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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就算不嫁谢怀烬 你也一辈子都忘不了他……
皇城, 倾阳宫。
沉檀雕花,静影沉壁,香盈满殿。
据说是司天监挑选的风水极佳之地,基本装潢全都翻新, 只需姜娆按自己的喜好添置一切。待一切琐碎安顿下来, 落日西沉,绚烂的火烧云染红了半边天幕。
“长公主殿下, 夜宴快开始了, 陛下派人过来催了。”
“急什么,很快就来了。”
珠玉取下一旁披帛, 恰逢玲珑也刚好给
镜中人梳妆完毕。
话说比起随弟弟搬进宫里, 姜娆私心里更愿长住辰王府,毕竟是爹娘留下的宅子, 也是她自幼长大的地方。
但弟弟在皇城孤身一人,怕那些太监宫人欺负他年岁尚小, 姜娆觉得自己有必要搬进来撑个“门面”,大不了以后宫里宫外两头住。
再者搬进宫里,总不至于再被日日“骚扰”了吧?
踏出倾阳宫宫门,由内侍和禁军拱卫的仪舆已候在外头。
一位面容周正的小太监恭敬撩开纱帘,“长公主请。”.
抵达鎏宵台, 和记忆里一样, 玉阶下遍悬鲛绡宫灯,依旧是男女分席而座,赴宴的官员们皆着朝服, 低声谈笑间有着宫变初定后的审慎与恭谨。
换作从前姜娆会直接去找沈禾苒,或跟宗室女们同席而坐。
可今时不同往日,鎏宵台上首设有两个席位。
正中乃是御座龙椅, 以明黄锦缎铺陈。
另一席则在龙椅左边,已有宫女举着仪扇恭候。
厚重的鸣锣之音敲响时,銮铃在风中撞响,百官们山呼万岁。只不过与从前不同,这次是弟弟头戴十二旒冠冕,身着刺金龙袍,被内侍簇拥着穿过长长的甬道朝龙椅走去。
待“众卿平身”之后,魏禧又一甩拂尘,立在阶前高声唱喏:“长公主到——”
仿佛某种必要的流程,姜娆在这高喏声中被搀扶着下了仪舆,又被内侍引领着朝与龙椅齐平的左席而去。
不到半年时间,皇城风云色变。可那宽约七丈、自南向北横跨地墁的墨池廊道还是和从前一样,池中铜兽潺潺吐水,映着四下杯盏人潮。
上一次有人在这里为她请婚,似神明般为她实现愿望。
而今时过境迁,引路的内侍躬着身子,“殿下小心台阶。”顿了顿又道:“您的席位乃是摄政王亲自吩咐安排,垫褥为新贡的丝绒云锦,暖得很呢。”
“”
“有劳摄政王费心了。”
姜娆语声极轻,恍觉自己踏上的不是鎏宵台,而是一双翻云覆雨手为她铺陈的、和上辈子完全不同的另一世界。
落在众人眼中,秋夜的长风拂动夜影,少女身段纤长窈窕,一袭嫣红蹙金双绣罗裙,外罩月白披风,鬓边斜簪一支赤金嵌红宝石步摇,步履从容地迈上台阶。
她身后除去贴身侍女,还跟着十二名捧扇宫人,扇绘孔鸟牡丹,走动间扇影翩跹,映得她容色光彩照人,五官娇而不妖,宛如月下一朵盛放的刺玫,华丽瑰艳得令人移不开眼。
出于礼数,大多数人只晃眼一暼便移开眸光。
那么是谁的视线长久驻留在她身上。
显而易见。
待她落座,魏禧又声如洪钟,字字清晰:“今日乃摄政王受封大典,白日册宝之礼已成,摄政王承圣托持衡朝政,自此领携百官辅翼社稷,护佑我大启河山,安定万民,直至陛下躬亲理政,方归权于宸极。”
“值此良宵嘉会,君臣同欢。”
“诸位大人不必拘守常仪,尽可开怀畅饮,共贺盛事。”
随即丝竹回荡,光禄寺的人穿梭于席间添酒布菜,夜宴正式开始。
要姜娆总结,“位置”不一样了,无人再与她同席说话,好在只是走个过场,她也大概能猜到底下人推杯换盏时可能在说些什么。
赞摄政王手腕雷霆,扶持新帝却未起战火,更未殃及无辜百姓哪怕一人。
赞他是大启国之栋梁,百年难遇的定鼎之才。
当然也有“杂音”质疑他权倾朝野,将来指不定就是大启江山的又一心腹大患,但显然没人敢将杂音搬上台面。
与其说是臣服,倒不如说是“震撼”。一如曾经天授节,也如已经过去的九月初三,他“震撼”过满朝文武,也“震撼”过她。
觥筹交错间,依旧是一波又一波的朝臣在他面前走酒,风将墨池的水雾吹散开来,雾后那张年轻俊美的脸庞在灯影和人流中不断明灭、闪烁。
偶尔视线被攥住之时,他眼神极深,似一把淬火利刃。
姜娆每每都飞快将视线转向他身旁谢渊。
谁让他又和她未婚夫坐在一起。
再便是女眷区,距离稍远,姜娆当然听不到大家在聊些什么。但衣香鬓影间,贵太太们三五成席交头接耳,每聊几句便会有人忍不住朝她投来视线。
整场夜宴下来,姜娆敏锐地觉出一个信息——她们在聊她。
聊她什么呢?
聊她婚事?
还是聊她如今身份?
起初还能勉强忍住,几杯果酿下肚,又不能像寻常那般挨着弟弟说话,姜娆便有些坐不住了。
“宴会还没结束,阿姐去哪儿?”她才刚起身,小少年便逮住了她。
“去更衣,很快就回来。”
小少年“哦”了声,这才似放下心来。不知是否错觉,姜娆总觉得弟弟的眼神别有兴味,仿佛一整晚都在期盼着什么。而当她被玲珑珠玉簇拥着下了玉阶,果然女眷区的私语声大都止息,转而纷纷朝她见礼,“长公主殿下。”
姜娆点头微笑以示回礼,直接去到沈禾苒身边坐下,刚想让她陪自己离席片刻,四下却不知为何,丝竹声戛然而止。
姜娆抬眸望去,恰逢魏禧手持一方洒金云纹笺,行至墨池廊道中央,“值此嘉夜欢筵,君臣偕欢。”
“摄政王日前有诗一篇,不知在坐的诸位可有兴致品鉴一二?”
与此同时,有宫人在搬一架瑶琴上台。
推杯换盏的朝臣们顿时收敛心神,歇筷搁盏,“鉴诗?”
“难得摄政王如此雅兴。”
“能鉴摄政王之诗乃我等无上荣幸,还请魏公公将诗呈上。”
早便料到无人拒绝、也没必要拒绝的魏禧从善如流,当即便将笺诗递予席间,示意大臣们自首席开始依次传看。
说来宫宴这种场合,才墨之薮,浮白载笔当属风雅,谢渊便曾在高中探花又恰好及冠那年,于皇城元日宴上以一诗篇引得满堂惊叹。
而摄政王昙泗山惊鸿照影,同样给人留下了极深印象。
只是大多数人能想象他跨马横枪,纵横沙场是何等英姿,却显少有人能想象他提笔作诗会是何种情态,写出的诗又是何等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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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心起便免不了交首顾盼,女眷区很快骚动起来。
就连沈禾苒也忍不住掩扇揶揄,“宁安,该不是作给你的诗吧?那什么……摇尾乞妻怜?甘为阶下犬?”
显然头先几日“摄政王与狗不得入内”风波,动静虽不至于满城皆知,沈禾苒却对此一清二楚。
方才席间女眷们议论的正是此事。
姜娆别开脸捏她手指警告:“不许胡说。”
话是这么说,也尽量让自己不要被外界侵扰,可架不住四下所有人皆关注此事。
尤其大臣们传看诗笺之后,竟是个顶个的神色古怪。
有的面上红白交错,有的张口却欲言又止,有的忍不住眸光暼向席间的谢铭仁或谢渊,有的则跟近处同僚对视,似乎不知该如何品鉴,还是不想做第一个开口品鉴之人?
“这是看了怎样的诗?怎么个个被噎住了咽喉似的?”
“不知道啊,似乎在顾忌什么?”
“还有程姑娘
,你父亲程尚书那表情怎么活像是害臊了似的?”
所谓“老脸一红”,有的人甚至不小心打翻了案前酒盏,顿时惹得女眷们更好奇了,喁喁骚动声也越来越盛。
按理说文官们舌灿莲花,最擅捧哏,无论诗作优劣,此刻都该有人抚掌称绝才是,便是再粗鄙不堪的文字都能给你吹得天花乱坠,结果怎地个个容色尴尬?哑然迟疑又局促不安?
而这期间,摄政王本人则面不改色,直接起身朝台上走去。
玄色朝靴踏过地墁,他身量极高,金丝滚边的蟒袍袖襕在风中翻卷,抵达那架瑶琴后竟是直接撩袍,曲膝,落座。
瑶琴后肃立着三名敛声屏气的乐师,正垂首恭候。
居中的女乐师素手执笛,凝息以待;左侧男乐师抱一床云筝,指尖悬于弦上;右侧男乐师则肃立鼓前,双手执槌,臂膀微沉。三人眸光皆落于瑶琴之上。
“不是宁安,摄政王该不是该不是要当众抚琴?!”
“看那三名乐师的架势,好像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提前排练过的?”
意识到这件事时,不止沈禾苒,席间女眷们无一不是瞠目结舌,一时注意力都不知该放在她们好奇的诗上,还是眼下这把瑶琴之上。
交首接耳间,还没来得及思考摄政王意欲为何,那煌煌灯影之下,男人修长明晰的指节已然触上琴弦。
第一个音随之落下,如石投深潭。
并非寻常宴乐的和缓起调,而是清冽的单音,铮然如裂帛划破夜色,瞬息便让整个鎏宵台为之一静。
第二、第三个音流淌而出时,后头的三名乐师也纷纷随之合奏。
短短几息间,众人甚至都还没从“摄政王竟然要当众扶琴”这件事中回过神来,荡开的音律已然连成一脉,敲在人耳中,似月光倾泻于雪峰之巅,又似孤鹤掠潭时惊起的涟漪乍起,伴男人修长的指节在弦间游走,每一个揉捻都力道恰好,每一次滑音都柔畅得令人心惊。
原本在传看诗笺的大臣们也是个个目瞪口呆。
“这、这”
“摄政王这是咳,雅兴至极,真真是雅兴至极啊。”
君子六艺里虽含“乐”之一项,但大庭广众之下抚琴弄弦,难免被人指摘耽于柔靡,堪比贵族女子当众献舞,实在是有失身份,儿郎们大都不屑于此。
偏偏此刻台上坐着的人,从前上掌麒麟卫,下摄三法司,如今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还敢置喙不成?
一时间所有人除却诧异还是诧异。
不懂这是怎么一出。
说来大多时候,人的听觉不如视觉来得直观,但一旦引人入胜,听觉却能更加纯粹地直击人心。
能参加皇城夜宴的无一不是贵胄名流,即便不通音律也不好此道的纨绔子弟在锦绣堆里浸淫久了,也能听辨出几分雅俗高下。
懂音律的则很快听出了曲目,“凤、凤求凰?!”
并非世俗熟知的婉转版本,而是以瑶琴为主,伴竹笛、皮鼓、云筝三乐合奏重塑。但关键是曲目本身——凤求凰,谁没事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弹这种曲子?
一时间,无人再动筷子,也无人再起身走酒,先前传看过诗笺的大臣们大都应过来怎么回事,女眷区的世家小姐们则个个神色莫测,面上表情可谓五彩缤纷。
无他。
摄政王风华正茂。
她们中有不少人或出于自愿、或被家中长辈嘱咐,大都提前好几日便开始焚香沐浴,练习姿仪体态,外加盛装出席这晚宫宴,奔的就是未来的“摄政王妃”。
故而听出曲目之时,出于各自不同的心思,整个鎏宵台可谓满座哗然,但又不敢“哗”得太大声。尤其随着那修长冷白的指节轻拢慢捻,伴麒麟扳指于月下折出的粼粼冷光,漾出的音律越发跌宕。
激时如利刃出鞘,柔时韧如春水,一刚一柔间轮指如急雨,扫弦似风啸。
渐渐的,不自觉被琴音摄住心魄,众人仿佛看到了并不存在的凤与凰在虚空中破云而出,相遇后于天际盘旋、试探,羽翼交叠间迸出燎原之火。
而这期间,所有视线皆瞩目于谢玖一人,谢玖眼中却只一人。
他的小姑娘。
他知道她在看他,且一定会看他。
是了。
姜娆在看他。
这晚月明风清,月光如水倾下,旁人眼中的摄政王虽在抚琴,周身气势却沉穆肃杀,如沉秋水间不染纤尘,又透着九天皎月之冷,摄得人完全不敢逼视。
可在姜娆眼里,隔着杯盏人潮与灯影夜色,他端得神姿高彻,手上动作也相当矜雅,看她的眼神却像隐隐地、安静燃烧的暗火。
每一次四目相撞,她都飞快移开眸光。
可每一次视线交合,被那安静无声、却似裹挟着疾风骤雨的眸光注视,姜娆都莫名想要逃离,觉得一定是伴奏的鼓乐过于宏旷,竟震得她皮肤下的脉搏都在发麻,心跳也随他指间动作撞出一道又一道无法忽视的铿锵回声。
那种熟悉又可怕的、无法思考的感觉又回来了,如有魔障一般,好像一旦接近,意志力就会被全然摧毁。
他会掠夺她的所有感官、视线、注意力,一如此刻。
琴音漫过鎏宵台上空,飞跃皇城的朱墙碧瓦,荡穿这年九月斑斓的夜。
脑海中闪过岚山时,他口中那句“要听抚琴是吗,谢怀烬是死了还是没手?”
时间仿佛被拉慢了流速。
后来不知过去多久,琴音戛然而止,别说姜娆回不过神,整个鎏宵台都陷入茫茫然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以为这就结束了,但台上男人尽自岿然不动,席间众人便也不自觉屏息凝神。
而后短暂的空白,随那修长指节再次落下,复又响起的琴音意外舒缓、绵长、柔韧。
仿佛从激烈的战场转至了温柔梦乡。
每一个泛音都在倾诉洪流般的思慕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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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
恰如那句“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被天边冷月辉应,竟无端一派安宁静谧,风月无边。
恰也是此时,听出了琴音渐至尾声,姜钰再也忍不住跳起来扬手指道:“就现在阿姐回头,阿姐快看!”
被小皇帝这猝不及防的拍案声惊了一跳,原本如痴如醉的众人皆如梦初醒,下意识齐刷刷回头朝身后望去。
这一望。
无数惊呼声于四下此起彼伏,如春雷破土般圈圈炸开。
只见巍峨广袤的宫墙上方,漆黑夜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千百盏璀璨明灯。
灯盏以薄绡为笺,竹骨为架,似坠落人间的漫天星子,一簇簇、一片片,灯影如星,随夜风扶摇而上,将沉沉夜幕烫出了大片金红暖意,正浩浩荡荡地漫向天边。
灯笺上或书“岁岁平安”,或题“一生喜乐”,更多的则仅是“宁安”二字,红笺墨字在月色里晕开暖光,与遥远的星河交相辉映。
连宫墙上的七宝琉璃都被染上了大片暖色。
画面之绚烂、辽阔、壮美,许多人终其一生难以得见。
用后来满京城的贵女们围坐闲话时争相传颂的话来概括:有这般手笔的未必有这般心思;有这般心思的未必有这般才华;有这般才华的未必有这般滔天权势;有这般权势还拉得下脸、愿纡尊降贵博佳人欢心、且生得龙章凤姿的……普天之下难寻其二。
而当下此刻,女眷们便是只旁观见证也止不住心潮澎湃,就连近来还在忧心外甥女婚事的顾婉、以及隐隐回过味来的关氏也不自觉攥紧了手中丝帕,为入目之盛景感到震颤。
所有人心下只一个念头——便是再铁石心肠的姑娘,得郎君如此追慕,想必都免不了心潮澎湃,热泪盈眶。
而这一刻的姜娆,怔然站在漫天灯影之下,堪称万众瞩目。
沈禾苒则趁机夺过那本已传至女眷区、却因女眷们先前专注听琴而没来不及传阅的洒金诗笺。
将其打开一看,只见其上字迹苍劲有力、笔走龙蛇: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
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
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
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
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
悲高树之多荫,慨有时而不同。
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
悲扶桑之舒光,奄灭景而藏明。
致吾卿阿娆,长公主殿下。
卿之未来夫君。
玖书。
大大咧咧如沈禾苒,读到最后一句,也激动得手指都在止不住抖。
情诗、凤求凰、载以“宁安”二字的千盏明灯,当着所有人的面,与向全天下宣告有何区别?
若说先前只那一
首诗,大臣们还有些把不准摄政王究竟听何种“品鉴”,那么有过一曲《凤求凰》,以及此刻天上这般阵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摄政王爱慕长公主,可长公主却是其兄谢渊的未婚妻。
也因清楚此事,先前才无人愿做第一个开口之人,毕竟镇国公谢铭仁和谢渊本人都在席间,任何“品鉴”都注定要得罪一方。
但现在看来,摄政王势在必得,想听什么也实在显而意见,让人鉴诗的目的恐怕从一开始就不简单。
于是很快便有人试探着带头,“话说长公主殿下的婚事,乃是废帝赐下……”
为何会赐下,还不是摄政王自己要“为兄请婚”,地点也恰是在这鎏宵台上,怎地何时爱上了准嫂?还写出那般令人牙酸的情诗,自称未来夫君就罢了,还非要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臣们依次传看……哎,真是受不了现在的年轻人。
但事到如今,好像气氛也烘到位了,众人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若非要得罪一个,没人会选择得罪短短半年不到、就将皇权彻底洗牌的那个。且有过这么一遭,放眼普天之下,还有谁敢觊觎长公主殿下?
“总之长公主与谢世子的婚事,恐怕不能作数了……”
“是啊,今时不同往日,长公主的身份与过去不同,既关乎家国社稷,更系着朝野人心,大局为重,恐怕还是该从长计议。当然谢世子也很优秀,也是百里挑一的人中龙凤。”
“是啊,兄弟二人都很不错。可长公主当初被废帝赐婚,也没人问过她自己愿不愿意,是吧……”
“万一长公主其实更中意摄政王也说不定呢?”
砸着手背,有人顾盼间恰好对上谢铭仁一张鬓角微霜、即便岁月也却难掩英姿、却几乎铁青的脸,不得不硬着头皮:“……不知国公爷有何看法?”
便是这无数嘈杂私语,混杂着女眷们如潮水汹涌的喟叹之声。
姜娆置身于“漩涡”中心,却无法辨听周遭任何声音。
一双潋滟乌眸映着漫天灯火连绵成河,流萤般淌过夜幕,她灵台深处的所有思绪只汇聚成一个念头。
姜宁安。
就算你不嫁谢怀烬,你也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了。
有人爱你吗,有人在家等你吗。
是不是只要她往前一步。
就能永远在他身边。
上辈子的姜宁安,从未遇上过谢怀烬。
她无依无靠,既没能嫁个如意郎君,也没能留在京中守护弟弟,还死在了大雪封山的关山之外。
这辈子,为何就变化这么大呢。
思绪尚在发散,身子忽地一暖,有人从身后为她披了件御寒秋氅。
氅为玄色,上刺暗金色四爪蟒纹,鳞如密甲,层层叠叠。
…
而这期间,人群中的谢渊依旧身姿清峻挺拔,不惹尘埃,仿佛独立于满世界喧嚣之外。
袖襕之下的指节却用力到近乎泛白。
再便是鎏宵台西面的宫墙之下,这晚以死相逼、疯魔要求赫光带她来见谢玖的贺兰雪姗,也恰好撞见并见证了“凤求凰”的全部过程。
所以呢。
谢怀烬惦记了十一年、曾在北魏画了无数张手稿的“明月”,就是她吗。
月色与灯火辉应之下,被无数人簇拥的少女仰着脸颊,柔软发丝被风浮动,肌肤如花瓣一般洁白芬芳,蹁跹罗裙包裹的身段纤长窈窕,整个人如被镀了一层浅浅金色。
如花娇艳,绚烂夺目。
如此美好的“明月”,落在贺兰雪姗眼中自然也是美的,曾撞见她被那位自称“双生兄长”的男子护在身后时,贺兰雪姗就觉得她美。
可此刻主动为她披衣的男人,
却刺目到令人一分一秒都无法忍受。
三枚锋锐的“冰刃”于腕间呼之欲出,贺兰雪姗满心只一个念头。
若谢怀烬得偿所愿,那她贺兰雪姗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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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追在他身后所受的锥心之痛,爱欲之苦,算什么?
战火绵延、故乡的焦土尸横遍野,北魏万千勇士的亡魂又该如何自渡。
既不能同归于尽,不如就让昔日寄人篱下、却始终对她不屑一顾的“怀烬君”,从此也变得跟她贺兰雪姗一样,爱而不得,求而不能,满心疯魔,肝肠寸断!
作者有话说:“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引用于东晋.陶渊明《闲情赋》
在收尾了,全文进度90%+(贺兰戏份不多,算一个很狗血的点,主要起推动作用)宫宴结束后马上结婚,争取两章内跳到大婚夜do[狗头叼玫瑰]
第72章 可以 但我必须先捅你一刀
“琴音诉情, 千灯映月,长公主真真是羡煞旁人!瞧那满天的‘宁安’二字,摄政王岂非是在昭告天下,长公主是他心尖上的姑娘。”
“素以为摄政王目下无尘, 不可攀折, 没曾想竟能为心上人做到如此地步,不过摄政王是何时对长公主……”
“快看快看!”一波未平, 另一波哗然又起, “卿之未来夫君……玖书……”念到此处时,有人霎时红透了脸:“这般缠绵悱恻之句, 难怪先前那些大臣们个个神色异样, 摄政王竟以长公主夫君自居,那谢世子岂非……”
显然。
人人皆知长公主和谢世子即将大婚, 摄政王却公然告白,若长公主有意, 那便是两情相悦自成佳话;可若长公主无意……那摄政王这般明目张胆又不留余地,岂非有“强取豪夺”之嫌?
碍于各种因素,大多数朝臣已经开始“站队”摄政王,纷纷借“废帝赐婚作不得数”、“长公主身份今非昔比”等由头表态婚事需从长计议;女眷们则多为这一腔情意本身动容,闺阁千金们或艳羡、或失落, 神色各异。
唯有谢家长辈与顾婉之流隐隐不安, 考虑的问题也更加复杂现实——那便是接下来,不出意外的话,兄弟二人必然反目, 而这桩婚事又究竟该如何是好?
漫天灯影如流萤倾泻,掠过鎏宵台无数张神色各异的脸,种种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巨网, 将鎏宵台中央那道纤窈身影裹得严严实实。
而对于姜娆来说,比起琴音的“余震”和漫天“宁安”所带来的心神冲击,她更讶于谢玖一改从前的屡次回避,转而剖白心迹,公然向她陈情。
若说岚山时候,她还当他是又想“玩”些什么。
那么今夜当着满座衣冠如云,在所有人的见证之下,不再是借着夜色和谢渊的身份遮掩躲闪,不再是用沉默堆砌距离,与其说是表白,倒不如说是表态——我不会再逃避了。
时隔三个多月,他给出了笃定答案。
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的姜娆,一直期待却迟迟没有得到的答案。
那么从前,究竟是什么阻碍着他,让他血瞳在亲吻她时落下滚烫泪水,却后退说自己给不出未来。又是什么让他改变主意,独自远走江北,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扶持弟弟登基。
“冷吗。”
氅衣的温度传递过来,外加低沉沉的声音落在耳边。
姜娆回过神来。
抬眸一看,谢玖不知何时已在
她身侧咫尺。
先前还激动得吱哇乱叫的苒苒不知去向,那些原本围着她的女眷也大都已结伴离开。是夜宴结束了吗?
男人身量极高,肩线修长,靠近时几乎将她整个人全然笼罩。彼此眸光撞在一起,姜娆只觉胸腔下那颗心脏不受控制,像装了只不听话的兔子。
“很多人在看着……”
到底大庭广众之下,朝臣和女眷们虽都在陆续散去,视线却时不时回望这边,姜娆下意识要往后退。
谢玖低低“嗯”了声,自动理解为谢渊在看着,“再后退半分,夫君会忍不住当众吻你。要试试吗。”
深挺眉宇沉在光的暗处,男人为她系氅衣领结的动作分毫未停,姜娆一口气憋在喉咙,雪白脸颊漫上红晕:“……你在威胁我吗?”
威胁?
不知是否这二字刺痛到什么,谢玖指节微顿,撩眼看她。背着满世界的喧嚣,他眸色深得可怕,似将所有情绪都克制在晦暗深处,“或许阿娆可试试换种角度解读,比如……”
话未完。
变故陡生。
腰肢被大手揽着一带,整个儿撞进男人怀中。
姜娆眼前一黑,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得“铮然”一声金属撞击。
伴赫光发出的肝胆俱裂之声:“姜姑娘小……主子!”
事发过于突然,闪烁着森冽寒芒的锋锐“冰刃”透穿人流,携着凛凛破风之声,于电光火石间被谢玖抬臂以护腕格挡、折落在地。
还没离开的顾婉、曹氏、关氏、沈禾苒等人下意识发出惊呼,却不知方才瞬息间发生了什么。
只见一名黑衣男子迅速冲到摄政王面前,直接扑通一声跪下,“是属下不察!主子可有碍?”
正是赫光。
这番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视线掠过赫光身后不远处被人押近的、双目猩红、但眉眼间隐有得意之色的贺兰雪姗,谢玖脸色沉得可怕:“你找死?”
皇城戒备森然,宫宴就更不消说了,都是经过麒麟卫和禁军严格排查,确保了万无一失,断不可能会有刺客存在。
而今显然的,“刺客”贺兰雪姗是跟着赫光才得以踏入宫门、甚至靠近鎏宵台。赫光则没料到出发之前贺兰雪姗已被搜身,双手双脚也一路被镣铐套着,身上竟还藏有暗器。
好在仅是一枚“冰刃”,冲着姜姑娘去的,却被主子瞬息格挡住了。
“是属下不察,属下罪该万死!”
“可是主子,贺兰小姐她以死相逼,非要见您不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属下实在是……”
“是我来找死,谢怀烬,你冲我贺兰家一条狗发什么脾气?!”带着异域腔调的女子声音,一身红衣似火,长相明艳,眼下乌青却极为严重,一张口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不过怀烬君,就你我二人之间的关系,除了将我囚困在你后院,你敢杀我吗?”
“又或者,你舍得杀我吗?”
“娶我或者同归于尽,你只有这一条路可选!”
就这两句话间,已有披甲执锐的禁军和麒麟卫飞速赶来。
同样也就这两句话间,离得近的女眷们捕捉到“关系”、“囚困”、“后院”、“舍得”、尤其那句娶我或同归于尽,外加贺兰雪姗注视谢玖那泛着血丝、隐隐恍惚、似笑非笑、似爱似恨、似颠似狂的眼神,实在很难不让人想歪。
“取你?性命么?”
恰逢霍旭奔至近处,谢玖轻飘飘一个反手便夺了他背上弓弩。金属弩箭在月夜下泛着冷光,弩机咔嗒一声扣定,机括瞄准了贺兰雪姗。
杀意凝于一瞬,速度鬼魅到姜娆只觉眼前一晃——
“不要!”
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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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https:">哇叽文学网提供的《错吻双生弟弟后》 70-75(第5/16页)
火石间,赫光目眦欲裂地起身朝贺兰雪姗扑去,谢玖瞬息间手腕一抖,却还是晚了一步,以致于玄铁弩箭破风之时,直接扑哧一声,贯穿了赫光的左边肩膀。
与之伴随的,四下齐刷刷一片倒抽凉气声。
若说这一幕令人惊惧不解,那么接下来赶过来的别哲竟也在第一时间张开双臂,对贺兰雪姗形成了保护姿态。
这诡异一幕别说落在姜娆眼中,便是落在一无所知的女眷们眼中,也微妙到近乎百口莫辩。
候在不远处被顾琅拽住的沈禾苒眯眼,几乎仅凭直觉便笃定了贺兰雪姗必然和谢玖存在在某种“特殊”关系。
赫光则捂着流血的肩膀再次跪立:“主子三思!贺兰小姐若是没了,解……我们要的东西就永远拿不到了!”
“这一路披荆斩棘,多少不眠之夜,多少痛辱加身,您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因为场合不适,赫光不可能暴露谢玖身中异毒——毕竟小皇帝才刚登基不久,正是主子稳定朝局之时,被人知道致命弱点无异于引颈受戮,给有心之人可乘之机。
而赫光之所以束手无策,将人带来鎏宵台,也正因贺兰雪姗几度以死相逼,赫光承认自己有小小私心。
曾在北魏那些年,贺兰小姐虽嚣张跋扈,却会在他们受罚时向国师求情、会在他们挨饿受冻、被丢去斗场时偷偷命人送衣裳药物之类,时间久了,除去主子这个“异类”,贺兰小姐几乎是他们人人仰视的存在。
再便是贺兰雪姗无论自杀还是死在主子手里,只要她没了,别说破解焚心的法子没了,便是第二条路也走不通的——贺兰施见不到女儿或得知女儿亡故,怎可能给出解药或新的解法?
那么即便有三枚续命丸在手,也仅仅是延缓时间。
主子最终的结局还是一样,毒发身亡——
当然可剑走偏锋,主子曾在江北能弄出个假的谢铭仁来,以此调拨二十万大军,那么自也能弄出一个假的贺兰雪姗。可事关主子性命,谁敢去赌那个万一?万一届时被贺兰施识破,或发生任何意外,譬如贺兰施人还没到京就死在了半路,那么贺兰雪姗的存在就成了焚心唯一解法。
故而哪怕是别哲,也第一时间护住了贺兰雪姗,颤着无法发出声音的唇,不停朝谢玖摇头。
而这期间,被赫光扑倒在地,眼看他肩膀被弩箭贯穿,贺兰雪姗有一瞬怔愣。
但也仅仅一瞬,她便移开眸光,视线再次转回到姜娆身上。
眼看少女原本泛红的脸颊,一点点失去血色,脑海中闪过先前谢玖下意识将她护在怀中,以及毫不犹豫将弩箭对准自己,贺兰雪姗双目赤红,套着镣铐的指节无意识扣着地面,忽然扑哧一声哈哈大笑起来。
“漂亮姑娘,我们曾见过对吗,你不是跟另一位双生哥哥在一起吗?谢怀烬向你求爱你就要嫁给他吗?”
“太可惜了哈哈哈,他这辈子除了娶我贺兰雪姗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否则我随时能与他同归于尽,你知道他的过去吗?愿意你的夫君和你成亲,背地里却定期与另一女子行夫妻房事吗,不信你可以问问别哲赫光,他们都知道谢怀烬在北魏与我欢爱又抛妻弃子,这样的男人你看得上吗?你想细听我与他在床榻间是如何唔——”
被赫光死死捂住嘴,贺兰雪姗虽在挣扎,但几句下来,眼见过去那常年死水无波、面上窥不到一丝活人气的怀烬君,还是有生之年第一次,面上出现了近乎惨白的慌乱之色。
贺兰雪姗莫名爽得头皮发麻,爽得眼泪大滴落下来,又克制不住燃烧的兴奋和报复的快感。
因为直觉告诉她。
他的“明月”接受不了如此“污垢”的他。
她就是要他谢怀烬百口莫辩,要他和她贺兰雪姗一样,从此在阴沟里痛苦爬行,永永远远地爱而不得、求而不能!
一片宏大又并不具体的哗然声中,赫光也知道事情彻底坏了,也是第一次体会到女人疯起来有多毫无下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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