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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0-50(第2页/共2页)



    外套给了邢行行,身穿的毛衣被雪淋过,沉沉地压在步蘅肩头。压得她觉得单单站着都乏力。

    步蘅突然想抽烟,但巧的是身侧就是

    大幅的禁止吸烟的标志。她逼迫自己转移注意力,透过一旁分诊室的透明玻璃,能看到窗外被狂风拂乱的叶,一片片被拍碎在窗棱上的雪。

    世间这万事万物,宛如一双双旁观着她的冰冷眼睛。

    骆子儒那边的最近进展还不清楚,邢行行稍后醒来情绪如何尚不确定,如今这种局面,程淮山的葬礼他们怕是都无法参加……喉咙泛起苦涩难言的滋味,步蘅下意识将其咽了下去,陡然觉得身心俱疲。

    *

    突然有婴儿啼哭,打乱了急诊科里虽略显扰攘但平衡的秩序。

    步蘅移眸看了一眼,见怀抱婴儿的年轻妈妈正抚拍婴儿背,安慰因为饥饿大哭的孩子,不远处手握奶瓶的爸爸疾步赶来,懵懂的婴儿吸到奶安分下来,咯咯笑了声。

    一两岁的孩子拥有的简单的世界,她已经告别很久了。

    步蘅听着、看着,半湿的衣服覆盖下的身躯更觉冰冷。

    她迫切想要再汲取些热度。

    同祝青此前一样,步蘅从一旁的护士站那儿借了个纸杯,踱步到热水间接水。

    升腾的热气随着水流上升,在半空扭曲变形,步蘅伸出去的左臂突然失了气力般开始颤抖,无法自控。

    握不稳的纸杯偏离了水龙头的方位,热水迸溅而出,溅在步蘅苍冷的肌肤上。

    她好像对痛觉的反应慢了半拍,有人先于她伸手关掉了水龙头,接过水满差点外溢的纸杯放到一旁。

    步蘅顺着对方动作的方向看过去,在看清之前已经因为熟悉的气息分辨出来人是谁。和身躯一样僵滞了的情绪突然涌动了起来,某些东西颤巍巍的汇集在眼底,想要外泄。

    封疆牵着她往一旁的廊道尽头走,受制于身上还未拆卸的软腰部支具,并不匆促。走出一段便突然停住脚步,回身将步蘅整个人裹进怀里。他没有用力,只是一种保护姿态,步蘅的下颌被拖抵在他肩头,整个人在他怀抱里安身。

    封疆先解释:“在你宿舍楼下,我碰到了祝青,所以我才能找过来。”

    他的怀抱紧了些,又说:“在外面的时候,在回来的路上,我在祈祷,祈祷你一切都好,但上帝好像没有听清我的话,是不是?”

    第43章 第43章我回来,是为了我自己,……

    43精神鸦片(三)

    步蘅下颌轻蹭封疆肩,微摇头,疏漏光影尽数落在涌起轻潮的眸底。

    称不上有多不好,不过是在再度遭逢一些类似境遇的时候,想起来尘封在记忆深处的三两往事。

    想起那些她反复强咽才吞下去的酸涩曾经。

    看着邢行行用颤抖的双臂高举“冤枉”两个大字站在风雪肆虐的CBD广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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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曾经的步一聪蹲在她身前,抬起黯淡失神的双眼对她说“爸爸没有做过”,那混着不甘和无能为力的眼神这些年来一直覆压在她的背上,紧紧盯着她一路成长;会想起在步一聪高热昏迷时,她四处求助却敲不开的那一扇又一扇漠然紧闭的大门。

    那时候的天总是很阴,树冠总是遮天蔽日,她努力吃饭却还是长不高,她在人群中间总是小小的、矮矮的那个,哪怕踮起脚尖、用尽气力也发不出强有力的呐喊。

    *

    步蘅手臂攀附着封疆腰身,全身绷紧的防御姿势松了几分,将力道卸在封疆身上。触手的衣物沾染的却是比自己掌心更为冰凉的温度,混着些许湿意。

    凉和湿昭示着封疆是匆匆踏雪而来,满身风尘仆仆。

    步蘅很清楚,若没有她这个“节外生枝”,此刻封疆或许仍旧停留在穗城,部署如何招兵买马、开拓营地,而不是今夜疲于奔命,赶在恶劣天气仍要急促返京。

    这个时代声讯发达,步蘅也明白她不再需要向封疆叙述变故的原委,从他对她说“骆老师战无不胜”的那刻起,他便已经透过网络了解到变故的大致样貌。

    她已经与这个世界打交道二十余年,感知过各种冷暖参差,知晓义无反顾的奔赴有多么重的分量。

    她感激祝青第一时间的支援陪伴,也感激封疆出现得这样及时,赶在她被腌臢回忆和当下的变故冲击意志力的开始,用近在咫尺的臂膀托起她颤抖的手,为她供给能量。

    *

    封疆是行动力为先的人,抚慰彼此的相拥过后,他接手处理起病区里的一切事务。

    同值班医护沟通注意事项,到护士站取药,补代签入院须知,订餐取餐……有条不紊地做事,只在必要时询问步蘅关于邢行行的身份信息。在来医院前的关口,为免去祝青的二次奔波,他还在楼底多停留了一会儿,将祝青备好的要带往医院的衣物和生活用品一并提了过来。

    步蘅被封疆摁在邢行行的病床旁,一张靠墙摊开的褪了部分漆的古铜色金属折叠床上。

    一旁的边柜上放着封疆刚取回来不久的仅一份的野馄饨餐盒,他自述已被飞机餐填满。

    塑封食盒开了盖,正腾起一片白蒙热气扑向人被情绪锈住的味蕾。

    在取木筷的间隙,仍旧留守穗城和“驾到”打攻防战的池张拨了电话过来,封疆对步蘅指了下餐盒旁的餐具袋,又指了指擎着的手机,走远了些,离开病房接听起来。

    步蘅不愿辜负食物和远归的他,开始消灭软糯咸香的馄饨。

    在等待封疆回来的空当儿,还后知后觉看到了祝青半个多小时前扔过来的一条消息:“就当是为了让我安心,至少今晚,不要浪费那个看起来有那么点可靠的肩膀。还有,忙你的,已读就好,回就免了。”

    步蘅没有听她的话,敲过去几行字:“行行开始退烧了,放心。宿舍门后的挂袋里面有我之前放的几包冲剂,你也不要大意。”

    祝青几乎秒回:“事事操心人会累死的,改改这个毛病。”

    她还强调:“说个久经验证的真理,我身强体壮。”

    步蘅没跟祝青纠缠纸不纸的问题,依照她对祝青的了解,她就算说得再多,到最后祝青也不会是嘴上妥协的那一个。

    她只又嘱咐了祝青一遍注意祛寒,就摁熄了手机,祝青也懒得再向她施以更多“教诲”。

    戌时已过,月亮掩在厚重层云之外。

    素裸合金窗外,远处的高架桥上灯串成河,挑亮了近处病区里的明度。

    步蘅收拾完餐盒从邢行行的病房出来的时候,封疆仍旧站在廊道里听池张在电话中的长篇大论。

    一开始,池张只说工作。

    讲他们迅疾布局于APP内上线出租车端口,稳固司机资源后,快速步入正轨的穗城战场今日的订单量涨幅。最后是他话题一转,滔滔不绝地宣泄起对封疆的不满。

    原因无外乎是封疆关掉了池张的闹钟,害池张没能从沉梦里惊醒,错过了陪封疆一道回京的航班。临近的班机又因愈演愈烈的寒潮纷纷取消,他连及时补救追过来的机会都没有。

    池张将自己睡得过沉,任某伤员独自上路的懊恼转化成了对伤员本人“无自知之明”“任性妄为”“作死”“不可理喻”“背信弃义”等人身攻击的言语。偏偏伤员本人在他一连串机关枪扫射后,火上浇油地说:“你很累,我想让你好好睡一觉。”

    封疆自己因伤被迫下火线,只能在大后方做总指挥和参谋,连日来穗城那边的诸多对外事务都是池张在跑动。那些应酬交际捆缚了池张的大半精力,封疆无法忽视他和陈郴充盈红血丝的眼球。

    如今突击战刚刚打完,他们刚有喘息的时间。就在前一夜,Feng行在穗城的办公区还是一片灯火通明。

    池张临睡过去的时候,还抱着他因为和新招募的网约车司机培训团队的主管长时间通话而发烫的手机。他整个人陷在简易行军床上,呼吸时重时浅,并不安稳,封疆希望他有一场好眠,能休养生息、缓解这段时日的疲惫。

    池张在听闻那句话后,短暂失语了两秒,最后轻描淡写地问了句:“是吗?”

    他接着问:“那我想干什么?”

    封疆已经猜到他下一句要砸过来的话是什么,他对池张的了解或许比池张自己还要多。

    果然,池张说:“我他妈希望你少让我们提心吊胆。”

    他那端的背景音里还传过来陈郴轻声的劝:“池哥,先别急,老大又不是小孩儿,他懂照顾

    自——”

    池张赏了他一个音调拔得很高的“滚”。

    封疆给了池张五秒缓冲情绪的时间,而后才说:“池总,生气骂人是调理身心健康的便捷方式,但最好不要殃及无辜,陈郴不是我的共犯。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打算,如果你今晚跟我一起折腾回来,整个回来的航程中,我都会担心你会不会疲劳过度猝死在路上。”

    池张的逻辑完全自成体系,根本不听他那套:“既定事实和杞人忧天能一样?”

    封疆:“……”

    封疆本不想,但只能换一套让池张彻底放弃开炮的说辞,开口前先流出一声低沉的喟叹:“池张,我决定在这个时间回来,是出于私心。是我自私。心里话,解决完驾到,尽快赶回来,对我比较好。继续远隔十万八千里担心,才会死得比较快。”

    池张:“……”

    很见效,池张一个字儿都不再往外蹦,直接撂断了他电话。

    封疆这才转身,而后便有些意外地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步蘅,本以为她还在病房里。

    久站消耗他还未复原的体能,隔着告别了吵嚷静下来的悠长廊道,他冲步蘅招手,呼唤她走近。同时,先一步到近处的、置于廊道角落的排椅上落座。

    步蘅坐到他身旁,用目光一笔一划描摹他清隽的眉眼:“在电话里面吵架了?”

    封疆微微抬眉,反问:“怎么这么觉得?”

    步蘅抬手虚指他侧脸:“是你告诉我的,你脸上刚刚写满了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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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疆于是笑,他们似乎都是彼此的一面镜子,对视一眼,就能轻易地映照出某些喜怒哀乐。

    他顺势抓住步蘅抬起还未回落的手,握住搁置回身侧:“是池张。这些日子他每天都会生气,但来得快,去得也快。馄炖吃完了吗?”

    步蘅应,照明灯光线漏下来,同她眼底的光辉映,像碎金在潮汐间逶迤:“全部,一个都没有剩。”

    仿佛是要鼓励他、安慰他。

    封疆回望她渗着红的眼眶,喉咙一时发紧:“无论地球今天和明天怎么转,转还是不转,吃饭都很重要。”

    他仿佛仍旧不放心,又提了一句:“每一天,都需要好好吃饭。”

    从他眸底蔓延开的坚定神色一路映射进步蘅的瞳孔,他话里含着郑重,语调却又随意松弛,被近处天花板上投下来的灯光烘托得更为温和柔软。

    步蘅将被他包裹进掌心的手撑开,手指插进他的指缝,从被握变成交扣。

    此刻在他身边,她的脑海过滤掉了许多嘈杂的声音,仅仅察觉到自己加快的心跳,只是和他坐在一起,只是十指交扣,就会加快的心跳。

    彼此都能察觉到对方施加在交扣的十指上的力道,越来越重,越来越紧。

    变故的大致情形不需要再复述给他听,但步蘅想要对他分享一些不为人知的、她未曾向任何人坦陈过得心理活动:“一开始,我们的第一篇稿子还没发布之前,我想的是劝师傅,能避的坑提前避。后来,被往死里踩,我只想狠狠挣扎,但没有那么容易。”

    她紧接着开始对封疆描述在CBD高举“冤枉”二字的邢行行那道单薄但倔强的背影,殡仪馆外浮在嘴硬但心软的骆子儒身上的那抹沉痛……还对他讲,她身边有并肩作战的同仁彭澍,以及总是站在她身旁的祝青。

    她在安抚他,用她有人相伴、有人可依,去抚平他的担忧。

    不知道并肩坐了多久之后,和着彼此平复下来的心绪,封疆突然说:“我需要感谢国庆节那一天的自己。”

    国庆节的节点那样特殊,那是他们新的开始,却又不是初次开始,步蘅很容易便能领会他话外的意思。

    “很多事,拥有男女朋友的身份和立场,才方便做”,比如他今夜已经做过的——拥抱,比如今正在进行的牵手,“谢谢当时的我开了口,迈出了那一步,也谢谢你的答案。不然,我今天如果想要出现在这里,还需要问你是否愿意、是否介意”。

    加快的心跳还在高频续航,心底的潮湿也随着一呼一吸,扑成了廊道间燎人肌肤的热度,步蘅学着他讲:“不然,我如果想联系你,还会担心是不是多有打扰。”

    听到这儿,封疆松开和她紧密交扣的手,声音里裹挟了几许无奈以及低笑:“听不太下去了……”

    他曲指轻敲她前额:“礼貌是不是过于多了?”

    风卷起的一地啸声从窗缝漏进廊道,步蘅在啸声的起伏里反问:“今天好像不是我们两个第一天认识?”

    封疆听得懂她的弦外之音,笑。

    “我知道,没有我,这里的一切”,他抬下颌指向远处静悄温暖的病房,“你也都做得来,搞得定。我回来,是为了我自己,不亲眼见一次,不安心、睡不好的是我。”

    他在减轻她的心理负担,说他跨越两千多公里,劈开风雪一步步跋涉而来,只为自己。

    步蘅在这一瞬间,想起了在中学教材里出现过的课文《麦琪的礼物》。他们不曾有主人公那般贫苦的生活,也不需要倾其所有才能送对方一份体面的礼物,他们两手空空坐在这里,只是捧了一颗愿同对方风雨同舟、共情共事的心,可这是这世间最无价的礼物。

    第44章 忽如远行客(一)如果还生气,可以晾……

    第四十四章:忽如远行客(一)

    至次日一早,邢行行体温依旧稳定,高烧未再反复。

    但半日的雨淋风吹,整晚的神思昏昧,让她面庞透出一种浸着灰白两色的颓。

    知晓外界如今是什么局面,她叫来了自己的舍友作陪,不想占用步蘅更多的精力和时间。

    网络上的吵嚷也给她上了新的一课。

    原本她以为自己大庭广众之下的伸冤抗辩多少会起到一定积极作用,却没想到,雨雪天气之下的努力自证,不过是为网民玩梗提供新的表情包图片素材。

    除了已经作为大字报背景人物被铺满网络每一隅的骆子儒肖像,被深挖的黑索雷特女士,她本人一跃成为表情包里的“当代窦娥”,成为有人用以攻击骆子儒是表演型人格、α雇人当街演戏的佐证。

    世间困苦远没有淋一场雨、挨一场冻那般简单,何况被缚其间的她们,渡困的运气不如路人甲、路人乙,甚至路人丙。

    知晓邢行行心思重、心肠柔软,离开之前,步蘅单独和她聊过。

    对话是从一个半环住邢行行的拥抱开始的。

    步蘅靠近的时候,背脊挡住了从室外投射而来的清白日光。

    邢行行只觉得眼前瞬时一暗,温热的气息随即将她层层裹紧,待拥紧她的力道半松时,她才在明昧参半间听清步蘅的声音:“以后有机会,如果你的爸爸妈妈路过这儿,他们方便且愿意的话,我想请他们吃饭,好吗?”

    “为……为什么?”邢行行撕扯着麻木的思绪,下意识追问,压住莫名又在喉间复苏的哽咽,眼周传来温热的触感时,才发觉自己伪装的坚强防线已再次溃堤,眼角失禁下滑的泪被近在咫尺的步蘅抬手轻轻抹掉。

    像程淮山离世那晚落雨前的间歇里,在送邢行行回宿舍楼时那样,步蘅从不吝啬给出肯定:“因为他们把你养成了很好的大人。”

    “小师姐……”邢行行话音轻,显得杳渺。

    “行行,你可能还没发现,你有做媒体人的天赋,你是被异样的眼光围观依然勇敢的人,也是被不同的声音攻击依然不退缩的人,你会有很好的前途。”

    步蘅柔雾一般的声音似有余震,在静谧的病房里,牵动着邢行行柔软血肉塑造的那颗心,随着余声的回荡,簌簌剥落的是脆弱的表皮,绽开的是内里坚强的核心。

    “这一关迟早会过的,你没有放弃,我也没

    有,还有会给我们引路的庇护我们的前辈,有倔强的不懂低头的师父,有保护过你的顾叔……”步蘅最后扶了邢行行肩颈一把,塞给她一颗冬日里饱满匀润的苹果,“柳暗花明这个词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常常发生”。

    邢行行潮热的掌心紧捉步蘅的手臂,望进她如流转远星、阔如静海的双眼,郑重颔首。邢行行入行不久,体验不深,并非从这一刻开始决定,但是是从这一刻开始坚信,自己真的能做一个勇而无畏、坚持到底的、厉害的人。

    *

    劝慰邢行行,出场的是自己理智冷静的那一重人格,实际步蘅并非那般坦然。

    昨天半夜,骆子儒的大哥骆子庚已经周转回国,彭澍提前跟冉友对接,敲定骆子庚和付棋鸿面见的时间。

    骆子庚于落地后,第一时间全盘接手与律师和警方沟通联络的一切事务。

    再传来消息,就是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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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庚代为转达骆子儒的“旨意”——步蘅和邢行行的实习生涯提前宣告结束,和α之间不再存续雇佣关系,不必再对α与骆子儒负责,尽可远离这场风波。

    骆子庚并非拖彭澍转递音信,也并非用仅一条或一纸留言三言两语讲明,而是留出足够的时间跟步蘅通了一个电话。

    言及诸多细节,讲得清清楚楚。

    意图无非是想要抚人心。

    骆子庚对她们挂牵骆子儒,及早寻找了专业律师介入案件表示感谢,又对骆子儒拖累她们遭遇舆论风波致歉,而后在言语间告知步蘅一切皆在按部就班推进中,过程中所有错开的枝节均在他意料之内,仿似骆子儒遭遇的仅仅是一个不伤及要害的小事故,而他具备运筹帷幄的能力,不需要来α历练的任何一位后辈与之一起负重忧虑。

    他说:“Miss,不必着急,等你们长大,再站到更年轻的人身前去承担解决问题的责任。”

    步蘅将其代入骆子儒的音色和语调,发现并不违和,这也像是骆子儒会说出的话。

    她没办法拒绝骆子庚这理据充分,娓娓道来的一席话。

    骆子庚在整个通话过程中温和有礼,开口即旁征博引。

    虽旅居海外多年,但他清楚大陆的司法体系,有专业律政人士般清晰的抗辩思路,且能通俗地将其转述给第三人听。他洞悉社交网络时代大数据助推下信息裂变传播的路径,更已同公关公司商讨出初步的几套方案,他对“一位新闻人的悼词”表示欣赏,并随口举出其他类似的公关案例,还接收了步蘅尚未打磨完成的长图文,一并给出他建议的后续梳理方向。他能将雷格集团冗杂的架构简明概括,对雷格恶意收购多个创业企业的历史有所耳闻,也对顾剑涉嫌经济犯罪的旧案一清二楚,更对雷格上市前的诸多环节了如指掌,而他的本职却是与此毫无关联的建筑师。他仿佛无所不知。

    他没说“我保证”,礼节之外,字字句句均是“我已如何做”。

    骆子庚并未刻意展示,但从整段寻常的对话里,步蘅感知到的是鲜明存在的能力和阅历的鸿沟。

    同骆子庚的得心应手相比,她习得的一切仿佛是烈阳下的薄冰,随时能瓦解消融;亦像朔风吹佛的薄纸,不必撕扯已无完肤。

    梦幻故事里的主人公,涉世尚浅,便已具备扭转乾坤的能力,而步蘅在这场对话里只是一个听故事的人,且听得越久越明白,她虽已不是当年在遮天蔽日的树冠下茫然无措的小孩,却依旧只是一个所知有限、能力不足的“矮个子”。

    她在努力,在与自己脆弱的意志拉锯中成长,但依旧追赶不上世事变迁、沧海桑田的速度。

    此前的诸多尝试,现在看来大半可以冠以“虚张声势”的名头,“虚”有,可“声势”却未必。

    十余年更迭,无论是当年站在迷茫失神的步一聪身前,还是如今站在头破血流的骆子儒身边,她的力量都极其有限,远不能成为谁的铠甲。

    以至于忙于处置残局的人,还要分神来安抚她。

    可坏事的发生,很难只此一次。

    就如暴风雪也会奇袭万物涌动复苏的春天。

    如果下一次,是封疆,是祝青,依旧是每一位她所珍视的人呢?

    这一刻,更早前,老师郭一鹤在谈及毕业时对步蘅说过的话亦疯涌上她脑海——“该读书的年纪除了好好念书什么都别想,别被社会上那些读书无用论带偏了,书读好了才会有更多选择,要是书读不好,那些更多选择是别人的,你们只能干看着。”

    种种言辞,劈开了近日的混沌与焦灼。在无数关于毕业的选择间,在庞杂的各色路牌后,有一条道路益发醒目。

    那是摆在青年人面前的,投入产出比最高的道路。

    一切都在提醒她,在求学这条轨迹上,就此划下终点过早。

    她未必能做对人生中的每一个选择,但当下她只知道,这条路就算没那么值得,也不至于是枉费。

    在脚步未踏过地球之远,视野未丈量完天地之宽之前,奋力跋涉是过程,步履不停才是她应坚持的方向。

    *

    雨三三两两得落,日光穿越云层将将倾泻,又被移位的浓云尽数遮掩。

    室外雾气漫灌,寒意侵袭角角落落。

    胡同口因为有院落改造施工,处于半封闭状态中。

    从医院回来,封疆执一柄黑伞牵步蘅穿巷进门,落足踩起地面积水,带进门满身潮湿。

    家里的两个留守活物儿正专注地、执拗地迎面看向他们,等待投喂。

    步蘅在封疆晾伞的间隙,已经投身东耳房翻找狗粮和鸟粮。

    等她分好粮草,扎完袋口,喂完水,刚想催封疆多补眠一会儿,有拍门声浅一下、重一下的递进来。

    几乎是同时,步蘅和倚墙围观她举动的封疆抬步去开门。

    她站在离院门最远的东耳房檐下,远没有厢房外的封疆离得近,是跟在封疆身后。

    赶在这么巧的节点进门的,是虽多日不见,但演技依旧拙劣的易兰舟。

    瞥见封疆身后的步蘅,他搁下伞,将手拎的购物袋生硬地别到身后,简直唯恐眸光聚焦在他身上的人不对他遮掩的举止产生怀疑。

    易兰舟自己也意识到了,但仍画蛇添足地说:“天气不好,顺路给你们捎带点儿感冒药。”视线是小心翼翼瞥向封疆身后的步蘅的。

    眼下的场景,比封疆打定主意喊易兰舟来做助演时,预想到的还要糟糕。

    “老易”,封疆决定单方面终结他的戏份,“东西我们留了,明天我回公司,今天还要辛苦你。家里锅冷盆冷,早饭和午饭就不留你吃了”。

    易兰舟点头,近身一步,胳膊都不会打弯了似的,僵硬地将购物袋整个塞给封疆,临了留了句:“不用急着来公司,先倒时差要紧。”

    封疆额角一抽。

    虽说是从北纬23度回到北纬40度,但东经113度和东经116度之间的时差在哪里……

    不善表演的易兰舟拔腿就撤,紧张之余遗漏了物件儿,步蘅在他背身后喊:“老易,伞!”

    易兰舟立时回首,捞起扔水线不断下滑的长柄黑伞,嘭地撑开,摆摆手,磕磕绊绊地走了。

    这一走,仿似带走了周遭一切响动,那些习习风雨声,一瞬寂灭。

    在一地静悄间,封疆放缓呼吸,慢转身回头,左手紧攥着易兰舟大费周章凑得一袋子药。

    乍回身,正对上的,是步蘅已经微红的眼眶,是她框了一个按比例尺缩小的他的眼瞳。

    步蘅在开口讲出什么之前,已经用眼睛在对他说话,无声的,柔软的,含一点倔强,几许坚持,以及些微仓惶。

    将其中所有情愫全盘看清、读懂的那刻,后悔的情绪瞬时将封疆狠狠攫住,猛地袭击向他。

    “严重吗?”这般直接不是步蘅的本意,可一颗心骤然吊起,持续高悬再难落地,从她见到易兰舟乍出现那一刻便如此。

    自上一年夏末秋初,他回归后,人就瘦,至今也没能添回一点斤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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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就瘦的脸,恢复

    白的皮相,都能帮他很好地作弊。

    封疆没及时答话,步蘅再不能等,脸上的表情尽数凝固冰封,大力扯过他扣在指间的袋子,顾不上是否将他勒痛。

    双眼获取到的信息并不友好,袋子内里的一个个药盒和瓶身上,写满了她或熟悉或需要解读药效的名字。

    止疼两个字揉皱了她的心脏,跌打损伤又捉住了她在胸腔内四处流窜的慌张,让她略微宽心。

    封疆将她的动作和神情尽收眼底,心底涨潮得厉害,泛起阵阵艰涩,氤氲出的水迹几乎要穿透他眼底。

    如果不是他高估了自己,如果不是预感到他的状态不会很好,周折一晚的结果可能是体内的水分又要开闸一般往外冒,迟早让她发现端倪,他不会喊易兰舟来演这一出漏洞明显的戏。

    如果是她自行发现端倪,她会求真到底,发现他掩盖的所有问题。

    装作被拆穿,可以按自己铺垫的剧情线走,只让她认为“跌打损伤”就是全部。

    易兰舟登门的时间是他定的,才会这般巧。

    袋子里的药和创可贴是他点的名。

    并不是他身体需要的,而是轻微伤的代名词。

    他以为这种程度的暴露是他和步蘅都可以接受的,但没有想到,中学时见她眼眶发红尚可以打趣,如今这抹红却是他很难消化承受的。

    他珍视她的坚韧,不想因为多了一个他,让她失了从容的心态,多了彷徨的可能。

    封疆喉结反复滚动,将心脏发射的闷痛全数压在四肢百骸,在步蘅停下翻查的那刻,立时握上步蘅微抖的手,手臂施力前拉,一把将步蘅死死抱住。

    整理好的,重回清朗的声线落到她耳旁:“不严重,不是病,一点皮肉伤。”

    “会疼,但也会好。”

    “信我。”

    “已经见了我一夜,我不是好好的?”

    “我还好。”

    “如果你肯说点什么,就更好。”

    他不断冒出短句,亲她的眼皮,她的眉,用交换热度,平复感受到的,来自她的不安。

    这一霎,步蘅不可避免地想起她和α的小伙伴失察的、已经殒命的程淮山。

    她可以接受所有的生离,就像接受地球会变暖,海平面会上升,冰川面积一定会因为消融缩减。

    因为人与人际遇的常态本就是相遇,相交,而后分离;伴有重逢,叙旧,再挥手。

    但死别却是淋湿整个后半生的倾盆雨,就像过了这么多年,步一聪的离世仍旧能在许多不经意的瞬间,轻易地将她眼眶打湿。

    步蘅有许多话想问封疆,但难以调动牙关,它径自咬紧,仿佛全身的力道都靠此蓄积。

    她想是她的状态不够好,影响了封疆,让他紧拢自己的手臂失去了从容,力道持续加深。

    这非她所愿。

    她不想向他传递难过或脆弱,传递任何取向消极的情绪。

    有些话不能不问,步蘅努力找回的声音,透着急促:“之前为什么瞒我?”

    她试图保持镇定,用以思考,以便能正确判断他说得话是否可信,是否还有隐情。

    封疆紧箍住她后背的手松了些力道,顺着她背脊滑了下去,最后搭在她腰间。

    他用鼻尖碰了下步蘅的侧脸,轻蹭,力度一反常态的轻。

    但相近的身体隔开一些后,全身都开始有失温感,让人难以忍受,封疆很快放弃礼貌,又将步蘅再度捞到身前紧拥,用曾经作答:“很久之前,我答应过你,再也不会跟人打架。食言而肥。所以没能坦白。”

    那是在高考前,在又一次挂彩后。

    她会担心在高考这样的关键节点,他出事,进而耽误整个人生。

    她想杜绝所有代价高昂的可能,耗费了一整晚站在他面前,在僵持中获得胜利,得到他的允诺。

    强烈的直觉让步蘅不敢全信,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去撸他的衣袖,掀他的衣服,去确认她的每一寸领地是否完好,但理智最终在和情绪的拉扯中占了上风,她组织出的言辞已经镇定了许多:“我不确定该信多少。先告诉我,什么人欺负你?池张他们有没有事?”

    封疆只得抱得更紧,以此剥夺她上手探究的机会。她说“欺负”,仿佛他理应是被佑护的小孩子:“是被误导的出租车司机。放心,生龙活虎着。”

    每一问都答了。

    步蘅不敢细想:“这才是你留在穗城那么久的原因?”

    封疆当即否认:“不是,没有任何关系。你想想,依池张的性子,如果是因为这个,池张怎么会不给你消息。”

    步蘅没办法即刻接纳、认同这个理由,封疆选的并不是个好的人例,她对池张的信任并不比对此刻的封疆多。

    封疆主动请罪:“如果还生气,可以晾我一段时间再理我。”

    这不是个好的建议,步蘅想至少她应该坦白,“我没有这个打算”,她的声线是哑的,因为情绪的起落,因为那些明显的疼惜,“我做不来”。

    现在这种情况,不理他,惩罚的不只是他,还有她。

    封疆笑,久违的:“那就好,老实说,我不想你真的这么做。这么说,是想试着哄你。”

    步蘅并没有对付他的更好的办法,对不能及时获知他本人发生变故的消息的抗议方式,是在这一秒忍下了回抱他的冲动,两秒后,才克制结束,回拥住他。

    她回抱得很小心,尽量不过度用力,试着去听他稳健的心跳。

    怀中的柔软和温度让人依赖,瓦解着封疆继续久站的意志,他还要再问一句,才好坐下来、躺下去:“所以我哄好了吗?”

    第45章 两章合一我凑过来这么久,你没躲,我……

    45章:忽如远行客(二)

    辰、巳、午、未,时序更迭,日升又日熄。

    申、酉、戌、亥,情忧交织,暮色渐染渐深。

    池张是在亥时一刻,在奔赴穗城机场高速搭机回京前,接收到的步蘅来电。

    振动声机械有序,但因为振得猝不及防,勾得池张心弦突兀地颤动,冷不防就将手机从掌边落了下去,径直摔砸到网约车的后排地垫上。

    电话接起来的那刻,近日日渐脱离唯物主义轨道的池张,唯恐掉手机是什么不详的征兆,昭示着会从步蘅嘴里听到一些噩耗,称得上颇为小心地问:“找我有事儿?”纵然语气不甚友好。

    步蘅没能从他干瘪的这几个字儿里解读出他曲折的心路历程,开门见山:“对,有事情想要问你,等不到下一个天亮了。你们在穗城的时候,医生怎么说?”

    这是预谋走打入“敌人”内部的情报收集路线?纵然这一问问得倒无关痛痒。

    这通来电不是通知噩耗来的,池张秒放轻松的同时,不那么配合:“你绕过当事人,来问我合适?”

    步蘅一派坦然:“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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