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上已经继承了家督——能不顾个人颜面,做到这个份上,就算是装的也很了不起的。
新三郎很快就有点明白,为啥桀骜不驯的吉川元春敢于挑战老爹威严,却对大哥非常服膺。
针对幕府管领细川氏纲派过来的“上方使节”,毛利元就都会突发奇想,做出让普通人觉得莫名其妙的事情。可想而知,他平时跟家臣的相处,恐怕也不会太愉快。
……
甭管怎么说,现在新三郎既然已经走不脱,只好留在毛利元就与毛利隆元身边,一起来到佐东银山城的前线指挥中心。
从好的角度讲,有机会近距离观摩“西国谋神”的军事指挥,看看著名的“严岛合战”到底是如何展开的。
不过前提是需要跟得上思路。
毛利元就确实是一个天才型的将领。
他儿子毛利隆元,总是需要对着一张基于“行基图”制作的军事地图比对半天,才能时刻明白局势。
而毛利元就,自始至终,都是背对着地图,独自坐在角落里闭目沉思。偶尔又忽然说出一句简略的命令。
比如:“吉川队应该快到七曲垰了,让使番送信,叫他们警戒三日,之后只留一百人,主力到草津城与水军汇合。”
又或者是:“找脚程最好的人,问问小早川水军在通过鹿岛和桂浜的时候是否遇到敌方船只袭扰,一定要尽快!”
但并不会解释这么做的原因。
别说新三郎一个外人不明白了,就算是毛利家的重臣,偶尔来到中军大帐,也都是只跟毛利隆元说话,完全不打扰毛利元就的个人世界。
如果他只是个军师、参谋长什么的倒也无妨。
作为家督,这幅模样实在有些奇怪。
还好,毛利隆元是一个勤勤恳恳,亲自把握各项庶务的人。旁观他的工作过程,就能清楚地了解毛利家的军事情况。
此战是与陶晴贤控制的大内家参战,毛利元就一开始就认为,安艺、备后两地的国人豪族在这种状况下不可信,并未发出征召。
唯一动用的“外样”力量,是吉川和小早川,是他的次子和三子强行入嗣继承的势力,已经被“夺舍”了。
根据毛利隆元签发的“到着状”来看,吉川家发动了一千二百人,小早川家则是九百人与六十艘船。
而毛利家直属的武装,则是以一百七十名家臣,一千一百名穿甲“有足众”作为核心,加上被称作“佐东众”“中郡众”“神领众”的一千八百农兵,以及七十多艘船。
这个着甲率,还挺高的。至少比丹波军队高。
所谓“有足众”,并无苗字,不算武士。但不用负担赋税徭役,还有额外出征津贴,平日可以专注于武艺训练和装备保养,几乎接近脱产职业军人了。
毛利家好像是用港町的商业收入,刻意养了一批精良的直属部队,倒是与东国的织田有异曲同工之妙。
加上“两川”,总计的动员数字,是五千三百人,加一百三十艘船。
按说毛利家已经占据安艺、备后两国,以后世标准有四十万石土地了,关键时刻可以信任的部队却不多,掌控力度确实有些欠缺。
至于陶晴贤所率领的大内军,目前尚无定论,流言满天飞,甚至有说五万大军攻入严岛的。
这不需要毛利元就站出来反驳,毛利隆元都知道不靠谱:“大内家的总兵力不过三四万,目前北九州动荡不安需要镇守,此次来犯之敌不可能超过二万。又由于跨海进攻运粮必定困难,登入严岛的人数至多一万。”
步卒的数量很难估计。相对确定的是,大内水军有三百五十艘左右船只。这些船只把陶晴贤送到严岛之后,在海峡保持警戒。
虽然数量听起来并不算可怕,但相当于毛利家来说,也是庞然大物了。
其实“北九州动荡不安”也是陶晴贤的锅。
他造反杀掉了大内义隆,导致与大内义隆关系亲密的龙造寺隆信失势。
龙造寺隆信号称“肥前之熊”,是个特别能打仗,但是不得人心的猛将。这家伙之前一直靠着大内义隆的名号来压制麾下,如今没了庇护,就众叛亲离,被迫出逃。然后龙造寺隆信向大友义镇称臣,利用大友家的力量卷土重来。
这就导致大内家在北九州的权威大为动摇。
……
由于消息传递需要时间,毛利元就与毛利隆元到达前线布阵时,陶晴贤已经进行了四天的围攻。
这四天功夫,岛上仅有三百守兵的“宫尾城”一直在遭受巨大的压力,好在暂时没有沦陷的迹象。
但就这么观望下去肯定不行。
问题在于怎么打呢?
由于陶晴贤兵分两路,一部分上岛攻击,一部分留在海岸,所以陆地方面,毛利军有一战之力。问题在于船只数量有很大的差距,难以阻止对方利用水运进行机动。
贸然接战的话,敌军一定会派出别动队,乘船绕到后方,再登岸进行迂回夹击。或者干脆直接去毛利家的核心区域烧讨,都是很麻烦的。
也不可能直接派兵跨海到严岛上支援宫尾城的守兵,万一被对方水军“半途而击”,那麻烦就大了。
按照毛利元就的指示,毛利隆元把军队安排在了离敌方阵地有十公里的地方,保持随时可以发起袭击的状态。
但接下来,就没有再收到命令了。
陶晴贤大概是九月二十一带兵来到海岸边,二十二日一早乘船到达严岛,攻打宫尾城。
具体消息传到吉田郡山城,是二十三日上午。
毛利家当即发起动员,主力部队九月二十四日于佐东银山城集结出阵,二十五日傍晚到达前线,当天显然不可能有所行动。
可是,第二天,毛利元就仍然吩咐海陆两军按兵不动,等待命令。
九月二十六日从早到晚,一众家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但毛利元就只讲了一句:“擅自出阵者,斩首、开除苗字、没收家禄。”
毛利隆元花了一番功夫辛苦劝说,让诸将稍安勿躁。
二十七日,严岛神社的一名年轻神官,凭借宗教人士身份,得到陶晴贤的允许离开了严岛。然后这人马上跑到毛利军中,提供了情报。
神官说,当天清晨,宫尾城的堀沟已经被填平了一处,接着外围立刻失陷,现在守军龟缩在方圆二十步的狭小本丸中,拿血肉之躯拼命顽抗。
听到这个消息,毛利家的将士们更加按捺不住了。
可毛利元就依然不许出阵。
仍是蹉跎一日。
到九月二十八日黎明,有个胆子大水性好的年轻人,钻进寒冷的海水,在敌方船只眼皮底下,游过两公里的海峡,近距离看了一眼战况,然后又偷偷游了回来。
根据这年轻人的描述,宫尾城似乎沦陷在即。
中午的时候,吉川元春冲进中军大帐说:“请下令进攻!吾宁愿死在刀剑之下,不愿坐视友军覆灭!”
当时毛利隆元恰好内急,方便去了。毛利元就正在对小早川隆景低声吩咐什么,根本不作解释,挥手赶吉川元春出去。
吉川元春大概终究不敢直接对父亲发火,便对着小早川隆景咆哮:“若还是个男子,就一起来请战!”
小早川隆景只当自己是聋子,没听见这话。
幸得毛利隆元提着衣带赶回来,几句话劝得吉川元春勉强收敛住怒意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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