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等人走了。毛利隆元自己也展露出急躁不安的情绪,问毛利元就:“父亲究竟有什么考虑,至今仍不能透露吗?”
毛利元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我在等待两封信。严岛沦陷之前,如果顺利收到两封信,就是反击的机会;哪怕只有一封,也能设法牵制敌军;但若两封都收不到,严岛便不可救。”
105 两封制胜信件
旧历十月份,扶桑各地已经逐渐入冬了。
幸好濑户内海沿岸气候不错,一年四季都不会过于寒冷或者炎热。
大营之中,众多绣着“一文字三星”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四周持着武器站岗或者巡逻的士兵,几乎都一声不吭,如临大敌。大概都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一触即发之时,毛利元就仍然安闲地端坐在主营,邀请新三郎这位“上方使节”,一起来进行一局流行于室町幕府御家人当中的“小将棋”。
此刻,门外不远处,一众毛利家家臣身着具足,佩齐刀枪,举着旗帜,无不神情激愤。
他们遵守着“军阵中不得喧哗”的规矩,并非发出声响,但请战之意,是不用多说的了。
仍然只有吉川元春,作为代表径直进入大营。
他今天倒没有什么冲动的举止,而是冷静施礼,从容起身,然后以毫无起伏的语调说:“父上,若是坐视严岛守军被陶尾张所杀,却不加以支援,日后恐怕会失去安艺、备后两地的人心。”
(前面讲过,陶尾张是指陶晴贤)
毛利元就身着素色常服,身姿沉稳,端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棋盘,神色如常,未发一言。
新三郎这位“上方使节”倒是有点尴尬。
其实他基本是个新手,并不怎么懂得“小将棋”的奥妙,稀里糊涂就被毛利元就杀得丢盔弃甲,完全体验不到乐趣。
本世代尚未流行“持驹”的规则,否则新三郎的棋子可能都要被对方俘虏,改换阵营了。
这时,又是毛利隆元起身,向前一步,对着二弟拱手示意,柔声安抚道:“还请稍安勿躁。父亲大人如此安排,必有深意。”
尽管他自己昨天夜里也是急得跳脚,现在却完全展示出一股沉稳的气息。
“兄长这句话当然不错。”吉川元春面无表情地说:“小弟怎么会不相信父上的决定?只是究竟有什么计划,总该透露一声……”
话音落地,毛利元就方才微微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长子与次子,终于开口:“我毛利家能有今日,靠的便是谨慎。不惜得罪‘上方使节’也要强留,就是保住机密。”
“但是……” 吉川元春停顿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股很委屈的神色,仿佛是讨要零食的失败的顽童一般:“父亲昨天跟又四郎都讲了吧!能告诉他,不能告诉我和兄长吗?”
所谓“又四郎”,是小早川隆景的名字。
确实,昨日毛利元就,跟小早川隆景有过私密交流。很可能是商议重要的事情。
“要说的话,确实是这样。” 毛利元就像一个偏心的家长似的,语气笃定:“有些事情只能告诉他,原因老夫很早就讲过。”
毛利隆元见状,再次安抚道:“少辅四郎,你的才具是我们兄弟中的第一,但有时候心底太善,对周围的人缺乏警惕。而又四郎心思细腻,更加擅长保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二弟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听了这话,吉川元春叹了一声,转身离开大营。
只留下一句话:“我会约束好众将,让他们随时保持可以上阵的斗志,又不至于过分激动。”
毛利隆元则是郑重地鞠了一躬:“此事唯有你能做到!”
……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下午。
小早川隆景带着一个风尘仆仆的黑脸大汉来到军营,对着毛利元就说:“三位村上大人都点头了,明日未时到场!”
接着让这位大汉讲话。
新三郎在旁边听了几句,结合上辈子记忆,很快明白过来。
此人名叫乃美宗胜,是小早川氏家臣,与三岛水军的村上家族有很深的亲缘关系。几年前他就收到命令,佯装拉拢三岛水军谋求独立,实则是给毛利家作说客。
如今大战在即,总算取得成果。来岛村上通康决定亲自带主力出战,因岛村上吉充与能岛村上武吉也都派人参阵。
预计总共能有两百艘战船来援。
乃美宗胜递上了三位“村上大人”共同落款的书信,上面把情况写得非常清楚。
事情讲完之后,毛利隆元听得心花怒发:“如此一来,水上就并非全然劣势!之前是一百三十对三百五十,现在是三百三十对三百五十,可以一战!”
而毛利元就摸着胡子喃喃自语:“已经确保不败,接下来还需要另一封信件……”
今天大概是好事成双的日子。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有个卖粮食的商人,来到大营结算账目时,取出一个小匣子献给毛利元就,口中还说:“这是高森地区的特产点心,价值一千贯,特来献给典厩大人。”
毛利隆元在旁边一愣:“什么点心能值一千贯?馅是黄金做的吗?”
新三郎却意识到,大概是前面说的“两封信”的另外一封。
果然,毛利元就淡定自若地对那位商人鞠躬施礼,用平静的语气回答说:“太感谢了!一千贯的点心,老夫明日午后会全部吃掉的。”
商人回礼之后,离去了。
毛利隆元这才慢慢反应过来,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高森地区……那是大内家的领地。而且旁边有水军港口。难道说……”
毛利元就却是等待外人走出大帐之后,迫不及待打开匣子,里面果然是信件而非点心。他匆匆拿出来看一眼,大喜过望地跳了起来,一把掀翻了木质棋盘,手舞足蹈地说:“老夫仿佛已经看到陶尾张的首级了!”
新三郎听了刚才的话,已经明白,是陶晴贤麾下的水军要倒戈。
“父上!这…… 实在是高明至极啊!” 毛利隆元也反应过来,忍不住脱口赞叹,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原本我还在为按兵不动而心急,如今才知这其中竟有如此深远的布局。可是您是何时筹划的?先前竟然没半点痕迹。”
“没有半点痕迹吗?”毛利元就此刻已经收起了开心的情绪,淡淡瞟了一眼,摇头道:“久保玄番大人作为上方使节,来到西国短短几天就看出了端倪。在真正的智者眼中,老夫还是不够精妙啊。”
新三郎无言以对。
上辈子看到的知识,就是毛利家依靠拉拢水军众,打赢了严岛合战,却没想到这是一件需要极端保密的军机。
以后说话还得更加小心才是。
毛利隆元看着新三郎,感慨道:“上方的真是藏龙卧虎,英雄豪杰辈出啊!”然后又问毛利元就:“父上,定是一位忠义之士,见陶晴贤此人弑杀主君篡夺大权,不屑与之为伍,所以才答应倒戈!”
毛利元就翻了翻眼皮说:“与忠义无关。此人上次打仗立了大功,要求加赠五百贯知行,被陶尾张拒绝,老夫却许诺给他一千贯。”
“这……”毛利隆元愣了一会儿,无奈地摇头苦笑,又问:“父上简单一句许诺,对方就笃信了吗?”
“当然!”毛利元就的语气忽然加重,煞有介事地说:“我毛利家门第低微,无法用先祖遗泽下来的恩义来号令将士,唯有每次兑现对国人众的许诺,才可逐步赢得人心。老夫若何时离世,你切切不可忘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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