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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81章如果这次有机会一辈子,……
81.玫瑰无原则(四)
往事难改,昔人复来。
大抵是经年历久心态沧桑了,池张从四周幽然深秀的草木中竟看出了一些萧条的意味。
封疆这几年的一厢情愿始终让他深觉闹心,步蘅如今肯往他身前凑,他也不是没长脑子,分析得出是为了什么。
我他妈真是干不来月老的差事。池张在心内骂,他向封疆的心意投降。一切的利弊分析之外,优缺点罗列之前,封疆得偿所愿最为至高无上。
当初的IPO只是开始,纵使公司在此前已经进行战略方向调整,从高增长转向合规暨盈利的稳扎稳打路线,但面对做空机构的狙击、突袭的疫情、强势的后来者,这几年大家日子并不好过。
当初海外GTV增速大幅下滑,国内因为部分城市静默订单量腰斩,封疆带着大家和核心业务线的同仁日夜耕耘,谋求逆势转型,但荆棘载途、坎坷覆路,其中的艰辛难以以三言两语论,全凭一腔不肯苟安的意志在前进。
是在某一天封疆召唤他和程次驹继续深入谈引入国资稀释外资比例的时候,他进封疆的办公室,发现封疆工作区域的沙发深陷下去一大块儿,上面还搭了个揉成一团的毯子、瘫在一角的抱枕,他才恍然间意识到这个人大概几个月没回过家了。
虽然,在这座城市他也称不上有什么家。
时间在他身上仿佛停止了。
池张只看得见和疲惫感做抗争的意志力,但已经见不到热爱生活的影子。
池张还是刻薄的时候嘴皮子最为顺溜:“这几年我看不下去,也真的四处观察过适龄的单身男女,很多人很好,但细看要么没有你有钱,要么没有你有本事,要么没你这张脸入他的眼,要么比起你来我更信不过。要不是因为这些,人我早就捆起来送去联姻了”。
他向步蘅强调:“你回来,就算你换了想法,也只剩生米煮成熟饭,为时已晚。”
步蘅熟悉池张的讲话方式,要么直接内涵明涵,要么是一番大动干戈的扯东扯西之后才入正题。
在池张揭晓他的中心思想之前,步蘅先问:“插句话可以吗,我想先打听下,他最近跟你提过我吗?”
池张似乎是想起什么让他难以容忍的东西,面部表情有一瞬的扭曲。用三十而立的成年人的理智按压下去的陈年心头火又晃悠着冒出来一簇。
池张轻嗤,深觉自己不计前嫌的煞费苦心全他妈是浪费感情:“是我向他提的你。步律师该不会以为他远在南疆知道你在这儿,靠的是一双会透视的千里眼吧?”
步蘅一时没理清池张这番突然的退一步又退一步到底动机为何,也没尴尬,能屈能伸,毫无扭捏:“这事儿单一句谢谢,不够,算我欠你一次。”
池张从来不是虚头巴脑讲客套的人:“你不欠我,但我有句话需要你认真听,你听进去了,就算我没白费口舌。不该我转述,但我怕我不说,他那张嘴闭得太紧,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此刻这份心。”
池张一番铺垫渲染,阵仗又起得不小,步蘅预判下文走向的第六感强烈,她用右手箍紧左手腕,刻意放轻呼吸声静等。
在高处枝叶婆娑的翻卷声里,池张向步蘅一一复述。
他一早一番劈头盖脸的数落砸过去之后,封疆在欺身将他攥皱了的一沓A4纸抽走之后,越过他走人前,竟然还笑得出来:“就不能骂得短点儿?我听都听累了。”
大概是他的不吝赐教真说出一种苦口婆心的味道,这几年习惯了封闭感情世界的封疆在这个清晨同他有了一次短暂的交心:“我和老田在测试场等你,忙完了这边儿你再抽空飞一趟。”
“我是只有一条命能折腾,我也没想要怎么样”,后面这句封疆一字一顿,“你骂得也有道理,我会记着的。我也不打算瞒你,我可能暂时还是改不了、改不好。如果这次有机会一辈子,我还是心甘情愿,还会义无反顾”。
“如果碍着你眼了”,封疆还很有自知之明地退一步道,“测试场你也可以等我离开再过去。我们的第一辆车在那儿等你,你自己斟酌,不去未来真有可能会后悔,一定别在气头儿上做决定”。
滚烫的心意经池张的口灌入步蘅双耳,让她眼眶一并发热。
池张上车前最后对步蘅说:“你这回是奔着一辈子还是一阵子我干涉不了,但你应该明白,再散一次,大家都不再有以后。”
他也不为别的,封疆得偿所愿,才会热爱生活,才会贪生怕死。
他这一生母不在父不慈,也没有很多人要珍视,不过是希望有机会看一眼好兄弟垂暮之年白发苍苍的样子。想知道十几岁认识的人八十岁的模样,这样的期望并不过分,称不上是强求、是奢望吧?
池张不想回顾当初步蘅联络自己说的那些话,俩人分个手她特地单独对他官宣。他更不想回忆后来,在异国他乡,和封疆一道出差的日子里,他怎样如步蘅的意在纽约街头放狠话刺激封疆。
池张不是没想过为什么步蘅挑他来做那个痛骂封疆的坏人。大抵是他一直就是个嘴又狠又贱的人,并且在人堆里从来固执难缠,看不得封疆自毁自伤半分。从前就一副像是要随时棒打鸳鸯的架势,干起碎人心、泼人凉水的事儿也确实顺手。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道奔赴北美,在逆全球化浪潮仅是抬头的日子里。
池张记得那次回国前夜,封疆单独外出过,再回来后,步蘅这个名字开始真正得从他的世界消失。再后来是他们忙成陀螺,负芒披苇;更后来
是疫情呼至,航班熔断;最后是时间不经计数,已经没人敢期望,却又故人相逢。
一些往事恐怕要就此遗留在造梦也灭梦的纽约,不知道被那年的风吹碎的心还能不能再度拼凑起来。
*
从舟城返京后,工作外的第一站,步蘅又选择前去叨扰骆子儒。
一方面是骆子儒脸皮和如今的自己差不多厚,无论是正经聊还是漫无边际的扯淡都能没有顾忌;另一方面是步蘅想确认当初封疆在那片儿出现,巧合之外的隐情到底和她的推断猜测是否一致。
她一边冒失莽撞看起来无所畏惧,一边又想方设法寻找更多他愿意的证据。给自己更多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理解、被谅解、被接纳的信心。因为无论当年出于主动还是被动,无论是出于为他好还是为更多人好,客观上她实实在在地单方面放弃了他,以摧毁他信心的方式割断两人的联结。
赶巧了是个周末。出来迎人的还是一板一眼到不符合年纪的骆松静。只是这一回他看起来忙于要事分身乏术,将步蘅领进门,道了句歉就扔给骆子儒自行接待。
骆子儒瞥了步蘅一眼,倒是盯着骆松静匆忙走开的短小背影盯了一会子,末了对步蘅道:“这世道,孩子还没大就敢对老年人冷暴力了。”
骆子儒照例煮茶斟茶,煮的不再是他嘴里隔壁邻居种出的苦瓜片,随时节变化,今次他选择秋饮乌龙,以润肺生津。
望着黄亮的茶汤,步蘅主动问:“苦瓜片都喝完了?”
苦瓜片的指向分明,骆子儒抬眼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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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都没肯吭。
步蘅出手理了理他搭放茶具的波西米亚风桌旗:“开了上帝视角看我为难,有意思吗?”
骆子儒直接灭了煮茶的火,端正了坐姿,是准备跟她好好说道说道的意思:“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们说说,你在为难什么?看我能不能帮上一星半点儿的。”
步蘅明白他问的不是当下,是从前。
松弛的手臂僵直了一些,步蘅低叹:“这回没那么巧了,人没恰好也在吧?”
骆子儒靠在椅背上,玩味地看着她:“隔壁要是有人,你还打算继续藏着掖着,挑拣着话说?还有,您倒是把什么人、哪个人说清楚点儿,合着我就那么擅长猜?”
前后一联想,他又顺势笑得刹不住:“照这么说,你上回在这儿把人给逮着了?”
步蘅没跟他打哑谜:“苦瓜片,切成五角星的形状晒,我以前在他那儿见过,但没在别的地方见过。何况还是个自己种苦瓜的人。你的小小骆又一直往隔壁瞟,我怀疑你屋里藏了个人,还碰巧是我认识的人,也正常吧?”
骆子儒慢点头:“还算有理有据。”
步蘅适时剖白:“其实也没有那么确定,毕竟从前你们只是见过面,不熟悉。我没想到你们后来会有往来。能堵到人,最主要是因为我不想错过任何可能。”
听她这么坦白,骆子儒倒是生了点儿警惕之心:“上来就说得这么坦诚,不会后面憋着坏吧?”
步蘅从来不怵他,闻言还斜他:“别逗我了,您能怕我才怪,何况我以前也没坑过您吧?”
骆子儒轻飘飘的:“你没坑过我,但你绊了他好大一个跟头。”
步蘅避开骆子儒直接坦荡的视线,隔了几秒才回:“我没有更好的选择。当时的我。”
骆子儒便顺杆爬,打算一并问个清楚,替某个人了解行情:“那你现在是打算?”
步蘅下意识回想起池张的话。
她通过分析池张的话,察觉到了封疆对她、对两个人的未来的犹疑和不确定。
他好像,需要明确会有一辈子而不是一阵子,才敢再一次完全地踏入她这条河流。
所以骆子儒得到的答案是:“求婚吧,可能会。我也是刚发现,重新谈恋爱,慢慢来,好像不太合适我们了。我毁过约,他可能需要更多的安全感。但这不是我一天一周或者一个月,能重塑的。”
骆子儒多少是有些意外的:“这么激进,你就不怕把人吓跑了?”
步蘅也敢承认:“我怕,我来找您,您以为真是喝茶吗?”
骆子儒也爽快:“那别憋着了,想问什么,尽管问。”
步蘅这才继续打听,直入正题:“这附近哪个院子,户主是他?”
第82章 第82章放心吧,人让你吃死了……
82.玫瑰无原则(五)
十余年前,骆子儒记得步蘅初次向他坦白恋爱的时候,他欠奉一句百年好合。
如今这个夹在中间得两边帮衬的角色,大概是当时嘴硬,欠债欠出来的。
骆子儒没急着开口,而是先抬手敲身后的空心墙。
他不急不慢地敲了三下,没多久,从室外传来推拉门开阖的轨道摩擦声,适才没空搭理他们的祖国的鲜嫩花朵骆松静不情不愿地被他隔墙召唤了过来。
“松松,二爷爷求你件事儿”,一把年纪才晚熟的骆子儒如今求人时也知道嘴要软、态度要好了,“过来带你小蘅姐姐去认认你封疆叔叔的门”。
骆松静似乎一时不解,开始慢幅但持续地眨眼睛,明显对执行这条指令有异议。
见状,步蘅向骆子儒挑眉道:“我们俩大人,麻烦小朋友是不是不合适?”
骆子儒回以浮于表皮但明显没走心的微笑:“我倒是想自己带你去,但我怕你问我要钥匙。如果我迫于淫威给你,我不得遭受良心的谴责?”
“放心,伤害不了您的心。我不能不请自入,不用麻烦松松带我过去”,步蘅只是想确认那院子的存在,而不是主人不在,她贸然闯入,“我只是想知道它是不是在这里”。
见步蘅不想深究那院子,骆子儒却又不吐不快:“倒确实没什么好看的。隔壁那院儿,保守估计灰落了大概得一米厚了,室内的各种陈设摆件少说得八百年没人动过了。”
听到了他语调里千回百转的低叹,步蘅盯住他的双瞳。
骆子儒仍旧不夸张不会说话一般,眸底都是敛不住的精光:“只有厨房还能进人,偶尔有人来打理。其他空间和物件儿像没人敢碰的遗址、遗物似的。哦,对了,我还建议过他,要不干脆盖几片白布上去,遮得严实点儿。”
骆子儒用一种说笑的口气洋洋洒洒地往外倒步蘅所不知的内情,但没人笑得出来,连听不懂这番话的骆松静也一脸严肃地侯在一旁。
步蘅在这种拧巴又平静的氛围里追问:“院子里还栽种过番茄和辣椒,是吗?”
骆子儒因为她语调里的颤音倒是稍微良心不安了一下,他沉思两三秒的功夫,原本兢兢业业保持安静、立志做好旁听者的骆松静先一步抢答了:“是,还有苦瓜,叔叔喜欢这几种,一年未必只种一次。”
骆子儒刚想表扬骆松静答得到位,余光却瞥到步蘅开始泛晶亮的眼,鼓励的话半路咬碎在舌尖上,他改为挥挥手让骆松静先闪一边儿去,还是别再冷不丁地火上浇油了。
“既然这么在意人家”,骆子儒实在忍不住想说,“到底是为什么?”
步蘅扭头看向窗外盈目的碧绿与深青,有许久没说话,就在骆子儒以为不会有答案的时候,她一贯清亮的嗓音哑下去道:“可能……是几个人的自以为是和绝情狠心吧。”自以为是的为他好未必是他想要的,所以有可能在他的视角里只有狠心绝情。
“我不是要逼你说”,骆子儒不忍苛责什么,“断口也有一半儿在你身上,想必一样不好受。难得你肯跟老年人开口,我如果这都不能体谅,那你不得委屈死,恐怕门儿还没出就得骂上了。再说了,你年纪轻轻的时候我都没见过你哭,很唬人知道吗?”
“等会儿,我没哭。”步蘅作必要的澄清。
骆子儒也不较真:“成,是人老了眼瞎口瘸,不服不行。”
步蘅:“……”
而后骆子儒紧接着道:“往下走,他得对过去门清儿,不然他怎么敢回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听过没,别说他了,换我,一把年纪了也依旧犯这种忌讳。”
道理谁都懂,但实操起来还是有难度。要彻底坦白,仅是想想,已莫名会焦躁不安,手口都难以协调。
“我做了说的准备,也知道我需要这么做。”步蘅清楚记得自己已经放话要逼封疆听。可他一句反问,她也迟疑了。简直是口嗨王者,行动上的侏儒。
何况还牵扯到程次驹等人,到底要怎么表述那些隐瞒、割舍和他们的自作主张。
步蘅没说的后半句有个“但是”,骆子儒听得明白。
他觉得今日的乌龙茶想必滋味不佳,也没了继续闷煮的心思:“一件事,事关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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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你但凡害怕说,他必然畏惧听。你为什么怕,他就为什么怕。我看你们俩都挺聪明的,怎么在这件事儿上就一直原地打转过不去了?”
到底
是怕自作多情,怕对方的心比以前浅了、情薄了,还是怕现在的自己不如人意、配不上了?又或者舍弃过就自然引发信任危机?还是担心伤口过深,镜难圆迟早再碎,再碎就是一生?
“师父”,有些顾虑极难表露,步蘅这一声唤得气虚无力,她抻平桌旗、扶住桌角,把在记忆里翻来覆去过很多遍的那一截儿往事重新咂摸了下才说,“当初为了尽快切割,我从大海里捞能说服他的理由,假装质疑了他的品行,强调我对他很失望,我——”
骆子儒:“……”
骆子儒倒是因此明白了封疆平日的某些举动缘何而来了:“难怪他挺爱贬低自个儿的,敢情是你教得。”
“老骆!”步蘅着实经不住他这种锥心的调侃。
“急什么?难不成敢做不敢当”,骆子儒喝回去,“我瞧他确实信了,你这还不如当初瞎编个生硬的误会好圆场。”人若是仍旧怀疑自己,就会认为不配,都不配了自然旧梦难圆。
“卖惨,或者装可怜,要不试试?”骆子儒最后提了个蹩脚的、毫无建设性的意见,“就照你说的,先定终身,再慢慢暖和人家,总有融化掉的一天”。
“所以,你觉得我和他?”这磕眼见着唠得差不多了,再多多半要被骆子儒打趣,步蘅认为可以收尾了。
骆子儒张口就来:“放心吧,人让你吃死了。”
他精准地将步蘅所需的定心丸往台面儿上端,简直像个深谙人际关系、男女情事的心理咨询专家,实在和当初一根筋的那个老顽固两模两样。
兼职做人民教师还带改造人本性的?
赶在步蘅离开之前,骆子儒又往他自己身上引了一簇引线:“你在香港的事,我听说了一部分。”
步蘅即刻止步,但不知道他指的是哪部分。
是曾经的声名狼藉、内部阋墙,还是后来她和叶鹿吟在同叶雾山的祖荻遗产之争中绝地反击,又或者是他听闻了某些财富的规模、身外物的累赘。
总之三年后,不该卖的港口没有卖,有些骂名无需再背;不该拱手让人的寸土没让,意外拥有了可以做更多想做的事的资本。她也没有深陷无心作为事业重心的那条商路,出色的职业经理人是更好的、如人意的选择。
步蘅看回去的时候,骆子儒一脸坚毅认真,道:“过程一定不容易,但你做得很好。”
又让他说得眼热,步蘅目送秋风卷窗纱,避开同他持久对视:“您别夸我。我只是走一步看一步,而且顾前不顾后。”
骆子儒又向步蘅透露:“受你俩这点儿陈年旧事启发,我也决定整理下老朋友。从前偏执得要命还自以为是爱憎分明,生起气来就发狠要决裂一辈子。老了回头看,多少丢人现眼。”
老朋友……步蘅有幸相处过的骆子儒的老朋友有限,不得不想到了同他相携度过整个青春年少,一道吸奶瓶、穿开裆裤的,已远渡重洋多年与病魔抗争的辛未明。
“是我见识过的那位吗?”问完,剧烈跳动的心脏牵引得步蘅半身轻颤。
故事里有许多骆子儒暂时不知的情节。
不过在三日前,她收到了辛未明从前的助理,也是他近年牵头的基金会的主理人郁西川告知的消息:辛董已于昨日清晨离世。按照他的遗愿,没有丧仪,不发讣告,仅告知一年来看望过他的朋友。代辛董转达:祝各位余生顺利,多加保重。
骆子儒疾走了几步,替她掀帘子:“一个就够我消化二十年的,多几个我日子不过了?”
他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即便近年来熟人增多,但朋友仍少,更别谈想要重拾的老朋友了。为数不多的这一位,当年打上门的时候,步蘅还是个初出茅庐惦记拉架的实习生,真是一晃好多年。
步蘅心里酸胀,为时间线上的这个差一步、差一点:“前些年听说辛总退休了常居海外,您怎么联系人家?”
骆子儒一向轻快的调子拖得很长:“那我不试试,等他从天上掉下来?我好声好气地上门,他还能给我撵出去?”学生时代俩人干起来,先低头的向来都是辛未明,那个人应该不至于绝情如此。
“我帮您打听”,青天白日之下,步蘅再次艰难地披上若无其事的皮来骗人,“这些年我在外面混,多少还是攒了一点儿人脉。我们慢慢来,您别着急”。
骆子儒就着这事儿又送祝福:“那祝我们好运。”
*
“放心吧,给你聊明白了,人还是要你。”
进入下班时段,人员陆续分流走的Fengxing园区里,封疆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手机里钻进了这条来自骆子儒的消息。
这位老友一并发来的,还有一段时长不短的录音。
封疆先是冷静地提醒他:“当事人知道吗?涉嫌侵犯隐私权了老骆。”
骆子儒没空被普法,且嫌他啰嗦:“你小子哪儿那么多废话。”
封疆告诫自己要坚持文明用语:“您身为她的前辈,她信任您,您转身就出卖她?”
有的字眼儿触及了骆子儒雷区,他近年来鲜少骂人,偏封疆上赶着招惹他:“滚,你准备先替她谴责我几屏?要不是你俩一个比一个没出息,我至于一把年纪了干这么没品的事儿?我为我自己?爱听不听。”人炸了,文件却没有撤回。
日已西斜,晚霞爬上楼宇顶层屋脊,对面的建筑物玻璃幕墙都被残照染成了深锈色。
房门闭合的办公室内,只有新风系统运转的细微嗡响。
在与自己做斗争的时间里,虚空中有只手在揉捏封疆的心脏,时紧时松,时轻时重。
就陪骆子儒发这一次疯。他抗拒过了,挣扎过了,但最终决定做这个骆子儒精准扶贫下的“监听者”。
是在夜色融成一脉黑,星光月色都缱绻散进夜幕的时候,封疆才离开那扇无遮无拦的落地玻璃窗,啪嗒一声点亮了沉寂在黑暗中一个多小时的办公室。
在适应光线对眼眶刺激的同时,他眼尾已经晕开一片薄红。
再次唤醒手机熄屏键之后,封疆先往同骆子儒的对话框里扔了句:“您替我把惨卖到这种地步,就没琢磨过,日后我该拿什么颜面面对她?”
第83章 第83章肯尼亚太远了,方便陪我……
83.玫瑰无原则(六)
外部的零散工位和会议室区域已经黑下去大片,但荆砚的位置仍旧掌着灯,灯光覆上他肩背,拉长出一道静默的影子。
封疆按下内线:“你先下班。”
荆砚在通话中短促利落地应了一声好,但隔了不过二十秒,又按捺不住,跑来敲封疆的门:“你要外出,还是搁这儿休息会儿?”
他没挂称呼,既已下班,他自行将封疆的身份从“封总”切换成郑意方在他毕业年对他提过八百十遍的、要他好好学习的“你封哥”。
封疆的日程安排他恐怕比当事人本人都要烂熟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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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晓今夜确实是个难得的空当儿。他们从测试场返京的时间早于预期,近日的会议活动前期因为异地问题推了个大概,日程并不紧张。
但封疆打发他单独下班的日子并不常见,何况封疆适才反常地在黑灯瞎火的空间内静默了一个多小时,荆砚有些犯了他戒了一段时间的好忧心忡忡的毛病,不问到底,心里不得劲儿。
奈何今夜的封疆失了耐性,没有拿出早期奶孩子似的超绝耐心对待他,也没有给出他对下属一贯的文明礼貌,甚至提前预判了将要接收到的长篇的唠叨,先下手为强:“再啰嗦半句,明天就滚回去继承家业。”
非常不具杀伤力的一种威胁。换个路人甲来可能欢天喜地,但不巧正中荆砚命门。
荆砚带着满脸一言难尽和怒不敢言离开的时候,在楼层的外围开间区域内遇到了风尘仆仆地穿过门禁出差归来的程次驹。
“程总。”荆砚唤人的时候,还紧跟程次驹的视线往后瞥了眼,通道尽头微弱的光影溢出门缝,无声无息地落在工区的深灰色地毯
上。
程次驹冲他颔首,轻敛视野,问:“人还没走?”
荆砚罕见地以下犯上,摇头,临时起意之下,不算高明地告起了状:“突然变得油盐不进。我还没开口劝,就强令我闭嘴。”
程次驹低笑了声,抬起手腕轻拍他平直的肩头:“辛苦你。我这就去替你打抱不平。”
而后撇下荆砚,改道直奔那个这几年一直让自己很辛苦的人。
敲门前,程次驹第一百多次做了一番心理建设。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避免和封疆\独处,因为随时随地在心虚。封疆的每一道神情的变化、每一回语气的起伏,都让他禁不住联想起当年他单方面做主向步蘅提起的那个不仁不义、冷清冷肺的建议。
他只能逼着自己去想,行权的部分同学终是得偿所愿,家人的生命得以靠金钱延长,某些牺牲总归不算枉费。
但封疆有很长一段时间过于热爱工作。身为大家仰仗的主心骨,却一度把自己搞到形销骨立,让程次驹的良心好几次被扎成了百感交集的筛子。
曾经的对赌危机平稳落地,后来因不可抗力遭遇的难关他们携手共度,如今形势向好后再回头看,泥泞的来路上的各色辛酸苦辣还是呛得人喉咙发苦。
Noh已经套现离场,Fengxing主投的项目也有了对他说不、将他彻彻底底排除在外的资本。
几年下来,封疆大抵真正做到了他在Fengxing一日,这里就是他的自治区;他离开那天,这里也将继续延续他的作风。
这可能是个莫欺少年穷的故事,但称不上圆满。老钱未必世世代代都能翻番儿,但也不至于轻易就被稀释成落花流水。那种绝地翻身将有仇有怨之人置之死地的桥段大概只能在世纪初的热血漫里上演。
而有些旧事覆了岁月的重量,就更压得人难以张开陈述的口。
没等门内的人应声,程次驹自行推开了那道长虹玻璃门,在封疆淡漠的神色中硬着头皮靠近他:“打发走荆砚,就为了自己在这儿耗时间走神?别看了,你台账都拿反了。”
台账反了是他刻意诈唬人,封疆却即刻垂下视线进行确认,让程次驹得以确定这人确实心不在焉。
灯影碎在封疆眼底,封疆轻吐一口气,声音低沉但声调悠长:“有事儿说事儿。”
短促的沉默间,程次驹望见他绷紧的下颌线,心里也并不轻松:“没有工作要聊,但有话想说。”
封疆将手持的台账搁置到一旁,一瞬间竖起了心理防御,程次驹开口提的却是他意料之外的私事:“我想休个长假。”
因为持续心虚,程次驹一个专职管钱的这几年干了不少杂活儿,包括一些琐碎的后勤保障、项目地推……尤其疫情期间,公司可自由活动的高管数量骤减的时候,他比封疆这个惯爱身先士卒的人动作还要快,一直把自己往高风险区域发配。
“你看着安排”,封疆没有迟疑犹豫,睨着他,“如果是因为有变故、有困难,无论是什么,你清楚在这儿你都可以敞开说。”
面对这个罕见的要求,封疆应得干脆,甚至给出一副为万事兜底的姿态。
程次驹再开口嗓音粗得像砂纸,直白地交代:“我需要时间去做个手术。”
封疆原本平稳的视线顷刻起了波澜,注意力全盘搁置在程次驹脸面上,等了几秒却迟迟不见眼前人给出解惑的下文。
手边的咖啡杯不方便往人脸上扔,人也已经到了跟前儿,封疆仅砸过去两句话:“成心的吧?话说一点儿,藏着大半,怕没人上赶着提心吊胆?”
程次驹又笑,他的目的并非让人担心,原本这一点交代也不在他的计划内。
他只是见封疆这日子过得如此潦草,突然想要利用自己的病,借机交代些难以启齿的往事。在封疆看在他需要治病,或许对他的宽容度会高一些的关口。
“早就见过步蘅了吧?”程次驹思绪来来回回往复折返,最终从一句相对平和的问句开始。
封疆在听完骆子儒充当间谍贡献的那段录音后,艰难克制下的心绪,又因为程次驹冷不丁地提及步蘅而决堤奔涌,连心跳都在刹那间涌到喉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震碎。
他此刻仍旧坐在这里,没有即刻奔到她身前,是他从迷雾混沌中理出更多过去的思绪后,还需要一点时间来规训自己坚硬了一千多个日夜的唇舌。
为免它一时放肆,再在彼此之间增添新伤。
程次驹这个外力此刻横插进来,封疆稍有排斥:“这几年你经常躲我,我默认了是你怕要提起她。现在仗着生病,敢口无遮拦、不吐不快了是吗?”
程次驹:“……”
他没想到封疆如此直接地戳破他往日的行为动机,更没想到自以为装得有模有样的、再合理不过的行为举止,在封疆那儿比玻璃还踏马透明。
程次驹干脆移步坐下来,再次嗤笑出声:“没你这样儿的,看破就算了,还非得说破。”
封疆的耐心让他的扯东扯西基本碾碎,轻抬了下下颌,指向不远处的门:“好好儿说是什么手术,或者——”立刻滚蛋的意思。
对视间程次驹轻飘飘地投降,但紧接着是和封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轻描淡写:“我怎么都比你惜命吧?小手术而已,一两个月总能复工。”
若真那么不值一提,又怎需一两个月。封疆没有戳破他这番轻轻拂过、粉饰太平。迈入而立之年,他们几个人之间既需要继续坦诚相待,也需要一些心照不宣的隐私空间。
天光沉黯衬得室内也沉静,封疆没紧接着回应,程次驹就觉得连周遭的空气都像是要凝固了一般。
怎么再开口程次驹都觉得狼狈,干脆完全不去操心衔接上下文的事儿,突兀就突兀了:“一家人全算上,步知蝉女士最常被气到炸的一点是有整整一屋子死脑筋,无一例外。但凡认定的事,谁都劝不动。同样的,认定的人也磐石无转移。所以几个人要么奔着孤独终老去的,要么耗在一棵树上,只绕着一个人分分合合。”
他说到这里略有停顿,仿佛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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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强调:“步蘅是最小的那个,自然也不例外,她也是这样的人。”
边说,嗓子如在发烫,要将整个喉舌烧起来一般:“如果我不自首,恐怕她有生之年都要替我被黑锅,当初——”
“当初你恰好去过香港,也去过纽约。”封疆截断了程次驹的话。
程次驹用力克制,才压下满心的意外:“你——你知道了?”
封疆含混道:“我只是猜到。”
他说得并不比程次驹容易。甚至他是在刚刚那一刻才猜到。
有些线索分开来看,让人没有头绪,在某个节点串起来想,故事的拼图终归完整出了一幅说得通的样子。
可这种猜测带给封疆的却不是对程次驹的无边愤怒。
他不知该对谁愤怒。
因为他有基本的分析推理能力,即便没有人将事由事无巨细地向他复述,他也猜得出当年为各种力量的博弈操碎了心的程次驹的出发点大概会是什么。
罪魁祸首大抵是他本人,是他们彼时要维护的那个弱点
分明还不足以肩挑起一切的人。
他不需要他们那么做,也不接受他们那样做,可他又怎么能对着那样几颗煎熬过的心大肆发作一通?
他甚至还没有严刑逼供,没有伸张自己的难过,对方已经愧疚难安,并持续用了数年劳心劳力来力图弥补。
他一颗心活埋进坟墓数年,可还没有被时间镂刻成顽石,并非冷硬无情、不知好歹。
骆子儒的代为卖惨对步蘅而言是道德绑架,反过来,他甚至没有被绑的立场。
因为他终于敢整理心情从撞了数年的南墙根儿走出来,认真掂量后发现,原来除了被伤了心,除了心房被戳出个窟窿寝食难安了一些,除了因为怀疑自己品性卑劣精致利己活得拧巴了一些,他又有多少损失呢?在这个故事里,他甚至可笑的是一个不知情的“既得利益者”。
从前他以为自己耳目聪敏、世情练达,却原来“心痛”就可以做障他目的那片叶子。
此刻望见程次驹颤抖的眸光,在胸腔内冲撞的咆哮和怒吼他只能一一生硬地咬碎在喉头。
到头来,他所有的“出言不逊”竟然只给过自己最应该保护的那个人。
大脑迟滞了数秒。
程次驹见封疆态度和缓,不像是要一拳挥过来或者就地掀桌,接茬儿说:“当年是我擅作主张、自以为是,对不住你。”
封疆眸色却在这一刻陡然从清明转阴郁:“对不住我……这话你对她讲过吗?”
既避封疆,自是也避步蘅,几年白云苍狗下来,程次驹没有抓住过向步蘅道歉的机会。
随着眉心的川字纹搅在一起的还有涩成一团的嗓子,封疆的声音不再动听:“我一个外人,你真心实意地觉得对不起我,这么郑重地对我说。你把应该我承担的压力给到她,你们是兄妹,她又一向看重你,那你有对她说过这句话吗?”
程次驹怔愣的、痛心的反应给了封疆答案。
紧接着,封疆的话霸道地侵占了程次驹所有的感官:“我们一个两个的,都在欺负她脾气好吗?欺负她所谓的、该死的识大体?欺负她从不说委屈?”
*
又一小时,待封疆离开Fengxing园区,月色与秋风携手铺陈了一地,白日积攒在路面的温度已消散殆尽。
高处是稀星,近处是城市霓虹,两方合力撕开了一道夜的口子。
在将车驾泊停进归从所在区域路旁的限时车位时,在久违地拨通步蘅的电话后,在等待老鹦和黑子的半个养父、寄养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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