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屋,我老实说,太甜美了,完全就是场迷梦。如果是一个本来没有依靠的人,她陷身到这间小屋里,就像把自己陷在糖霜里。她可以走出诺伊恩游历世界,却不需要关注任何外在世界,因为,都是塞萨尔在应对他们。这不是一场单纯的爱情关系。这是个过于梦想化的家,这世上很多憧憬做梦的孩子都会想拥有它,有些还会想独占它。”
阿尔蒂尼雅沉吟起来,“那么你能走进他们的小屋,还能得到接纳”
“我想,我能作为访客走进去,是因为我和他们的秘密并不冲突,我和他们双方都有关,并且,我更在乎我的小先祖。她作为一个孩子”
皇女抬手示意她先别说了,“你说的太表面了,”她说,“我觉得主要理由要更深一些。”
“你有什么想法?”戴安娜感到惊诧。
“你站得太近了,看不到你本来可以看到的缘由。”阿尔蒂尼雅平静地说,“我用个比较现实的说法吧,先生在这间小屋里占据着几乎一切统治权,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你的小先祖能够得到的,其实只有一系列未曾实现的许诺。你认为你是访客,但我认为,你是出于各种理由被拽进这个小屋的新任屋主,他人和先生清晰可见的关系,是在威胁这间小屋本身的存在,你和他们双方纠缠不清的关系,却是在让这间小屋变得更牢固。”
戴安娜眉头直皱,“我不理解”
“你为什么把她当成阴郁的孩子,而不是作为菲瑞尔丝?你知道的,那个自我意识强到容不下人待在她卧榻之侧的菲瑞尔丝。你觉得,菲瑞尔丝会接受自己可以提供的只有情感依赖,自己希望的许诺却一个都未曾实现吗?这些太不稳固了,全都依赖于另一个人愿意维持这间小屋到何时。”
“她太年轻,而且,她从未得到过任何应有的教导。”戴安娜试图做辩解。
“是的,但这是普通人,普通人经受不住自由,害怕它超过了死亡,能蜷缩在温暖的小屋里,就不愿意面对残酷的外在世界,非要强行逼迫,他们才愿意走出去。但菲瑞尔丝,她是一个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命运的选民。她从有记载以来就是裁定者,毫无疑问,她有力量经受自由,能够无所谓善恶地决定一切,做出任何人们无法想象的事情。这就是她灵魂的印记。”
若说塞萨尔是积极介入外在世界的一切,菲瑞尔丝毫无疑问还站在更远处。她不是在积极介入,而是在裁定,这点确实毋庸置疑。
有很多人把她视为仲裁他人命运的恐怖象征。若不是神殿在阻止,她和帝国的密切关系会让这阴影投出很远很远。
“好,我明白你意思了,阿雅,”戴安娜深思熟虑之后说,“你要我用真正的菲瑞尔丝的性情来看待她。但是,真正的菲瑞尔丝会这样蜷在小屋里吗?”
“外在世界未必也不是另一间更大的小屋。”阿尔蒂尼雅解释说,“你的先祖和帝国相互支持,维系了世俗世界和法师们的平衡,让当今世界得以挣脱卡萨尔帝国旧日的命运。在一个小得多的迷梦世界里,类似的事情不也正在发生?你就是让这件事发生的契机。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你介入他们的小屋之后,很多东西反而微妙地比过去更稳固了。”
“那可真是太微妙了。”戴安娜不禁说道,“你说的我都有些自我怀疑了。”
“不过,我不是说小菲瑞尔丝蜷在先生的小屋里就不奇怪了”阿尔蒂尼雅沉思着说,“和那位意图介入一切却被神殿阻挡的菲瑞尔丝相比,她们似乎既相反,也相似,有人缺了外在的,栖身在小屋里,有人却又缺了对内的。”
“两块各有残缺的拼图?”她下意识回了一句。
阿尔蒂尼雅看着她,却没说话,只是把带着深意把视线投向远方,戴安娜也不禁打了个寒颤,望向帝国最北方那片疆域的方向。不过,两块各有残缺的拼图吗
她们的猜测确实有迹可循,也许还能追溯出一些古老的秘辛。
“在我要求你尽自己所能控制诅咒时,我的意思是,你做的越好,在我们以后遇见他的时候,你就越有机会让他知道什么叫代价,阿娅。当然了,还有除他以外的更多人。”
那个痛苦的夜晚过后,她一直惦记着这句话,希望她的执念能指引她的脚步,一直指引她走到世界尽头。
现在又加上了另一个痛苦的夜晚。
阿娅拿着阿婕赫给她的钱,回忆自己该采购哪些物资。她最近实在对她照顾过头了,先是为本来不必要的事情对她道歉,接着又夜以继日教她怎么利用自己的身体素质,她实在不想让她失望。如果以后真能遇到那个叫塞萨尔的人,她也一定不会辜负她的期望,用拳头招呼他的脸,让他知道何为代价。
她在城镇的码头上观望了一阵,考虑自己接下来该去哪。天空中乌云涌动,寒冷的雨滴不时敲打在她脸上,夹杂着潮湿的海风,一时间让她想起了诺伊恩的老家。不过,诺伊恩实在不算是值得怀念的地方。她很想说服自己,凡事要看到阳光的一面,但想到城主究竟是个什么人,她就只想走远点再说。
船只停泊时,她看到有不少灰头土脸的人挤在里头,看着不像是港口城镇的居民,倒像是不知从哪来的逃难者找了蛇头偷渡。看起来难民又增加了,也不知道是哪儿的城墙又给人攻破了。其中有几个套着斗篷的感觉一股子野兽的气味,让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野兽就意味着能宰了吃肉,切成许多块架在火上烤,不是吗?
那为什么不能吃人呢?这似乎是个值得思索的问题,阿娅心想。事实上,她最近见过不少边远城镇的逃难者吃其他饿死的同路人了,很多甚至是生吃,阿婕赫本人却有着难以描述的坚持,好像她这么做了,她灵魂的某处就没法挽回了似的。
第178章更南方
最近阿娅来城镇来的不多,大部分时间都身处荒野,但是,身处荒野不意味着不见人迹,与其相反,行走在荒野时,反而能看到很多城镇里看不到的人和事。从此处继续往北去,接近卡萨尔帝国的疆域时,有一片横跨两国的辽阔荒漠,干旱而贫瘠,据说几千里地都只有稀疏的灌木。
那处荒漠不比南方的森林,也不比有军队驻守巡防的沿海区域,没有任何城镇和农庄存在。那儿很野蛮,野蛮得仿佛从来没有开化过,山峦像是石头堆起来的,大地像是龟裂的黄土碎片拼起来的,荆棘丛构成一道道带毒的帷幕,在荒漠中纵横交错,纠缠不清,看着像是一堆解不开的死结。
她在诺伊恩习惯了寒冷的气候,几乎受不了荒漠里灼热的太阳,连边缘处都让她不舒服。那儿也几乎找不到能吃的野兽,少许能下咽的,也都是有毒的蛇和蜥蜴。
开拓疆土的帝国皇帝会忽视它,战时军队的行军路线也会尽量绕开它,驻军自然是根本没有。正因如此,作为横跨两国的辽阔荒野,受灾的农民,战争的难民,逃亡的罪犯,还有逃避苦役的人都会从这边土地穿行。以往有人从荒漠南边的多米尼走向荒漠北方,但时至如今,全都是从荒漠北边的卡萨尔帝国走向荒漠南方。
阿婕赫带着她在荒漠边缘待了几天,就决定先采购一批物资再做北上的打算。仅仅是边缘处的几天,阿娅已经看到了很多诺伊恩地带难得一见的事情。干渴和饥饿自不必说,荒漠里纵横交错的荆棘丛和毒虫、毒蛇、毒蜥也要比森林中的树木和兽类危险得多,有些拖家带口的难民沿着荒漠一路往南,抵达边缘地带时,已经是些浑身遍布伤痕和肿块的饿殍了,有些还背着自己已经晒成了干的孩子。
这处城镇,算是侥幸逃出荒漠的流亡者落脚的地方,聚集着大量想混口饭吃的无家可归者。码头两旁挤挤挨挨排满了简陋的砖房,落脚处本来就很少,巷弄空隙里还挤满了人。低垂的屋檐下是潮湿剥落的墙皮,破裂的墙面上糊着许多盐渍和绿苔,有些正在被饿极了的人刮下来吃。
巡防的多米尼王国驻军穿戴盔甲、扛着长枪从大道上经过,在商店外的墙壁贴上一张张通告,大多都是画着人头的通缉令。虽说荒漠不被视为人类能够生存的地带,深处更是著名的死亡区,盗匪却会把荒漠当成可进可退的据点袭击周遭行人。巡防军经过时,四下里都一片沉寂,待到他们远去,附近顿时又嘈杂起来。
像诺伊恩一样,码头周遭都是人,但整体情况要比诺伊恩差得多,巷弄深处的腐烂鱼类和陈年尸体都没人处理,飘来阵阵恶臭,更别说是清理人和牲畜的粪便了。
要知道在诺伊恩,有专门的粪便团伙收集整个下城区的粪便卖给城主制硝,甚至是形成了垄断,组成了黑帮。大部分体面的人都不想招惹粪便帮派,除非他们想一觉醒来自己家门口堆满过膝的屎山,一步都迈不出去。
行迹可疑的小贩在街角兜售各种来历可疑的货物,蓬头垢面的妓女在小屋里招揽生意,还有醉酒的水手在和本地搬运工运帮派斗殴,打得满头是血,接着就被人拖入巷弄深处,消失不见。此处靠近匪徒往来的荒漠,奴隶贩卖显然比诺伊恩猖獗得多,有些人一个不慎,夜里就会装入麻袋运往别处,要去服有去无回的劳役了。
要知道在荒漠边缘,人们至少可以经过一个被奴隶贩子逮住才去服劳役的过程,若是不走荒漠,很多人甚至不会来得及走远,就会给帝国的军队抓去直接服劳役了。
也许是因为她行装收拾的太整齐,亦或是她落单落的太显眼,还没走多远,阿娅就察觉到了跟在自己身后的人。除去鱼腥味以外,他们身上还带着股新鲜的血腥味。身为从小就在诺伊恩下城区港口和各路帮派往来的孩子,她对这股味道再熟悉不过了。
阿娅绕过一处拐角,走进一片窄巷,跨过了几个瘫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流浪者,不出意外走进了死路。脚步声响不再伪装,迅速接近,循声望去,可以在阴影中看到一个完整的三人团伙沿她的来路堵住了小巷。
城镇的驻军自然不会管这事,一方面,奴隶贩子肯定会给他们缴纳献金,另一方面,收购廉价奴隶充当劳役的行当,各地军队才是最主要的交易方,其他奴隶贩卖方式和军需相比几乎只能占零头。
对方跟她说了些什么,但由于语言障碍,她根本听不懂,不过她是哑巴,也没必要和他们交流就是。阿娅抿着嘴往后退,先拿出十来枚铜币扔出去,那边有个人站住了开始捡拾,另外两人左右各一边继续围堵她。接着她退得更后,直至靠到墙边,那名带着肿胀鼻子的打头的酒鬼终于朝她伸出了手。
她立刻一拳打在对方面颊上,中指指节尖锐地往前突起,精准命中他鼻头,把他鼻尖的软骨打得撞在上颚处移位碎裂,痛得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这一拳,不得不承认,是她带着怨气挥出的,打的不是这个陌生人,而是塞了她满身诅咒和无数死者怨灵然后就把她扔下抛到一边的另一个陌生人。
虽说小人物的命运大抵都是这么回事,无非就是少受点折磨再死,还是活着受更多折磨的区别,但是,既然有表达她这前半生都没法表达的希望的机会,她当然会用力抓紧。
她吹了声愉快的口哨,嘲笑他狼狈不堪的模样,然后抓住他咒骂着伸来的大手,用力捏紧,像拧抹布一样绕着他的手腕转了个圈,带着咔咔作响的骨头碎裂声收获了另一声更加撕心裂肺的惨叫。
真是顽强,一般人鼻头碎成这样已经捂着脸趴下了。
阿娅拖着酒鬼完全烂掉的手腕把他扔到一旁,砸到地上,随后身形一晃,腰部一矮,躲过另一人怒吼着挥来的木棍。她一拳正中他下颌,——谁让他长得这么高,居然敢俯视她。这一拳打得他上牙砸下牙,带着满口血喷出了满口碎牙,脚下也失去平衡。接着她一击摆拳抡在大个子脸上,把他打得后脑勺朝下重重磕在地面,不仅扬起大片尘埃,还发出了清晰的头骨碎裂声。
最后一人本来还想取匕首,见得惨状收起她的铜币转身就跑。阿娅扶住墙壁,用力一推,霎时跃过地上的尸体,跳过十来米远踩中了那人脊背。她把他重重踏倒在地,连带着还踏碎了他脆弱不堪的脊椎骨。
她抓住快要逃到小巷口的尸体,提起他的脚踝,把他一路拖到小巷最深处的阴影中。她不仅翻出了自己采购用的铜币,还翻出了几枚多出来的银币,三个做工很精良的水壶,甚至还有小半袋子梨。她吹了声口哨,把钱币装回袋子,把水壶别在斗篷后的行囊里,拿着梨子一边嚼一边走,很快就远离了现场。
至此,她的采购已经完了一大半,商家还倒贴了点钱,不可谓不顺利。
阿娅一边四处徘徊,想看看她还能不能找得到愿意倒贴钱的商贩,一边又看到了那几个带着野兽气味的逃难者。她一直啃到梨子里头的小籽,把它们咔嚓咬开,站远处观察了很久他们的去向。
更南方?
第179章喂食
他们的目的地是古拉尔要塞,不过,塞萨尔还是决定先在冈萨雷斯待段时间。他带着皇女去巡视不久前恢复了生产的工坊,希望先担起师长的另一部分责任,如若不然,他就太像一本会说话的工具书了。话虽如此,他其实从来没当过老师。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在自行揣摩,他也很难保证自己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塞萨尔改组了工坊运作的人员结构,自从接手冈萨雷斯地区,他就把各地囤积至今的原材料、军械和粮食都转移到了堡垒仓库,还有部分则放在靠近要塞的科里纳镇,把各地工匠也都集中了起来。大批货运车队都等候在大道上,要么正在往科里纳镇运输原材料,要么正等着装载各类打包好的板条箱、木桶和麻袋。
“我认为,这边的生产还有改进余地。”他拿着近期报告对科里纳镇的事务官说,“能找到的人都带过去,让各个工头负责挑选,视情况再安排出一两个班次。我们还需要更多劳工,你以为劳工够了,但是劳工永远不够,因为效率总是能继续往上升。”
他们带着事务官一路前进,先去巡视铸造工坊。铸造工坊的工头看到总督到场,本来还想表示逢迎,然而还没等他吭声,事务官就先声夺人对他提出了增加班次的要求。此人顿时脸色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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