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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71章Herelies……
71.花信断章(一)
那天夜里,步蘅送尤呦离开的时候,月色被浓墨天幕衬得更为澄明了些,也顺便照得公寓门房外的世界多出了几笔喧闹。
行人与各色车驾三三俩俩得过,城市虽已夜深,但离陷入酣眠尚早。
华人司机师傅24小时oncll的电召车抵达后,尤呦才因为自己适才黄河泛滥般的哭法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几许尴尬。
想到这一出儿的起因是被客户痛骂,深感钱难赚那东西难吃,这尬就更贴在脸皮上不肯滚下去。
此刻临了了,想说点儿紧要的再走,还没吱声就提前觉得要磕绊、不顺溜。
待耐心地旁听完步蘅与司机师傅细致地沟通,尤呦又低眉顺眼地接收了步蘅一连串的叮嘱。
在上车前,才终是没忍住,越过步蘅,对着跟在步蘅身后的封疆掷出了一句:“我不支持Uber,不想让它赚钱,但不是因为我是Fengxing的拥趸。”
被喊话的封疆离步蘅和尤呦仅四五步之远,人正因为抵抗腰背因连日久坐而生的酸胀虚靠在门房外偏装饰性的圆柱上。
他闻言望过去的时候,只见尤呦掀眼皮看过来一眼,以不咸不淡的语气赐予他新的下马威:“但你最好很成功,你自由Evelyn才能更自由。你最好别变成世界上那千千万万个拖女人后腿的男人之一。”在Dougls,被伴侣牵绊回家、回国,从此事业归零或只有落没有起的先例并不罕见。
“尤呦?”还是步蘅先一步凝眉肃目,手心搭扶住车门上方,将人利索往车内塞的同时说,“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也谢谢你以我为先。但是在我面前,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每一位伙伴,即便今晚在你面前的不是我的伴侣,只是我的普通朋友。”
她弯腰继续掌住黄色的士车门:“你今晚享用的晚餐,是他的劳动成果。你应该说谢谢。”
步蘅只试图将事情讲清,并不强要,释放完信息后干脆地撒手推阖上车门,示意师傅可以起步。
尤呦从半降下的车窗内回望步蘅,仍旧抱持一丝倔强,难以轻易开口,直到的士与步蘅的距离越拉越长,步蘅浸在暗淡的街巷深处,让她只能看得见一个模糊的晕轮般的人影轮廓。
意外被尤呦几句话搅乱的心绪纷纷扬扬得落,步蘅稍微拾掇了下心情,刚要回身,封疆已经上前几步,扶住她的肩头。
他能够理解,步蘅知道他在向自己传递这则讯息。
恰在此时,置于步蘅长风衣口袋内的手机轻振。
震动因两人咫尺相贴而第一时间被共享。
步蘅并未急于查看,仍在原地驻足,略感欣慰的同时也松了口气:“是她。”
步蘅笃定这一秒的消息来自仍未走出这个街区的尤呦:“是泪失禁体质在作怪,其实她自己很有主见。人还小,莽撞是多少有一些。在要紧事上胆大,私下里其实脸皮儿很薄,有些话开不了口,只能落在键盘上,敲在对话框里。”
说话间,步蘅抬手摸到封疆落在她肩头的手背,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扣进他指缝:“对不起。我想是我太忙了,让她看到的都是冷酷无情雷厉风行的模样,也听到了很多我焦头烂额时想要办公室爆炸、地球毁灭的负面言论。是我没能向她更多地传递出幸福的模样,影响了她对她所不了解的你的看法。她对你的揣测来自分析我,罪魁祸首是我。”
一番剖白,让封疆听完不自禁地摇头,他更紧地拢住步蘅上楼,两人一时间都浸在楼梯间单薄的壁灯光晕中:“你在这座城市有了立足之地,又有了自己贴己的兵,对我来说是好消息。你确定要为好消息道歉?”
她这句对不起,对他而言,如同倒反天罡。
前两年祝青突然地赴美深造,步蘅于异国他乡有了可以交付后背的、随时能抵达她身边的紧急联络人,曾让封疆短暂地安心。
但有祝青相伴的那一程实在短暂,祝青回国后,封疆仍旧难免在看到世界各地的动乱、暴力新闻时生一些并不让人愉悦的联想,在各种意外事故的推送中起一些杞人忧天般的隐忧。
虽然,当初片刻的心惊,在漫长岁月淌过后,如今再回看,不过是乏善可陈的几笔。
甚至不足向第二、第三人道。
也恍惚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池张,将牙尖嘴利、挑剔刻薄的那一面一径对准步蘅的池张。
封疆一时记不起当年的自己是否给予过池张一些向好的影响,他鲜少将心理活动外化,恐怕做得要比步蘅差劲很多,而他也是池张对待步蘅态度好坏的第一责任人。
要比精进修行,他一定是更任重道远的那一个。
*
第二日天矇时分,两个人是被步蘅公寓内规律的固定电话铃音从昏寐中叫醒的。
窗外将亮未亮的天色,透过未完全闭合的窗帘缝晃了一点进封疆眼底,一并打在铁艺床架上。
他施力抵了把清晨历来酸麻胀痛的腰椎,晃走眼前干扰视线的薄雾后,步蘅已经跳下床,推开卧室门奔赴客厅整顿一早便开始叫嚣的来电。
紧接着,步蘅不容转圜的态度和铿锵有力的话音从敞开的门洞中递了进来,捕捉到她斩钉截铁但不断起伏的语气,封疆一秒甚过一秒的迅速清醒。
待步蘅单方面挂断电话回身时,封疆已经整理好自己,甚至铺平了步蘅从布鲁克林市集上淘来的亚麻色床品,倚在卧室的门框上等待她返程。
步蘅疾速往回走,喉咙轻滚:“要不要继续睡一会儿?”
她走近时,封疆已经向她张开双臂,拥她入怀。
步蘅撞进封疆胸膛,听他用又低又磁的声线问:“有不想接的案
子?”
同老板拉扯已经数日,步蘅也无意隐瞒:“费率很高。对方的团队之前听过我的庭审,因为我同为华人的身份,认为我会对被政治打压的他们拥有很强的同理心。但我并不认同当事人早年开疆拓土时频频恶意收购的强盗行径,无法为他现在要打的侵权案提供辩护意见。我知道,即便是恶人也有拥有律师的权利,何况他们只是合理利用规则,但我希望那个和他们站在一起的律师可以不是我。”
封疆的视线微垂,落在她未被片缕包裹的修长脖颈上。
眼前其实是不堪攻击的纤细柔软,从这具身体中却又总能迸发出从容强大的力量。
远到刚结识的那一年,他因不愿忍受同院儿的、主动挑起事端的陆铮渡的冷言酸语,独自盘腿坐在难得阒静的篮球场边,看到在对面的田径场上如同开了倍速的她一圈一圈又一圈地奔跑,不知疲倦般跑过晚霞与夕阳,迎风跑进初升的月色时,他便已然明白——毅力坚韧于她,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一只蝴蝶,振翅起的风,亦能席卷热带雨林。一株劲草摇曳,也自是能撑开一个又一个春天。
但过程显然不易,尤其这片土壤并不天然适合她这一株草向下扎根、向前生长。
“Tzedek,tzedek,tirdof(出自圣经旧约申命记:正义,正义,你要追求)”,封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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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着提起步蘅敬重的律政界前辈,向她传递他对她决定的认同,“还记得之前我们在ArlingtonNtionlCemetery(阿灵顿国家公墓)看到的这句金斯伯格的墓志铭吗”?
步蘅笑出声,很多时候她会有一种上帝巧妙得将两人头脑中的沟壑勾勒出同样轮廓的奇妙认知。她抬手轻剐封疆眼下的青黑,人因为顺着这句话想起了更多而豁然开朗:“想起RBG(金斯伯格)的另一句指教:Fightforthethingsyoucrebout,butdoitinwythtwillledotherstojoinyou.或许我应该换一个更温和的方式去拒绝。”
也因为这个插曲,这次短聚的后半程,俩人放弃了围观城中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反射出的无限春光,也没有留恋中央公园枝叠枝层层相遮的粉白吉野樱,而是再次携手漫步在一些见证过很多生命、很多年岁、很多往事的不知名墓园里。
许多墓碑上的字迹已经漫漶不清,但也不乏鎏金新修、凿石镂刻的新鲜碑文。
他们从中看到了很多有趣的灵魂,比如“Wenevergreedwhoproposedfirst–becusebothclimedtohveknelt.(我们至死未达成共识是谁先一步求婚——只因我们都坚称是自己最先跪下。)”
阅读一个又一个生命在地球上留下的这最后一行诗,感受着此岸与彼岸生与死的联结,不免就好奇起来对方的想法。
是步蘅抢先拿到提问权,于是封疆需要先给出一种答案。
“入乡随俗”,他指语言范式,“我想写——Hereliesmnwhosemostchrmingmomentwsrelizingherbrillince。”
步蘅于是将此刻在心内发芽的那一行文字即刻全盘托出:“Sidebyside,notbehindorbefore——tht’showwewlkedthroughlife,fromtwosouls。”
视线交汇,封疆于瞬间决定:“刻你这一句。”
步蘅倒是觉得不必这般着急,“以后再议,日子还长,可能我到四十岁就改变主意了,你到五十岁也有更好的想法呢?人生的三万次日落”,她伸出手指作比,掰掉约三根半,“现在也就落了最多三分之一”。
彼时纽约春光正盛,墓地上斑驳脱漆的铁栅栏漫开丝丝缕缕的铁锈味儿,与复生的青草香一并搅动人的味蕾。
春雾乍散后的世界,阳光如同无数生命共同呼出的喘息,温暖到似能融化过往无数个冬天。
灿烂辉煌得晃人眼。
*
时年四月上旬,步蘅如所预计的那样顺利抽出时间远飞青海,在机场蹲守近一个小时,才与刚做完影展投决会项目二轮答辩的祝青在航站楼外汇合。
步蘅脸上是加班加点鏖战完,又被联程航班搓磨过的暗淡无光;祝青脸上则是闭关改项目书、改剧本,无数日夜没见过太阳,浑身上下苍白到冒鬼气的森然。
原本两人见到对方那碍眼的仪容都打算数落一顿,眼神儿对上的瞬间,又觉得这际遇着实半斤八两,还是谁也别说谁。
两个人,加上此前林胤礼从省会邀请的土木专家和接机的向导,一并继续颠簸周折了近四个小时,车窗外的景色才从戈壁荒滩逐渐过渡为起伏的牧场。
苦寒之地的春日来得稍晚,刚苏醒的草色,远观如一痕又一痕覆在地表上的青霜。
夜色渐起时,一行人才抵达牧民建在背风坡上的冬窝子。
引擎声刚停,步蘅便先一步下车替精力稍显不济的、年逾五十的专家周工开车门,紧接着便见有人掀开土坯房的毛毡门帘钻了出来。
祝青拎起两人的随身行李紧接着下车,刚站到步蘅身旁,便见从掀帘子闪身而出的林胤礼身后,又钻出来一个矮矮小小的单薄身形。
高寒缺氧的地区,冻土仍未化净,辨识出面前的小人儿是林声闻的那刻,步蘅和祝青心内蹦出来同一个句子——这特么不要命了?
更让祝青诧异的还在后面,林声闻挪着细碎的步子,迫不及待地来牵步蘅的手,出乎俩人意料的喊了声:“妈妈。”
第72章 第72章柏拉图真是让你们玩出新……
72.花信断章(二)
远处,灰褐色的山脊已经被夜色近乎掩埋,出现在视野内的轮廓曲线像野兽匍匐于地。
林声闻软糯的声音滑入耳隙的那刻,祝青竖起了两道剑眉,稍作思忖,放过脆皮孩子林声闻,将手中提拎着的较为结实的那个背包径直砸向林胤礼,甩了他一脸凛冽啸风。
祝青还附带凉笑:“老林,怎么教孩子的,玩笑用这种称呼开合适吗?”
步蘅抄抱起林声闻,走向室内的同时,添了句:“另一个也砸过去,拎着不觉得沉?”
够暴力,够和祝青心意。
林胤礼一副万事能容的姿态,仍旧笔挺地站着,稳稳地接过祝青砸过来的登山包,嘴上也没认:“夜里方圆一里地多半要飘鹅毛雪,为我这回无辜躺枪。闻闻喜欢你们罢了,还能是我教的?”
林声闻紧攥步蘅的衣袖,也瓮声瓮气地替父亲解释,软糯与懵懂兼具:“房子里有一位大姐姐,还有一个小弟弟,他们有一位很温柔的妈妈。整个下午,姐姐和弟弟都跟着妈妈行动,求妈妈帮忙做事情。小蘅姐姐,很对不起,我只是想要和她们一样。”
望着林声闻瞬时起雾的杏眼,惦记她那颗天生残缺远不如常人强健的心脏,步蘅到底软了些声调儿,轻叹道:“闻闻,阿姨、姐姐或者步蘅,我可以是其中的任何一个。从前我们没有约定过,今天起我们这样说好了,以后喊我的时候要尽量三选一,可以吗?”
林声闻听得认真,当即轻点头,勾住步蘅小指,曲指与她拉钩,指腹相对相印。
没再多在户外耽搁,步蘅径直将她塞回土坯房,对着室内的女主人弯腰颔首致以问候,待看到角落里存放着数
个蔚蓝色氧气袋,人才心安一点。
共赴西北这一趟,林胤礼是要为计划中新捐建的小学选址,同时回访此前的捐助项目。
步蘅和祝青则一为亲眼见证前几年一同奔走吆喝所募得的款项落到何处,二为学习一个捐建项目从谋划到落地执行的中间过程,为日后自立门户积累实操经验。
启程前,步蘅与祝青合力做过一些功课。
建校选址是个复杂的综合性课题,远没有一些名家艺人的公益新闻里走一趟那样简单。
地理位置上,要考虑牧民定居点的教育需求,要衡量一些移民村现有村小校舍借旧改新的可能,要权衡交通节点城镇辐射周边牧区能够持续带来生源的区位优势;调研过程中,要与教育部门和乡镇政府进行多轮洽谈;考察环节中,要摸底所在地的交通运输和地质条件等客观现实情况,为后续建材运输和施工的推进提供更多落地执行的保障;在校舍的设计上,还要考虑地震带的潜在影响聚焦抗震性能,要为了偶发的断电斟酌是否选装太阳能板维持电力供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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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种种掣肘考量背后,考验的是人的专业性、严谨度和责任心。
牦牛奶酪的酸在晚餐后仍旧长久地残留在人牙根儿上。
列席完以林胤礼、其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和随二人晚到一步的技术专家周工为主导的第一阶段碰头会,步蘅和祝青在会议进入第二阶段,他们具体讨论编制资金预算方案时主动退了出来。
夜里温度骤降,月色凝了块儿惨白的霜照在单薄的房顶上,牛粪在铁皮炉烧灼后的余烟透过烟筒漫进天幕。
她们所在的位置在山坡中段。
往下俯瞰,可见零星散布的牧区灯火,同头顶碎钻般的星一样耀眼。
风一时汹涌一时收敛,一阵阵得刮。
想到林声闻的那声妈妈,祝青盘问步蘅:“你想未来自己做的原因之一,该不会是察觉到老林对你有其他想法?”
些微凉意灌进脖颈,不能让人更清醒,步蘅否认道:“是发现一件事要想长久地做下去,必须要自己主导。另外,我知道你会愿意一起做,要是需要千里走单骑,我恐怕一时下不了决心。”
祝青已经踏了半只脚进门的光影圈,做公益是很多人或发自真心或出自公关需求的门脸儿。她们为之奔波的两个世界,钱的流速到底比旁的赛道快一些,这都是潜在的资源。
这些年,两个人陆续接触了太多的失学故事,她们若想只做女校,和林胤礼自然无法同行到底。
历经多次募捐路演,俩人已将林胤礼的理念摸透,有些提议也尝试摆过,却无疾而终。
至于其他的,步蘅鲜少做自作多情的事。
何况,其他人即便有任何多余的想法,也不应该成为她进行决策时的束缚。
“什么时间跟他摊开说,琢磨了吗?”祝青又问。
步蘅侧身,反问:“宜早不宜晚,你觉得今天怎么样?”
正大光明的偷师,才让人没有心理负担。若林胤礼认为另起炉灶推进新的助学项目算是对他的背叛,致歉并进行切割,就更不宜往后拖。
扑在脸上的风一时停了,让人觉得湿凉的,其实是适才在室内涌出的热汗遇风所致。
怕事情不如预期的那般顺利,祝青对走到末尾的人际关系总有一种一地鸡毛的悲观,此刻回:“我没有意见。但我建议,连同你要开启人生新阶段的事一并分享给他。下次见没人知道在猴年马月,帮他义务搬了那么多回砖,这家伙不至于吝啬到不送祝福吧?”
正说着,步蘅收到远在两千多公里之外的封疆递送过来的消息:“日报:沥青摊铺现场有风,今日时均预计吃土(tu)2g。抽查:高海拔地区的星有没有更亮一些,路上顺利吗?”
祝青审视她柔和下来的表情和不假思索的回复动作,当即问:“封疆?”
步蘅挽了下衣袖,敲虚拟键的同时点头:“是,人这会儿差不多在祖国东北角,我们对角线上。”
同时回封疆:“顺利。此刻正左手牵着牦牛,右手牵着藏羊,人牛羊一起在半坡天文台上静坐观星。忒亮。”
祝青拢了把冲锋衣的衣领,说不上是嫌弃还是赞叹:“你在西北爬草皮,他在东北挖土修路,柏拉图真是让你们玩出新花样儿了。”
她念的是从补贴大战中缓过来的Feng行近年来在国内铺开的公益项目,主打一个进村修路。
在很多厂赞助知名赛事在流媒体切片和各色展板上刷脸、合作流量明星做代言推广的时候,它挑了一条本身没什么声量且自己还不加以宣发的窄路。
图的无论是什么,祝青都多少另眼相看。
就像她无论是否喜欢林胤礼,看到基金会的年度总结里那一幢幢拔地而起的校舍,都会因为这些实实在在的印迹给予一个人认可和尊重。
那个星昭月朗的高原夜,林胤礼是在半个多小时后结束会议同她们再次汇合的。
他先是遣散人员放大家自行修整,而后走向室外与她们比肩而立,将下坡区域四布的人烟灯火一一指给两人看。以灯火作比,畅想了一番更多的学校如星如火在更为广袤的地域建设起来,像一盏盏希望的灯被依次点亮在江河湖海。
待三个人重回相对阒静的室内,在茯茶的热气袭面而来的桌旁,依然是林胤礼抢先一步主动问:“是不是有事儿要跟我谈?我主动问,你们俩再开口有稍微容易一些吗?”
复归年上者的宽厚,以及循循善诱。
从步蘅提议此次一并奔赴青海,林胤礼其实就有一种预感。从他在演说文案中更多得注重数字,步蘅给建议时,更多地关注失学个体的命运开始,他其实也有一种预感。一种自己牵引的绳,要从她身上断掉的预感。
步蘅并不意外于林胤礼的敏感,彼此在业余时间也算共事已久,于情于理都应该对对方敞亮一些。
如何向他剖白,步蘅亦提前想过。即便不完全同频,到底算同道,何况林胤礼的行事在一定程度上对她和祝青两个人有相当正面的、积极的影响。
一番考量,待步蘅真的开口,却不是从长篇大论开讲,而是临时起意从画出一个世界展示给他看开始。
步蘅并不精于画技,只是从前陪伴封疆习字的岁月里,摸索过一些不成套路的简笔画。一线一勾,要将一堆人的命运汇于笔下不那么容易,将核心的意思清晰地表达出来却没有那么难。
借牧民家中的纸笔勾勒人物群像的过程,也是复盘这几年来自己的阅历日渐丰盈的历程。
在林胤礼的注目下,五六个女童很快在步蘅笔尖跃然纸上。
其中,有人手背皲裂,却依然举起纤细的手臂挥甩粗壮的牧鞭,脚下是卧蜷在一旁的牦牛和折断在地的铅笔;有矮小的身躯背负近乎高过半人身的背篓,以木棍为杖做支撑,背篓里还坐着一个无忧无虑吮吸奶瓶的男娃;有被沉重的面袋压弯了腰的小人儿;更有人趴在窗外向室内探头,旁边矗立的却是一扇紧闭上锁的大门……几个矮小的身躯落成的影子交汇成一条条毛线,线尽头织起的围巾状的东西,包裹起来的是一本崭新的教科书。
待搁置下手头的铅笔,步蘅第一时间将整幅速写推到林胤礼眼前。
“跟你学习了这几年,我们俩收获很多,也逐渐有了一些一天比一天清晰的想法。凭我们的资源和能力,独自出发,可能建不起一座又一座堡垒,不会出现你方才描绘的星星之火共同燎原那样的壮丽场景。可也正因为我们能力有限,所以想先贡献给最想要贡献的群体。能点起几盏灯就好,我想和祝青尝试一下,用几盏灯,只照亮两个字——女校。”
声调儿分明柔软,却因内容而显得凿凿,显得铿锵。
室内一时静至落针可闻。
可惜风啸声很快来搅人心绪。
“只要有新的学校,她们一样有入读的机会。”约五秒后,林胤礼平稳开口,语气缓淡,未见明显的动容。
这回是祝青向
他说明:“老林,单这几年,从你的团队那里,我们听说的人例就不在少数。一旦有的家庭需要二选一,这个二选一落到很多女孩儿身上,几率基本不会是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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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0。我想你对这样的故事并不陌生。我们希望的是,负担全部费用,能多几个100%。”
谈得很克制。
要讲的东西说得其实算隐晦。
林胤礼听得明白,但想要她们说得也明明白白:“以后我的活动,你们都会退出,是这个意思吗?”
并不完全等同此意。
出于对引路人的敬重,步蘅和祝青商议过,愿意交付能力范围之内的承诺。
步蘅说得郑重:“但凡我们有余力,你需要我们的话。我们可以排除万难,至少几次。”
不想盲目承诺更多,皆因自知未来数年大概会经历如何繁忙的日程。
“好想法”,林胤礼最终说,“但我应该需要一些消化的时间”。
他将这段谈话的结果盖棺定论,而后示意她们在这间房内休息,仅卷走那张速写稿纸自行离场。
祝青建议步蘅分享的人生大事,当夜便没有了合适的、开口的契机。
*
那次西北行即将告终的时候,步蘅原定与祝青一道从曹家堡返京,稍作停留与封疆碰面后再重返东海岸,可是临了生了变。
这场变故,推倒了那个己亥年的第一块儿多米诺骨牌。
启程前夜,林声闻是在凌晨时分突然起烧的。
被凌乱的脚步声和杂沓人声惊动,步蘅匆忙起身开门探究原因时,首先看到的是正要外出发动车辆的本地向导焦灼的眼神,而后是隔壁房间内半躺在林胤礼怀中,脸色灰败、唇色染紫,正困难地吐息的林声闻。
最后是指尖满是细密的颤抖,抬头望向她时,掩不住内里的惶然失措的林胤礼。
受限于所在区域的医疗条件,一行人在住家牧民的带领下,先是冲进最近的卫生所。体温枪和血氧仪上的数字让半夜被惊醒的乡医亦眉峰紧蹙。
进卫生所后短短几分钟,林声闻的呼吸越发急促,敞开的上半身,两肋随着每次吸气深深凹陷。
听诊器下的杂音益发粗糙,储氧面罩的流量加大,血氧仍旧提不上去。
乡医做完紧急处置,向林胤礼言简意赅地交代情况,告知其转诊迫在眉睫。
待乡医联络最近的医院,林胤礼也已经恢复了几许镇定,寻求基金会在当地对接过数次的机构人员的帮助。
但教育与医疗、交通跨领域如跨山,又赶上万事休止的凌晨,他们只能等待对方的后续反馈。
路途遥远,夜间寻求转运救护车辆的支持也有太多的不确定性。何况最近的医院只是三级,一旦情况危急亦非最佳选择,可能面临二次转运,要疏通许多的关卡以备不时之需。
为尽快抢时间,即便现有车辆过于粗犷颠簸,他们也只能带车携人立刻上路,争取与医院外派的救护车中途汇合。
林声闻的眼眸已然失焦,一众人的心跳皆如远山石破,惊天动地般得跳。
基金会的工作人员长期以林胤礼为主心骨,此刻急中更是失序。步蘅同祝青眼神短暂交汇,祝青接替林胤礼成为稳稳托扶住林声闻的那个人。
步蘅亦扶了全身紧绷,两手仍旧颤抖不止,似是全身要向惊惶投降的林胤礼一把。
克制住想要问责林胤礼身为监护人此前的大意与不负责,以解决危机为重,她用最简短的句子向林胤礼强调此刻一要抢转运时间,二要发动力量寻找最近的适配的专家。
在林胤礼联络林声闻在国内的主治医生的时候,考虑到Fengxing如今已经铺网全国,步蘅先将电话打给两千公里之外的封疆。
时以近凌晨两点,封疆却是在四五秒之后便在电话另一端应答,快得让步蘅心也重重一跳。
步蘅掌心已经在这个过程中因紧攥手机渗汗,她等不及封疆先问,直入正题:“哥,我还在青海,团队中有儿童高热突发心脏病,情况不算好。转诊到上级医院需要车辆保障,我需要你的帮助。”
话乍落,紧接着便听到封疆那一侧即刻有机械开关声响起,同时伴有衣物摩擦的窸窸窣窣声响。
彼此对对方的行事有一定的了解,封疆知晓最紧迫的事项必然已经敲定,步蘅才会转而联系他这个遥远的后备力量:“先同步你的位置信息给我,已经对接的医院信息。”
事有轻重缓急,两个人没有任何的寒暄问候,一对一交换完全部的紧要信息便切断通话。
这些年来,这也是步蘅第一次向封疆寻求帮助,因为一条宝贵的生命。在这段关系中,她一向只许自己做他上坡路上的推车人,而不愿自己做他后车座上的负担。
封疆在凌晨时分的调度效率远高于步蘅的预计,七分钟后便回馈给她明确的车辆支持信息,二十分钟后便有当地调度中心的人员联系步蘅告知,在她们抵达国道边的下一个移民村时,便有救护车能抵达道旁站点与她们接力运人。
一番心惊肉跳的周折下来,到抵达最近的三级医院,将林声闻送进急诊,等在抢救室外,步蘅又收到了封疆反馈来的可用的专家信息,并附带一位可以从中进行接洽的联系人。
彼时时钟已经指向凌晨三点,窗外被一片沉黑铺满,步蘅没忘将顺利抵达医院的消息同步给他。
封疆这才偏离了救人这最紧要的议题,紧接着回复过来一句:“关关难过但关关会过,我相信这个。”
是他委婉但又有份量的一句安慰。
步蘅觉得心腔一时间有许多字句翻飞,这一夜,恐怕他也再难安寝哪怕片刻,而她原本允诺的她奔向他的会面,也要因此推迟。林声闻确认平安,她才能挪动自己今次离开的脚步。
深夜这一番叨扰,她惊动他,他惊动他的团队,许多人要因此被波及受累。感谢太轻,无以言表。
步蘅感到一些抱歉,为自己在他之外,关注许多的他人他事,许多的嘈嘈切切。
入院后,祝青与林胤礼的工作人员在处理必要的手续,医院这一隅除步蘅与林胤礼外,仅有偶尔的脚步声灌耳。
望着急救室亮起的照得人眼球充血的红灯,林胤礼此刻才提及:“谢谢你的朋友。”
步蘅并未推拒,点头:“我会转告他的。情况紧急,闻闻的安全最重要。”
视线旁移,步蘅看到了林胤礼仍在颤抖的双手,幅度不大,但震颤带来了人视觉中影影绰绰的重影,引得人与之共振。
林胤礼感觉到了步蘅的注视,解释:“紧张时会这样,闻闻第一次手术差点失败,等得时间太长,给我留下了这样一个后遗症。我看过一些医生,是心因性的,治疗效果不大,以前藏得好一些。如果吓到你,我很抱歉。”
这一出意外的根源在于他此行不该带林声闻进青。
可自己与祝青虽在见到林声闻后便生疑虑,也未及时进行干预,要求他带林声闻离开。他们都没能避免今时今日的这一出变故。
步蘅仍旧决定要给予林胤礼身为监护人要更细致、更谨慎的建议,但不是在今夜,或许也不该以严肃的斥责口吻。
“是男朋友?”在等待间隙,林胤礼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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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没有分享的事,意外有了脱口的契机,步蘅指正:“未婚夫。”这个词与封疆关联她稍觉不自然,可这是更恰当的表达。
步蘅同他讲明:“我这次回国,原计划和他商量见一下紧要的朋友,正式告诉大家,7月我们会进入人生新阶段。”
“没有仪式?”
步蘅应:“只两个人之间会有。”
他并未恭喜,步蘅也不愿在不恰当的此刻深入谈及这些无关的事。
步蘅以分享封疆的安慰结束这短暂的对话:“关关难过关关过,闻闻会过了这一关的。”
步蘅其实并不相信这句话,她只是相信向她传递这句话的人。
等待的时间让人心脏横穿过堂风,忐忑丛生。
隔了一会儿,两个人先等来的不是从急救室出来的医
护,而是祝青与其他基金会的工作人员。以及与祝青并肩,上半身只着了件军衬衣,腰带紧紧扎束住一双长腿显出颀长身形,一脸风尘仆仆,看脸色全身不算舒坦的身在西北战区的陆铮戈。
祝青简短向步蘅交代,把人扔了了事的架势:“大厅那儿碰上的,找你呢。”
她同陆铮戈多年来接触不多,全是步蘅和封疆皆在的场合,此番一眼能在人群中识别出彼此,靠的是周身那点隔绝人的气场和夺目张扬的五官。
临时加马力赶过来的陆铮戈疾速侦察完现场情况,捕捉完各色人等的面部表情和身体姿态,紧接着示意步蘅一旁说话。
步蘅于是向林胤礼示意暂时离开。
林胤礼视线在陆铮戈身上上下打量,微微颔首。
在他动作前,陆铮戈已经拽着步蘅先一步走远,对着她审问的目光交代更多的前因后果:“意外个什么,二哥告诉我的。我从驻地拽了个班长,陪我开了快俩小时飙过来的。挂了电话我给他中、英、京片子、兰州话夹杂着一顿骂,深更半夜的,他差点儿没吓死我。接电话前的那一秒,我他妈脑补了他出事儿、我家里出事儿,他不得不在夜里把我揪起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也就是赶上他刚移防,离这边儿算近;也赶上了他尚未接收到正慢吞吞走程序还没到本人却已心知肚明的调令,仍在西部战区这一片儿,不然他即便排除万难,也不可能此时在这儿现身。
步蘅立刻亮白旗冲他作揖以便他见好就收。
陆铮戈见她态度良好,刚要表示他大肚能容决定原谅他们俩这一出儿“民不聊生”,步蘅又踹了一脚过去:“开夜车不能太快,你的安危不是安危吗?”
陆铮戈这才笑了:“他鞭长莫及,又不放心,支使我来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地方。能救急的人脉,我在这儿有点儿,但不多。就这么个情况,交代完了。我能待到中午,人怎么样了?”
步蘅与他拉齐信息:“暂时不需要什么。人进去后,还没有医护人员出来过。”
陆铮戈拽她一把,把她按在离俩人最近的廊道一侧的排椅上,离其余人仍有约十米远。
而后,他活动了下衬衣领,也坐下,没忘正大光明地嘀咕:“先天性心脏病,不该到这种地方来。那个戴眼镜儿的,是监护人吗?”
步蘅知道他只是心直口快:“等这次意外平安过去。我会郑重告诫他,要保护好孩子,不能大意。”
陆铮戈又再次一针见血:“他看我的眼神儿不太对,我也没招他惹他吧?”
步蘅剐他一眼,知道他话里有话,还不是好话。
陆铮戈又转而说:“二哥跟你通话的时候,是不是挺正常的?”
他尾音里的叹让步蘅心脏一时间揪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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