久村信浓守领内的梅谷岳地带,建了个小小的伐木场,一开始说去年的收入只有七贯五百文。
当时负责人桂义信听了只是微微一笑,说:“这也未免经营得太失败了吧!不如鄙人向主公建言,将此处交给久保家的奉行处置,以后每年从金库发给您十五贯的银钱。”
然后久村信浓守便大为窘迫,支支吾吾了半天,改口说:“去年的行情实在太糟糕了,其实以往能有二十贯左右的进账。”
桂义信这才点了点头,大笔一挥,在“久村信浓守”那一页,写下“梅谷岳,林产二十贯”的字样。
诸如此类,稍微用上一点手段,便能获得相对可靠的数据。
前面一段时间,桂义信很成功地扮演了一个令人厌恶而又忌惮的幸进酷吏。尽管很大程度是伪装的,但装的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保持这个形象对日后的工作没有太大坏处。
……
进行着检地工作的同时,小浜港町的一位商人忧心忡忡地向小浜代官长谷川宗仁提问:“前日所说越前商人在若狭使用恶钱以次充好之事,是否与朝仓家有关,会不会影响到商贸通行呢?”
这个问题是具备一定代表性的。
若狭小浜与越前敦贺作为京都北方的两个港口,是既有合作又有竞争的关系。如果因为牵扯进政治而进入敌对状态,自然也会影响到生意。
长谷川宗仁不敢擅自回答,便上报到新三郎这里,请求发出公告。
而新三郎派了万松义清去应付。
万松义清便与长谷川宗仁一道召集了港町的御用商人和其他有力商屋,以及附近有威望的僧侣,以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径说:“此事已经调查清楚,是一伙越前奸商自作主张的行为,幕后并没有什么指使者。请大家放心,跟越前的贸易仍然可以正常进行。”
话是这么说,但并没有完全起到辟谣的作用。
由于万松义清不是位高权重之人,气质也属于温文尔雅平易近人的类型,所以商人们都不怎么畏惧他,敢于说些稍显冒犯的话。
一个胆子比较大的吴服商公然声称,前几天从某个贵人家中仆役那里听到了截然相反的情报;另一个米商回忆起,之前的消息说奸商除了拿恶钱以次充好还鼓动农民私迁,明显是有骗钱的目的;甚至连小浜湾的御用商人笔头组屋正淳,都忍不住提出质疑:“鄙人见过一枚奸商所使的恶钱,制作很巧妙啊,不仔细查看难以分辨。普通的小贼有这种本事吗?”
别说,组屋正淳确实说到了关键。
这次行动的“道具”是明舟大师的徒弟从南禅寺库房秘密运送过来的,本是多年前在界町收缴的一批“高端假币”,疑似出自杂贺精英匠人之手,确实超出了普通小蟊贼的能力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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