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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这样吗?”
他忽然意识到,最近阿尔蒂尼雅身后从来没跟着任何人,她在多米尼军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他问道,“说你没带仆人是因为你想效仿我吧?”
阿尔蒂尼雅眨了下眼:“正好是行军路上,我想尝试一下你在过的生活,仅此而已。当然,如果能照猫画虎揣摩出你拥有这等见识的原因就更好了。”
“你这也太照猫画虎了”
“而且,”阿尔蒂尼雅又说,“这样生活了一段时间,我也确实有了一些不同的想法和体会。”
塞萨尔也不知该怎么评价她,于是踱步到河边,找了块石头歇息,远方的安格兰城墙看起来仍然高大巍峨,承载着老埃弗雷德四世岌岌可危的王权。说实话,他不在乎王权最终落于谁手,只是恰好他站在乌比诺一方而已。倘若贵族议会愿意推举乌比诺上台,乌比诺也愿意接受,他毫无疑问会直接倒戈去打王国骑士团,甚至是对抗多米尼的援军。
“你有什么不同的想法?”塞萨尔这才问道。
“很难说,也许得靠更多其它经历。”
“比如?”
“我希望先从跟随你视察各个城镇和矿场开始。我想知道你究竟要记录些什么。”她说。
塞萨尔当时粗略一谈,说得是很轻巧,现在阿尔蒂尼雅一提到具体细节,他顿时头疼起来。他怎么就提了这等意见呢?他弯下腰,把胳膊肘支在大腿上,捂住自己隐隐作痛的脑袋。是了,他是得去考察和记录各个城镇的状况这事完全不能指望其他人来干。
“我不想对您无礼,先生,”她忽然说,“不过,我希望你把身子再往前倾点。”
塞萨尔侧过脸,看到她摘下手套,伸手抓住他先前淋了点水了事的头发。她这只手纤长白皙,挽着他不仅脏兮兮还缠成一堆团块的黑头发,有那么片刻时间,他甚至觉得它们把她的手给玷污了。
是因为它们看着像是从排水沟里掏出来的水草团块吗?
“呃,你做什么,这位皇女殿下?”
“做一些学生可以做的事情。”阿尔蒂尼雅说。她在一旁更矮的石块上坐下,用右手舀起一捧河水,悉心从他发梢抚过,“你不必这么一本正经,你是我的老师,有些事情如果实在顾及不到,可以唤我来做。当然了,因为我的身份,令你怀疑的事情并不会存在。你该不会要告诉我,我这么做了,就是在给你当仆人吧?”
说这话的时候,她深潭般的眼眸里闪着自得的光彩。她究竟是在自得什么,塞萨尔很难描述,也许是在自得她的发言能够击溃他的逻辑。
发现了塞萨尔的沉默之后,阿尔蒂尼雅的神色逐渐转为自信,后方经过的武装士兵队伍和驳杂的喝令声更加让她满意,仿佛这就是她期望的战时氛围。看到他用手紧捂着额头,完全不想作声,一抹微笑随即在她脸上现出,她的脸颊也微微侧向一边。
“我想,”她说,“你可以当我在尝试一些不同的生活体验,塞萨尔老师。而且,在我这么做的时候,其实我已经准备好给您提很多相当过分的要求了。”她抚平他最近越来越长的黑发,把他的发梢末端浸入水中,让河水带着他缠结的头发缓缓流过。
“我希望你早点提出来,免得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塞萨尔说。
“我想,”阿尔蒂尼雅思索着说,“既然你总说那些知识是神启,只想弄些手稿,不想编撰正式的著述,那么,我希望你能牵头编著一本卡萨尔帝国的百科全书,不署名地记下各种学科知识。不止是后世众人,以后在废墟中重建的科学院,我们的最高学术机关也会把这本书当作不可或缺的文献。以它为起点,学者们可以攀登得更高,整个科学院今后的探索也都会更具方向,卡萨尔帝国已经衰落了很久的科学会超过南方诸国,甚至是率领他们前进。”
“你这要求也太长远了吧”
“确实是这样。那我说近一点吧,——办理和《安格兰诸事》类似的定期发布的书籍、把南方诸国近些年的重要文献都翻译到北方、进一步试验火药配比的化学奥秘、还要制作我们自己的词典,这些够近吗?我一路往南走,一路在记录自己的观察和想法,还有很多想法我都没说出来。”
塞萨尔听得想咋舌,“你还是先从观察地方工匠和商行会开始吧,这些还是太远了。”
“确实还是有些远,不过,我会时常记起它们,免得我今后有天忘记了一切。”阿尔蒂尼雅说着给他梳理起了头发,“在那之前,我以为我该关注的只有战争本身,我正是为此而奋力求学的。但是,既然你提到了这么多比正面战场更重要的事情,那我想,我一定得看看它们是不是真的更重要。”
“你的对抗心理真是无处不在,而且一波接一波。”
阿尔蒂尼雅用手指划过塞萨尔的额头,把落在他脸上的一绺绺湿头发沿着他的前额提到耳际,最后整个都挽了起来。这家伙分明是热衷把自己额前的头发都提起来,还要给他也造出相似的发型。“至少我在梳洗你的头发上胜过了你本人,”她宣布说,“如果你以后还要梳洗自己的头发,你就要从自己今天的错误中学到教训。”
这人居然能用温和大方的语气和仪态宣布这事,要是有人听不懂,说不定还以为她在宣布骑士条例。
“呃,教训?”
“你缺少了我专注的手法。”她强调说。
塞萨尔看到了她落在肩头一边的单马尾,“这头发是你自己挽的?”他问道。
“我学这点小事当然不成问题,只要平时多注意观察仆人的手法,亲自去做的时候也会信手拈来。”
“希望你考察地方工匠的时候也能这么跟我说。”
“确实如此,不过等我熟练掌握了木匠的手法之后,希望你不要为自己粗制滥造的手艺感到惭愧,先生。”
“你们俩还真是无话不谈”
“也不尽然,安妮对那晚的事情保持沉默,我也未曾多问。”阿尔蒂尼雅叹口气说,继续梳理他过分缠结的头发,“因为情况和某段历史太过相似,我就做了些揣测,看来还是不能太笃信过去之事。”
“我很早就想说,现在的情势变化已经和你记忆里的历史变迁不一样了。”塞萨尔说,“对照的时候最好只看个轮廓,细节的部分自己观察过了再下论断。当然,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毕竟我们关注的不是贵族和国王谁对谁错,重要的是前者不会给我们任何东西,后者却能让我们得到千载难逢的契机。”
“还有风险,”阿尔蒂尼雅说,“避开了贵族们筹备了数十年的主战场,这是件好事,依托城墙和天险也是最稳妥的练兵方式,但没了王国骑士团的支援,我们就得自己面对可能进攻的双方了。野兽人群落我心里没底,既然你说你有应对之策,那我希望这是真的。帝国将军那边我可以做些劝说和辩解,哪怕没法成功,至少也能拖延时间,探明对方的虚实。”
“你对那个老家伙有什么了解吗?”
“卡尔弗雷斯和我并非同一个族群不过有一点我很清楚,老将军坚信自己手中的皇帝才是正统,他觉得自己有维护帝国权威的义务,并认为其他人都是在阴谋算计。仅就这点来说,他确实和我爷爷不一样。”
第177章用拳头招呼他的脸
行军路上,气候逐渐变得潮湿闷热了,夜里也不见得有什么改善,虽然很静谧,漫天星斗,戴安娜却只感觉浑身都不舒服。最近他们在荒原有所猎获,菲尔丝清醒了少许,于是戴安娜给塞萨尔和她的小先祖留了些私人时间,自己独自走出营帐。
她准备去看看阿尔蒂尼雅最近学到了些什么。
营帐不远处的道路向着北方,跟戴安娜赶到冈萨雷斯的旅程一样,紧贴着群山。山脉蜿蜒起伏,山脚有时候毗邻着另一处山脚,仅给道路留下少许狭窄的通行空间。
夜已经很深了,这时候分外寂静,空气也像是凝滞了一样,正带着放哨的士兵打瞌睡。戴安娜中途遇到了他们的公主殿下。
“看起来你们在荒原有所收获,”阿尔蒂尼雅对她说,“那你观察你的小先祖有什么收获吗?”
“我对先祖菲瑞尔丝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看法。”
她们没有急着讲话,先在林间穿过几条狭窄黑暗的道路,攀上树木丛生的山坡,一直来到雾蒙蒙的半山腰处。此处树木稍有稀疏,原先被林地遮蔽的月光,这才随着挂在枝头的雨滴一起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戴安娜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说起来,”阿尔蒂尼雅在她身后说,“我最近才理清事情的缘由,发现先生接受大公的条件去冈萨雷斯,理由其实很微妙。他请求你父亲宽赦某个希耶尔的修士和黑剑的雇佣兵团伙,放他们从诺伊恩离开,——这是一场交换。”
“我也听说过,”戴安娜道,“不过,不是菲尔丝,是塞萨尔闲话自己过去的经历。”
她摩挲着自己的下颌,“既然你特地强调这个,就说明他们双方的态度差得很远。”
“你很在意?”
“她是我们每个皇子皇女小时候都谒见过、甚至是心底里怀着惧怕的菲瑞尔丝,我很难不在意。”阿尔蒂尼雅解释说。
“我也是,而且我越观察她就越困惑,——她为什么会从这样一个小女孩长成那位声名昭著的大宗师。”戴安娜承认说,“我发现她抗拒很多东西,王朝交替,世俗战争,权力关系,等等等等。她几乎是在抗拒外在现实的一切。后来听塞萨尔讲了许多故事,我发现在不久以前,她甚至会抗拒她自己。想要从她那儿听到她生命中经历过的人,那是绝不可能的,因为他们都是过客,不会在她的记忆中留下丝毫印象。”
戴安娜想起了一件事情。前段时间在公爵府,塞萨尔谈起了诺伊恩要塞他历历在目的往事,这时候,菲尔丝对那儿的一切已经很无所谓了。
“我倒是觉得,”阿尔蒂尼雅说,“这点很符合一个拥有长久生命的人。快要一千多年过去了,她的故人已经不止是老去,而是死绝了才对。不过,十来岁”
“造成改变的是塞萨尔。”戴安娜接话说。
“什么改变?”
“他我很难说,也许是给我的小先祖搭了一个可以让她躲进去的小屋吧。那是个可以让人放下一切不安和恐惧的场所,不仅封存着他们的一切秘密,还是个外人莫入的地方。”
“这么说,什么人是外人就得由她自己来决定了。”
“诺伊恩的修士和佣兵队长,她们率先接触的是塞萨尔,所以她们都可以算是她认知中的外人。”戴安娜回忆着说,“有了我自身做对比,站在现在往过去看,我才依稀猜出了菲尔丝的想法这事肯定和爱情的独占欲望没关系,不然我就不可能进得去,况且,她也不是很在乎俗世的道德。”
“那看起来就是这间小屋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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