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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0-86(第2页/共2页)

庄的刘叔送它们过来之前,封疆仍旧不确定,时隔经年后的这次一时冲动,会否结善果。因为他甚至不清楚步蘅今夜是否仍旧在京,又是否为能够外出的自由身。

    拉线声入耳的那刻,他禁不住遥想起十年前,也是一个过了大半的前夜,他勉强撑开自己的眼皮,拖着她去胡同里吃一碗面。彼时老鹦和黑子正值浑不吝的童年,日常吵闹。他、池张和易兰舟初出茅庐,刚度过一个浑浑噩噩熬鹰的三天。她空降到小院里,他鬼使神差地在那个晚上突然想为自己要一个名分。那会儿她大概是惯着他的,他要,她就给。

    密密匝匝的回忆挤满脑海,正想着,他听到步蘅在电话另一端带些不确定般唤他的名字。

    是真心话更是大冒险。

    封疆对着渐长的秋光,一字一字问:“现在有时间吗?肯尼亚太远了,方便陪我上山看会儿星星吗?”

    第84章 第84章(修)我可能需要很多很……

    84.玫瑰无原则(七)

    进山的路远比步蘅想象得要长,待转过茂林修竹,又将将没入两侧的嶙峋岩壁。

    车窗微开,窄仄的山路间氤氲开的一种冷冽馥郁的草木香滑进车内,紧接着滑入步蘅鼻腔。

    这几年长久浸身钢筋水泥的世界,受制于城市热岛效应,燥热和闷滞是常态,清爽的自然风已偏向生活奢侈品。

    得益于被尔虞我诈的伎俩反复操练,如今的步蘅称不上迟钝。封疆突然地邀约意味着一种答案,他从挣扎到主动的骤然转折也必定事出有因。

    但因为乐得笑纳这个结果,她没有像此前一般急于追问缘由。

    前车之鉴太多,一时忍不住、问得多,向好的形势很可能急转直下,事儿容易搞砸。

    待爬过一重又一重盘山路,封疆最终将座驾停在一处山腰之上的空地间。

    眼睛适应车灯刺破的黑暗后,近处可见茂密枝叶麇集,远处可见拥挤的建筑群簇拥起的灯海熠熠流光。

    脚下是硬挺压实的地面,头顶是辽阔静谧的星野。

    风一时汹涌,吹动无垠夜色与闪烁繁星一并垂落两人肩头。

    “怕吗?”放黑子也下车,一只手将老鹦的鸟笼子提拎起来,另一只手覆上车门把手后,封疆才问,“半夜到这种黑灯瞎火的地方来,跟一个关系目前不清不楚的人”。

    问得不甚走心。

    毕竟目的地已近在眼前,而拐人前他没吱声交代要来某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儿。

    除此之外,问得也挺艺术的。

    “关系不清不楚”这几个字儿听起来明显大有门道。

    步蘅弯唇搭话:“所以你捎上黑子和老鹦,是为了给我壮胆用的吗?”

    被点名的黑子正出车如出笼,撒欢跑酷中。

    在S形走位的同时,间或围着封疆直立跳高,一身大块儿头狗肉往他身上生扑。

    这家伙明显如鱼得水,早便标记过这个地盘,因为熟悉所以恣意生猛到满地乱蹿。

    跳跃欢腾的模样一时间搅得步蘅视野都随之颤动。

    “真有壮胆的作用,恐怕也不是壮你。看您前些日子直来直往的架势,胆儿挺大的。我更支持狗尽其用”,封疆替她掌住车门,又撂了句,“这几年你漏了一些故事,老田你或许还能记得。如今男性普遍行情不好,中年男人人嫌狗憎问题就更数不完。他因为不解风情被嫂子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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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人生合伙人关系,主动净身出户,和嫂子再碰面的契机都是因为孩子。倒也多亏他有孩子”。

    往前凑因此显得有理有据,不那么像胡搅蛮缠。尬起来,小不点儿们还能帮衬几句。

    冷不防封疆砸过来这么个身边人案例,话题说拐就拐,步蘅怎么听这明里暗里的都不止一重意思。

    她还没接口让封疆把话说得再明白点儿,封疆的手又从车门上回撤,拢了她后背一把。

    温凉的触感透过薄衫直抵步蘅耳后,链接步蘅全部的神经末梢,她肌肤表层霎时都如走火一般。

    “这辆车堆在地库有一阵儿没动过,落了不少灰,尽量别贴太近。”封疆施力很轻,但那似有似无地触碰从步蘅背心下滑,一路停在她尾椎骨。就在步蘅以为这人要做些什么的时候,他又侧身退开一步,仍旧提拎着老鹦,熄火灭车灯,先行走向空地某一处。

    仿佛真是怕步蘅蹭到车身上的土渍,而不是她体感到的似有似无的淡淡的勾引。

    随封疆前行,步蘅才发觉,顺着车旁的木栅栏圈围出的木栈道前进,前方静默隐匿地矗立在山野间的是一间整体外形呈三角形的古朴木屋。

    封疆用一把做旧的黄铜长匙开门,而后拉线开灯,暖黄的光束随即下泄,打亮了这方仅四十五平方米左右的空间。整屋的榫卯结构,入目皆是原木色。

    风先于人挤进门,吹动了木屋两侧的白色轻薄纱帐,漏出纱帐后的大片拐角落地玻璃窗。

    纱帐被封疆拉开后,树影漫到窗边,树梢在观景窗外随风起起伏伏。

    “坐”,封疆为步蘅指路地面的巨型软蒲团,“软装还很粗糙,可能要委屈你的长胳膊长腿儿凑合一会儿”。

    步蘅便没客气,落座后先抬头扫了眼屋顶的一块儿透明玻璃天幕。

    月光穿下来,一点儿影子都不落,衬得掉在视野内的远星也极尽温柔。

    星星点点,像她此刻心头的一簇簇撩人细火。

    “是怎么发现的这个地方?”步蘅从近处发问。

    封疆点燃角落的微型壁炉,摇曳的火焰映红了他半边脸:“这几年需要放松的时候,习惯了上山。跑的回数多了,看山的哥们儿看我眼熟,觉得我是迟迟下不了跳崖死的决心还能救一救的人种,准备上前劝两句。结果比惨的调子起猛了,讲他自己赶上疫情的不可抗力创业失败,赔掉全部积蓄,只能避人避世调整心态的故事讲得肝肠寸断、哭得不能自抑。我前后和他打了几回交道,发现他的理想还能捞一捞。这个地方不能说是发现,是我个人投钱,他操持着建的。是从无到有。”

    “这是第一栋,算样板房,你是第一位客人”,封疆从壁炉处走回步蘅对面,而后下颌轻抬指向窗外更广阔的区域,“两个月或者三个月之后,这半边山上还会有十几栋木屋落地。外观样式迥异,但都能躺下来、坐下来看到天空。适合疯之前过来冷静冷静,疯之

    后也可以进来待会儿,无所顾忌地疯下去。”

    很契合近年来国人的精神需求,步蘅从她近年的职业视角出发,抛出一个建议式问询:“周边你们还规划了其他配套吗?”仅靠一批木屋很可能鲜见回头客。即便这可能是如今封疆手中一笔不甚重要亏得起的投资,她仍旧在意他可能会损失的每一分钱。

    “山下有座马场,已经在试运行。靶场正在建设中”,封疆慢条斯理地回应,像是看穿了她的隐忧,“木屋附近都配套了帐篷营地和明火区,木屋聚集区还规划了一间特色餐厅、一间观星静吧。未必能即刻高回报,但既然做了,我会让它实现盈利”。

    不知不觉的,聊得煞是正经,一坐一站的也泾渭分明。

    步蘅深觉这节奏转向了反人性。两个人,身处一个如此私密的空间,在无人打扰的远郊老林,壁炉扩散出的热度开始带动室温攀升,温度益发融人,人却安稳打坐聊事业?

    她自信这也不会是封疆带她上山的本意。

    老鹦睡蔫蔫得靠在笼壁上,眼下能做文章的只剩在角落里静蹲,踟蹰着没有靠向她身前的黑子。

    步蘅试探问:“黑子我应该怎么哄?它好像和我生分了很多,没有往我这儿靠的意思。”

    “它不是记仇的狗”,封疆倒是真的开始分析了起来,招呼黑子靠过来,往前趴,“正因为没生分,所以它才没绕着你转。大概是担心刚高兴完了把你等回来,转头你又走了。它已经老了,只能一次伤心失望个几分钟,几个月或者几年地继续等,不适合它这种身体衰弱的老年狗”。

    黑子微微下耷的双耳一直在抽动,还配合地长唔了几声,封疆不咸不淡地当它的发言人,末了还伸手摸了把它适才被风吹得乱倒的毛发。

    再一再二再三再四了。

    抛开其他的微妙,就算其他的细节是她心里有鬼所以多想。封疆先是借田望秋说事儿,又借黑子陈情,步蘅打心眼儿里觉得,他今夜这番嘴上持续迂回话里有话,手上偶尔撒点电流刺激人的路数挺新奇的。

    分开的年岁里,彼此都在迭代,新变化带来新感受,新感受却意外地契合她的新取向,让人心痒。

    “你……不坐过来吗?”步蘅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息短时内热了起来,烘得她两颊开始泛红。

    “我们一站一坐,隔着好几个人身,这样应该就称不上你认为的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她借封疆进山后初初抛出的那句话出击。

    封疆随时让步:“如果你介意那句话——”

    没等他讲完,步蘅抢先声明,直白到底:“我是想介意,但我介意的是今夜我明显无论如何都会奉陪到底,我现在其实就有一种很不礼貌的念头,但你离我还有十万八千里那么远。”

    话落,空间内当即静了下来。

    只黑子被当孩子养了那么久,如今还挺会做狗的,这会子挤到封疆身边,将他向前拱。

    封疆用手蹭它的额头,仍旧定在原地,与步蘅无遮无拦地四目相对了下,这才彻底看清了她的眼色。

    他一扬眉:“我以为这么多年下来,你已经很清楚我的德行。”

    可惜他能代狗发言,狗却无法替人发声。老鹦这只懒鸟关键时刻也不开口学舌了,还不明就里地观察着他。

    封疆被迫替自己澄清,不是特别顺溜那种:“没想忽近忽远……就是有点儿矜持的老毛病。”

    “坐过去之前”,封疆也没再绕任何圈子,“怕你对风险预估不足,有些变化我想说在前头。”

    步蘅听他认真地摆他认为的不平等条约要件:“地久旱,会渴望甘霖。这一次,我可能需要更多的爱,也或许需要更多地做/爱,才敢期盼天长地久。这种额外的负担,要不要背,你再考虑三分钟。考虑清楚对这样的我的看法。”

    当年他反套路的表白,逼人家承认喜欢他,也就给对方留了三分钟。

    年长后,嘴上说得大义凛然,劝人多想想,实际上也没有更慷慨。

    第85章 第85章新的一年,蘅自青,等风……

    85.玫瑰无原则(八)

    这场夜半观星之约,迈出了步蘅回归以后两人间的重大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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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条迂回的盘山路,既剖开了层层叠叠的城市喧嚣浮华外的另一重风光,也拉扯出了一道分明的旧情重燃的引线。

    步蘅没想到封疆的“过来”指的不仅是他坐过来,而是他靠过来拥紧她、她抢先将他浅淡的唇咬出一片艳色之后,在两人的理智被分明的灼热气息烧成一捧热灰之前,她收获了一张即日起共同生活的“邀请函”——使馆区附近的一处“2+1”格局的平阔平层的门牌号、梯卡以及电子密码。

    供步蘅思考的罅隙此次不止三分钟,封疆给出了他远赴柏林参加智驾峰会前后往返的三天时间,足够人用来深思熟虑。

    但这不是一件步蘅需要反复斟酌的事情,因为封疆所言的共同生活指的是一人一卧,任她择选。他抛出的“房源”也分明优先考量了她的办公点,离归从所颇近,但离Fengxing堪称遥远。

    听起来是再清白、纯洁不过的一种尝试。

    像当年她偶尔借宿白檐胡同的那些日子。俩人各安其是,间或共享某些白日和夜晚,拼接一些共同的回忆。

    何况封疆撂的话让她无法拒绝:“我希望你跟我回家,但这只是我冒失的、单方面的想法。”

    繁忙的日程下,各自需要天南海北地飞,置身同一屋檐下恐怕也未必能日日相见。

    这个提议不坏,就好比步蘅白日里同骆子儒讲要从“求婚”重新开始,为的不过也是尽可能的争分夺秒。

    搬家那天赶上合伙人赵芳藏要出长差,新近加官进爵的赵主任开完庭回所里提拎起行李就准备一翅子直刮东三省。

    人都要下楼了,又绕道步蘅那儿多了句嘴:“绿林资本那边最后怎么说?”

    还是方觉夏此前跟的那组客户,将全网啧啧吃瓜的诈骗奇才送了进去之后,开始着手收拾自己种下的其他苦果,为其狂撒钱、狂买种子海投阶段的随性买单。

    投的某项目涉嫌非法吸存,群众的横幅拉到了绿林的总部门前,炸眼的红绿黄蓝紫,五颜六色的好不热闹;投的手游山寨其他作品不是一两天,前期他们乐见这种走捷径飙数据的方式,此刻自然也要承担权利方提请公安机关介入产生的相应后果。项目可以退出,但绿林身为老牌风险基金,口碑不能因此一烂到底。

    前一个五颜六色的争端方觉夏在持续跟进,后一个方觉夏引荐步蘅入场,在绿林那儿的卖点是争取在权属认定、侵权行为性质的认定上有理有据地说服有关部门弃刑从民,将事态扭转为破财消灾。

    归从有一个想自主推行的法援项目,为此,现阶段海量捞一些资本家的钱是众人的共识。

    步蘅眼周汹涌的疲惫刚被灌进身体里的浓咖啡压下去一点,轻飘飘地回:“人但凡不想去踩缝纫机,就不得不选我。”

    赵芳藏喜欢她这种一口咬死的确定和肯定,知道这是谈妥了,吃下定心丸,又顺口问了句:“前儿走得急,我没顾上问,你之前嘴怎么破了?”

    赵芳藏挤进门那会儿温腾也在,闻言,温腾落在一堆待步蘅过目的简历上的视线即刻挪移,紧锁步蘅唇角,开始一厘米一厘米地精细扫描。

    步蘅从来不适应被人窥私。

    即便是在这俩不怕她,在她面前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始终直勾勾盯着她的,她再熟悉不过的自己人面前。

    窗外的日头已经渐渐落下去,薄暮霞色惬意地穿窗而入,步蘅怀疑照赵主任这个扯闲篇的劲头下去,她那班机是别想搭了,当即组织出三言两语来赶人:“我意图谋权篡位,正在练拳,受点伤很正常,就这么简单。”

    赵芳藏拉长调子哦了一声:“也行。不过什么人这么没数儿,打人不打脸这点道德都没有啊?”

    温腾在赵芳藏频频鼓劲的眼神下当即接茬儿说:“虽然您这痕迹不明显了,但我怎么看着不像是打的像是被咬的呢?赵律您觉得呢?”

    这么明显的打趣步蘅自是听得出来,她抬头睨两人一眼:“没完了是吧,你们俩八卦的声音还能更大一点儿。”

    赵芳藏当即走开几步远,临了还掰了下温腾的臂膀,作勾肩搭背状:“啧,有人恼羞成怒了。”

    最最后走出步蘅办公室耀目的灯影光斑前,她又提议把她组里人高马大的俩实习生拨给步蘅做劳工打下手,步蘅不确定封疆那边的情况,并不觉得多几位陌生人上门很是恰当,当即婉拒。

    连丁点犹豫都不带的被拒绝,赵芳藏临了又开始新的造谣:“怕见

    人?别是要金屋藏娇吧?你那套公寓大家去暖房的时候不是都挺中意的吗,这才几天啊你就要换?”

    现在退伙划清界限怕是来不及了,步蘅这回装了个凉津津的眼神,收敛眸色里所有的温度,将两人一块往外撵:“您俩干服务行业的,不知道揣摩当事人的心理,只顾着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我看这么干下去大家迟早要一起完蛋,得集体另谋生路。”

    归从的钱途赵芳藏完全不担心,她倒是更担心步蘅的私生活:“这么说你还没得手?色诱不成还可以砸钱,咱又不缺,怕什么?”

    说得像是万般感情事都能靠“千金买笑”解决一般,步蘅禁不住低叹:“我倒是想,但他得缺。”

    赵芳藏蓦得笑出来,笑中藏着些没心没肺的调侃:“我以为你这个是得入赘的,这么看谁的户头挂零更多不好说?我真走了,提个醒哈,玩物丧志可以,色令智昏万万不行。温腾你看着她点儿!”

    越说越不像话,步蘅向她窈窕娉婷的背景认输:“放一万个心,秋宵再苦短我也一定日日早朝。我不是跟钱过不去的人。”

    *

    祝青月余前帮忙下定的这间公寓统共没入住多久,要挪移的家当委实不多。

    归拢好一众大小物件,拼凑挑拣完,不过三个行李箱。

    一番折腾,在楼宇管家的帮助下将东西挪上楼,打开新居入户的装甲门后,和感应灯柔和的光束一起跌进步蘅眼眶的,是一束待客已久的“绿野仙踪”。

    花束用麻布麻绳扎束,倚靠墙壁,像是破墙而出的一大蓬晃人眼的青绿。

    写意的花束造型如随意流淌的青烟,几种花材交错搭配,远观时以为是一亓青草,近看才发现是多种绿色的花材竞相争妍。

    步蘅眸光顺着一朵朵绽放的花描来描去,叫得出名字的有祖母绿绣球花、深绿纽扣菊、重瓣绿兔葵、多头绿闪电、薄荷色洋桔梗……

    成年之后的封疆是个注重细节的人,在他的认知里恐怕这称不上礼物,只是他的一种周全。

    是已迎客多时,却不知客待何时来的一份心意。

    隔着几百个寒来暑往,几百个日日夜夜,再次切身体会到这种妥帖,步蘅不免想起俩人共同度过的最后一个新年。

    跨年时分的窗景框起斑斓焰火,窗内的封疆变魔术般掏出过一束近似的“绿意盎然”。步蘅清楚地记得他在卡片上用小楷手书的新年祝福。他有一些很老派的习惯,那收敛了锋芒尽量往娟秀靠拢的字迹她一眼便识得,偏规矩的字体也能让他描得气韵生动:“新的一年,蘅自青,等风来”。

    一句话,各踩了两人名字里的一个字,配的落款是封疆随意勾勒的他姓名中的小零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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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

    此刻这束“绿野仙踪”上必定附带赠言,步蘅笃定。

    不及看到,她已经被体内骤然一涌一涌翻上来的遗憾吞没。

    她为没有马不停蹄地赶在他的邀约发出之后便应约而生出遗憾,这种遗憾在她看到熟悉的笔迹勾勒出的那句“我见君来,顿觉吾庐,溪山美哉”时达到巅峰。

    之后的一整个工作日,刚信誓旦旦地对赵芳藏承诺“一定日日早朝”的步蘅心不在焉地上工、迫不及待地早退,毫无心理负担地打脸。

    不用春宵钓着,送出一份对等的仪式感已经足够让她归心似箭。

    为了规避一切词不达意的可能,这几年步蘅学会了极尽直白。

    婉约的表达方式只能重新摸索,现学现卖。

    前段时间的接触步蘅自认给了封疆一定的压力,此刻她有无数种办法可以取得封疆的航班号,但步蘅选择等在这个仅有雏形的“新家”。

    收到了一束春天,昨夜她便规划好了回赠一束金秋。

    借金桂传香,夹几片落叶作为点缀,勉强算做将一城金秋捧到他眼前。

    封疆留给她辛弃疾会友的词,她便拣了一句杜甫纪念故友相逢的句子改写。以友会友,以杜甫会辛弃疾。

    “正是蓟北好风景,玄月时节又逢君。”

    落款是她名字里的偏旁之一“艹”。

    前些年北京纽约的双城生活中彼此留下过许多便签,拆分偏旁的签名习惯来自她的临时起意,坚持下来却是因为两人均觉得这不同的三笔三画和谐相衬。看到“土”便勾画“艹”,几乎已是肌肉记忆。

    珍藏曾经,续写将来,重新成为好朋友是延续滚烫爱情的一种不错的开端。

    第86章 正文大结局(上)。

    86.正文结局(上)

    落地北京不过拂晓,先行放下荆砚之后,答复司机对下一程地点的问询时,封疆有一瞬的犹豫。

    报目的地的声线因此显得虚浮,多少考验人的耳力。

    幸在司机听得专注,加之对他的各巢各穴烂熟于心,辨别个地名着实称不上困难。

    犹豫来自些微的、不该存在于而立之年的人身上的畏缩。

    封疆在持续流进轿车天窗的淡白微青的晨光,以及车厢内的极度岑寂中对自己坦白。

    数年各自生活的隔阂、突兀的时机、未经商量的单方面邀约、不待感情回温便开始的大冒进……递出去的那个提议会换得什么结果,如今的他其实并无把握。

    或许,数日前开口的那一刻,他递出去的不该是门卡,而应该主动问一句——她那里是否多出一方空间能够容纳他。

    抵达新居,出电梯前,封疆透过轿厢内的镜面看到了自己微微透青的面色。

    搭在肘间的外套与身着的薄衫长裤均为一片素黑,衬得他像是电梯明亮的光下独享阴影的一棵颀长孤树。

    理性与情感在脑海中激烈地翻覆冲突。

    一方在劝慰他提前降低期待,另一方又在助长推涌那些灼热的渴望至他心口、喉头。

    刷指纹的那一刻喉结禁不住上下轻滚。

    门锁的响动入耳的同时,指尖锁具的冰凉迅速向封疆整条手臂弥散。

    但僵冷也不是没有益处,冻结温度的同时,也冻结紧张与期待。

    开门后,理应浸于黢黑中的玄关意外地透出稀薄的光。

    这光束第一时间给了封疆答案。

    心随即落定。

    之后,他先是看到了步蘅预备的那束回馈他奉上的蓬勃春天的灿烂秋天,而后是那张字字有回应的手卡,最后是躺在横厅的沙发上姿态舒展仍旧陷在睡意中的人。

    顷刻间心潮起伏涌动。

    是无法自控的生理反应。

    为那句手书,为那抹斑斓的秋,更为重回身边的这个人。

    不急于也不能立时扰人清梦,封疆用目光反复描摹再次进入自己世界的这一切,待心绪平和下来,先行收拾起满身风尘的自己。

    一直到结束冲洗重回客厅,站得近了些,矗立在沙发边,一滴仍带着温热潮意的水顺着他的侧脸滑到下颌,在他抬手背拭去之前,冷不防下跌滴坠到步蘅手背上,他才不再克制,放任自己将视线一瞬不眨地搁置到步蘅面庞之上。

    高强度的工作必然伴随着觉轻觉浅,这一点计划外的失误,恐怕会将人惊

    醒。

    因此不算意外,当封疆从步蘅手背再度看向她面庞的时候,正对上了步蘅刚刚睁开,已经极速褪去了迷蒙睡意、清明了的双眸。

    天光距离大亮尚有些时候,横厅的灯也仍旧是熄着的,晨光的作用力有限,衬得俩人的轮廓都有几分朦胧。

    步蘅的视线在封疆浴袍之外袒露的胸膛和唇畔停了停,最终停在他眼眸之上。

    落在手背上的那滴水理应是冷了的,但有又烫又热的触感融进了她的肌肤,淌进了她的血液。

    “早上好”,步蘅视线下意识晃了晃,转瞬又重回封疆胸前的大片春光。相比从前,人是瘦了些,但骨骼上附着薄肌,并不干柴,流畅的肌肉曲线没入浴袍,触手想必正温热。浅薄无非是浅薄,步蘅刻意地滚动喉咙,“可能因为刚醒,我好像有一点儿渴”。

    步蘅开口不见短别后突然再相逢的生疏或意外,封疆亦没有多言,微俯下/身向她递出手臂。

    步蘅当即搭了一把,借力被他拉了起来。

    正面迎对的那刻,封疆眸光指向一侧,示意她先行洗漱。但在步蘅将要迈步同他错身的时候,又状似随意地问了句:“渴,只是好像?”

    步蘅定了定,迈出的那一步又收了回来:“你方便听实话的话——不是。但我怕再多说几个字,就会暴露刚才是话里有话。”

    隔着跨三近四的分开修行的年岁,经历了更多的人情世故,把握语言的艺术,对理智状态下的两个人而言都更游刃有余。

    “没什么不能听。不过弱水三千虽然这里蓄得下”,封疆避开她探回来的视线,先一步挪向一旁备餐用的岛台,“但如果只是一点儿渴,一杯足够解”。

    意有所指地说完,他又四平八稳地接续问:“想喝什么?我来准备。”

    一杯?想说的到底是弱水三千中的一杯,还是一瓢?

    步蘅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笑了。

    封疆的眸光开始在岛台的杯架上逡巡,话却未断:“话里有话,我也一样。”

    俩人隔着一米宽的岛台,稍远处的视野内是横厅的落地窗外的公园绿地,绿涛翻涌,风吹树动,间或传来几声鸟鸣。

    两双眼睛都似深湖,不对视的时候周遭空气尚且正常,对视间,烧灼感便如有实质,从视线交汇处蹿火般向全身一寸寸侵袭。

    如今的步蘅能将千百种誓言张口就来,但暂时不想在重温旧梦之初便给封疆留个花言巧语、能哄善骗的新印象。

    一直到步蘅结束一番清洗整理,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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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岛台边,面对装盘的开放式三文鱼三明治和凯撒沙拉,坐下来,接过封疆推到她手边的Dirty,用餐到接近末尾时,她才选择低声说:“刚刚醒过来之前,我做了个梦。”

    闻言,封疆手持的钢叉顿在空气中,对接下来的话似有预感。

    步蘅绷直肩背,再次一瞬不眨地望着他,继续陈述:“梦到当初你回国前,最最后问我,还愿不愿意再送你一次。”

    步蘅心知肚明,彼时的不予回应,是意图快刀斩乱麻,但那种决绝带来的伤害必然没有那般轻易能抹掉。

    无论事出何因。

    要有交代、要去弥补,既然抱着把人重新弄回身旁的决心,她至少得有这些意识。

    过去的碎片顷刻纷扬洒落,不经提醒,封疆也记得细节。

    那些切肤的痛过的、真实存在过的曾经,他试图屏蔽过、淡忘过,最后又只能在正视失去后清楚记得。

    他提出的送行要求起初并没有被回应,出发奔赴机场前,他做了最后的努力。但等在那间公寓楼下时,他在那个昏昧的午后目睹的是步蘅随林胤礼不错目地离开的身影。

    即便他知道那不代表什么,她只是又一次向他展露她决定离开他的决心。

    多一次的机场告别,无非是多一些伤怀的记忆,延长彼此的感情交集。

    立时决断和反复拉扯拖延,他们的做派原本都是前者。

    是他一直犯规。

    所以那一年切割的过程,想必她也更为难捱。

    往事的口子剖开不易,切口刀刀指伤,但既已迈出了这一步,步蘅决定言尽所有。

    在这张久违的共同进餐的餐桌边,她试探着触到封疆置于桌面上的手,顺着他修长的指节一路前攀,将他整只手覆盖在自己手心之下,在摩挲中压实,用温度传递温柔。

    “昨天二哥找过我,我和他……我们讲开了一些事……”步蘅无意复述程次驹如何同她转述同封疆的那一场对话,那一瞬她灵魂的动容和震颤无法再次复刻,“我知道没有做到的事情说出来没有意义。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如果我依旧二十岁,昨晚可能已经排除万难推掉所有工作,出现在你眼前”,就像当初没有预兆空降南海,“忏悔我居心不良、意有所图、明目张胆地绕着你转了好几圈,却没能让你最早从我口中了解那些过去”。

    步蘅恨自己如今即便动情,声线亦听来沉稳,声调甚至自带抑扬顿挫:“封疆,当初会那么做,是我希望……现在回头看,后悔的只有我一个人。”

    虽然如今再回首,这更像自以为是,更像异想天开。可当年身陷泥沼时,连视野都是被变故障了目的,又如何能做到万事顺心顺意。

    步蘅在摩挲中摸索得到封疆指腹在入伍那几年便生的茧,它们硬得像壳,倾轧着她软下来的心:“不止昨天,当年的我也从没说过——我一直知道,从北京到纽约,是这双手一直在推着我往前走。”异地异国,每一次的奔赴都近乎于翻山越岭,是它更多地主动克服困难,施予她体谅,交付她成全,从未试图往反方向拉拽过她。如果她只能选择紧攥一件身外物,它怎么都不该排到第二位。

    “难题或许会有别的解法,我应该……当时应该再多找一找”,话到最后只剩低喃,偏低的声线持续撞击封疆的耳膜,蚕食他最后的冷静,“当初给你的爱不够好……”擅自剥夺了他的知情权、选择权。

    爱恨浮沉,多年辗转,自觉难以道明的前情往事,那些隐瞒和自作主张,在已经被揭露后再行坦白,其实也不过只言片语便能概括。

    最最后,步蘅覆在封疆手背上的力道已经是紧了又紧。

    话说得并不用力,但这些迟到的、苍白的话出口,近乎卸掉了她身上的大部分力气,压在封疆手背上的力道瞬间过载,让她的整条手臂都有种要爆发抽搐的痉挛感。

    但比颤抖更早一刻到来的,是封疆被她捂热的手反攥住她的力道。

    在艰难的坦陈结束后,封疆抢先反握住了她,握紧了她。

    躯体较之从前单薄清瘦了些,但从他坚硬的上臂肌肉疏导出的力量感并未有半分减退。

    偌大的空间内,从他五指间传递出的磅礴力量,成为步蘅稳坐在他面前的稳固支点。

    寂了三秒后,先挤进步蘅耳畔的是轻微的叹息,而后,封疆向前倾身,他抬起另一只手,另有一股柔和的力道抹平了步蘅眉心的褶皱,从他身上踱过来的清爽海盐气息几乎将步蘅全身浸润包围。

    立场交换、易地而处,换自己来讲这番话一样不易

    ,封疆对此有清楚的认识。

    他甚至未必拥有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清晨开口的勇气。

    事到如今,他亦更加听不得她的自我否定,也看不得那双亮如点漆的眸逐渐洇红起雾。

    封疆已经被两杯水浇灌过的喉咙此刻又干涩得厉害,他接住步蘅的话,开口裹挟着一点无奈:“我本来先做好的心理准备是,先找机会听一听你这几年遇到的难题、承受的委屈。”

    他声音低沉轻缓,握住步蘅的力道丝毫未松:“结果因为我动作慢,又钻了会儿负隅顽抗的牛角尖,倒给了你胡思乱想的时间。是我太慢了,我也道个歉。我们两清?”

    明明是并不能对等的过往与现在,在他的口述中却如此轻易就能揭过。

    三年前的夜雪早已化尽,三年前的大雨已经不知道在地表蒸腾轮回过多少次,统统面目全非不可追。三年前的前情还能再续,靠的其实是他那颗仍旧停驻在原地的心。

    他其实丝毫没有变。

    步蘅在封疆话未落尽的那刻已经火速绕过岛台,强势地闯进他宽阔的胸膛。

    所有的顾忌、所有的担心、所有的彷徨焦虑,都被他温沉的声音碾成齑粉,这段关系因为对方是他,她其实从来被赋予战无不胜的权利。

    不舍得弄伤他。

    但步蘅也着实控制不住捏紧扣住封疆手腕,攀住他脖颈抚摸他颈侧颊边,跨在他腿间,啃噬他削薄的双唇的力道。

    管它能否呼吸,任它天昏地暗,仅仅是将人攥在手里抚摸把玩,真的不够。

    *

    不是不想偶尔沉沦在温柔乡里,但一早的时间只来得及步蘅将人剥光,却来不及她在人身上进一步驰骋、来不及一起陷落情潮。

    畅行律政界多年,此次步蘅从归从所重新出发,路数同在Dougls时期不同。除了主办一些标的额高的案子,在几次合伙人会议后,在其他伙伴的期望下,已经更大力度地倾斜向蹿局以及“招财”。

    一早的日程先是参加律协组织的合规论坛活动,做完现场交流发言,冷热参半地回应完凑上前来的同仁和相关企业高管,又紧赶慢赶转场,拜会正在走合同流程的新晋常法大客户。

    原本时间相对富余,但对方聊完了自身的阶段性规划以及近期在实务方面的需求,又开始扯闲篇儿。说起其某位朋友“正在经历艰难时刻,计划转移资产。原本意图从滇边出境进入缅北地区,再想辙儿中转去往北美,结果赶上电诈横行,边防检查力度加码,出不去了”的倒霉故事,讲得酣畅淋漓、一语三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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