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他和别哲都清楚贺兰雪姗是在胡说八道,但那句随时可“同归于尽”却是真的,以死相逼已经证明了她的决心。
而那些话落在姜姑娘耳中……主子要如何证明自己清白?
“向姜姑娘
坦白吧主子!”
“贺兰小姐不能死!她若死了您也……或者您给她个妾室的身份,姜姑娘一定会理——”
“住口。”
轻哑森然的两个字,谢玖语声不大,四下却随之死寂一片。
黑压压的麒麟卫在近处待命,弓弩哐当一声掉落在地,谢玖做的第一件事是握住身旁少女冰冷的手。
握住。
很用力地死死握住,却不敢看她。
理智告诉他可以解释,却有另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慌于心头滋生、漫延、疯长。
就连别哲也觉得,三个月前的炎炎夏日,主子抛下姜姑娘离开京师,有过那些“似是而非”误会,如今便是主子想要解释真相,姜姑娘又会信吗?
“即日起,由霍旭接替赫光,将人押回,待命。”
指的自是贺兰雪姗。
恰也是此时,此前一直没有动静的谢渊拨开人群,“宁安,可否单独聊聊?”
“不行。”
不待姜娆本人出声,众人只见摄政王率先开口回绝,他苍白冷硬的下颌绷得极紧,眉宇有隐隐艳烈的煞气横生。
分明一派浑然天成的威穆冷峻,仿佛天生就该让人臣服。
可有那么几息,旁观了全程的沈禾苒却莫名觉得谢玖像个小孩,捧着心爱姑娘的小孩,生怕她被别人抢走,又怕她碎在自己掌中,又或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他险些压不住“凶恶”本能。
用顾琅的话来说,“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涉及感情,只能他们自己解决。”完了又点沈禾苒的鼻子,“瞎操心什么。”
顾琅一如既往地吊儿郎当,“想想那人的生平遭迹,换个人指不定早就死在了北魏,他能脱困回到大启,还坐上今天这个位置,总会有所牺牲,经历过什么都不奇怪,毕竟都是凡人……也许他曾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困厄?苦衷?或把柄被人捏在手里?又或他真与那女子有过什么……谁说得清楚?但看他如今是何态度,以及宁安接不接受。”
恰逢上了马车,顾琅一把给沈禾苒抱进怀里,“鎏宵台风大,可冷死小爷了,快给我暖暖。”.
夜渐深了。
遥远的天边,千百盏明灯渐渐变成了小小星点。
姜娆神色空濛地望着它们,产生了和昙泗山一样的困惑。
浪子的心跳会骗人吗,你究竟在压抑什么,忍耐什么,这些年疼吗,累吗,痛吗。
什么时候才可以爱我。
又什么时候才可以让我名正言顺地抱住你。
爱意传递给人的直觉,本身就可以透穿一切假象。
先前的确是有那么几息,姜娆站在人流之中,听着贺兰雪姗口中那些流畅的话语,她觉得心脏好疼,疼得身子险些撑不住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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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海中转过太多往事,零零碎碎,并不具体。
但一切思绪转到最后,还是那句话。
究竟是什么困住了他。
“给我时间,阿娆。”
“我确实有些难言之隐,不知从何说起,从何解释。”
“但你留京也许会有危险。”
“你若有什么事,谢怀烬会活不下去。”
以及弟弟曾在岚山告诉她的:“襄平候说只有我登基了,阿姐你才会一生平安顺遂。”
岁岁平安,一生喜乐。姜娆又想起傍晚乘坐的那辆前往鎏宵台的仪舆,她在上面看到了熟悉的蝴蝶、飞鸟、小鹿、游鱼、木芙蓉。
无比细腻的花纹,木纹的刻痕尚且很新,却触手温润。上一次见它们出现在车壁之上,还是炎炎夏日的襄平候府。
此时此刻。
“我跟她不是你想得那样,阿娆……信我一次。”
耳边男人呼吸沉沉,“她是北魏国师贺兰施的女儿,囚困她只是要利用她挟持北魏国师以换取需用之物,你若不喜我便不再留她性命,大不了再想其他办法。”
“说句话好吗?”
“求你相信夫君有能力解决一切……阿娆。”
在谢玖怀里,姜娆能感觉到他步伐不似寻常稳健。
抱她的手臂也在隐隐战栗,跨入宫门时甚至被门槛绊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
只是乖乖任由他抱着,想很多事情,理很多思绪。
很难形容的感觉。
十七岁之前,彼此并不相识,姜娆和对于谢二公子的认知和所有人一样,以为他早就死在了魏人刀下。
但因为重生,她去澜园同“谢渊”告白时认错了人。
得知他是谢玖,还活着的谢二公子,彼时还根本不熟,她便对谢玖这个人的命运和遭遇感到怜悯,觉得他那么小的时候就被至亲之人舍弃、牺牲掉,真的很可怜,不是吗。
她甚至能联想到他在北魏过得不好,举目无亲,无依无靠,能吃饱穿暖吗,会被善待吗,日子是否辛苦,又是否经历过许多非人磨难,以及心神上的煎熬,困顿。
所以“愿君早释昔年怅,明朝晓暮皆晴阳。”
“此后千万岁,无岁不。”
是她还未爱上谢玖时,就已下意识送他的美好祝福。
她希望谢玖过得好。
可从何时开始,那份怜悯产生了微妙变化?大概是不自觉被他吸引,从他身上得到回馈,感受过心跳,欢喜,雀跃,却又止步于更深的链接,被他的回避弄得患得患失。
她不满足,便渐渐带刺,求问过答案,伸出过爪牙,建立过“城防壁垒”,到后来甚至单方面给他叛了“死”刑,不再相信他口中任何话语。
如今再回头看,姜娆甚至都快忘了最初时候,自己心疼过他,怜悯过他,且一直都希望他好。
而他从前给不出答案,如今却公然表白,给姜娆一种感觉——从前是有什么阻挠着他,让他无法前进,如今阻挠他的障碍已被推开,所以他以一种人尽皆知的方式,向她表态。
那么问题又来了,困住他的究竟是什么?
显然。
跟那位贺兰小姐有很大关系。
人会被什么困住?无非是情感、信仰、生命。
赫光口中要得到的东西,是什么?姜娆隐隐猜到了某种可能,甚至很早之前就有所猜测,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验证。
于是直到被抱进了同在皇城东南角的‘辅政殿’,被放在内殿的墨榻之上,期间听到他吩咐:“立刻传方岚辰欢湘萍入宫!”
之后谢玖蹲下身来,捧着她脸颊,“阿娆,看着我的眼睛。”
他很慌乱,姜娆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慌乱。
她将神思收回来,“我不舒服,想传御医……”
“已经传了……马上就过来!是哪里不舒服,告诉夫君好吗。”
“……我、我不知道,我想吃茯苓糕。”
“茯苓糕?”
回握他捧住自己脸颊的手,姜娆乖巧点了点头,说:“城东金水大街,街尾有家名叫“月团小筑”的铺子,卖的茯苓糕可好吃了,但我想要夫君亲自去给我买来,可以吗?”
“当然。”心绪过于紊乱,即便察觉到小孔雀忽然想吃糕点,还要他亲自去买这件事隐隐不对,谢玖还是一口应下,“等我。”
离开之前,谢玖当然留了很多人手,除去别哲,被叫来伺候她的方岚、辰欢、湘萍三人也很快到了。
姜娆却没让她们服侍,只让玲珑珠玉在御医那里要了一份可致人重度昏睡的迷药,将药粉洒进汤里。
待谢玖返回时,汤还未凉。
就这个时间点,月团小筑早打烊了,所以他是怎么弄到的热腾腾的茯苓糕,姜娆不知,也没多问。只嗅着他玄色蟒袍上沾染的夜露,低头咬了一口茯苓糕,然后要求:“夫君喂我喝汤。”
谢玖:“……”
她将“夫君”二字唤得这般顺口,却对先前鎏宵台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那种恐慌的感觉非但没能退却分毫,反而越涌越盛。谢玖端起案上的白玉碗盏,“阿娆,我跟贺兰雪姗清清白白,我从小就……”
“好啦,我要喝汤,你尝一下烫不烫再喂我。”
“烫吗?再尝一口嘛。”
“再一口。”
“最后一口?”
“
夫君真听话,其实汤就是给你煮的,里面被我下了致命毒药,你爱我就喝完好吗?好喝吗?再喝一口好不好?”
注视着少女手托雪腮,一边轻咬着糕点,一边笑眯眯望着他的脸,谢玖将一碗汤全部喝下,也渐渐无法抵抗涣散的意志力。
最终哐当一声。
白玉碗盏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之声。
男人却依旧挣扎着,一把将她拥入怀里,一副“死”也要“死”在她身上的恶煞模样。
姜娆顺势抱住他,将人按倒在榻,盯着那深邃眉眼看了许久,不自觉伸出雪嫩指尖,去抚他即便昏迷也下意识蹙着的眉。
都告诉他下毒了,还听话不停地喝,就不信她会毒死他吗。
“玲珑珠玉,现在,传所有待命的御医进来。”
而后。
夜越来越深。
即便做了足够多的心理准备。
姜娆还是有种被人闷头敲了一棍,敲在脊椎、敲在命脉的残忍之感。
他们说:“长公主殿下,摄政王体内异毒已沉积多年。”
“目前太医院尚未研究出解毒之法。”
“而若没有解药,摄政王最多,最多……”
其实这件事,对外是秘密,对于太医院却并不是。
早在这年开春,姜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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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谢玖交易时,为了让姜蘅放下戒心,谢玖就让宫里的御医依次诊过身子——当然,只是为了确认他是否当真身中异毒,是否当真最多只一年可活。
这件事被姜蘅下过秘令,不许任何人泄露张扬。
如今皇权更迭,对于这件事御医们默契地只字不提,一因他们手里的确并无解法,二来新帝登基之后,摄政王特地要求过他们缄口,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半分。
可长公主态度明确:“不说实话是吗,本宫也可连夜召外头的医师进来诊脉,若与你们给出的答案不同,太医院全体卸职下狱。”
如此这般。
答案给了。
长公主的神色却比摄政王还要可怕。
…
再后来。
已是万籁俱寂的午夜时分,姜娆做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以前所未有的强势手段审问别哲,从头到尾,全部所有,逼他将某人的秘密和各种心思吐露得干干净净。
显然贺兰雪姗的”以死相逼”,给了姜娆极大的灵感,别哲哪里受得住这种威胁?最终竹筒倒豆子似的,写了洋洋洒洒一大篇,将主子的裤底都“出卖”得干干净净。
第二件事,还是同样的手段,姜娆威胁别哲带她去见贺兰雪姗。
之后得到一个长长的故事。
故事的最后,贺兰雪姗给了姜娆一叠陈旧泛黄的手稿。
手稿之上,可以看得出来,画的都是同一个小女孩。
每一张手稿,小女孩都穿同样的衣裙,鞋子。蝴蝶、飞鸟、小鹿、游鱼、木芙蓉连成的碎花图案,被岁月侵蚀,有的已然模糊不清。
但它们会如何排列组合,姜娆实在是再熟悉不过。
背景看得出是一座亭子,亭子非常潦草,小女孩背后的人影也全都鬼画符一般,唯独小女孩本身,她虽然没有面容五官,却被画得异常精致,很小很小的一只,手上端着一只碗盏,垫着脚尖,左手手腕还戴着小小的镯子。
不知绘画之人描绘它们是在何种条件、环境之下,但大体是越来越好的,因小女孩渐渐“长大”后,还是那座亭子,她的裙子开始有了颜色,手腕上的小镯子也被涂成了“金碧色”。
每一张手稿的落款处,都有一个“玖”字。
从最初的歪歪斜斜,到后来的苍劲有力,行云流水。
眼泪大滴落下来,砸落纸上,发出清晰的啪嗒之声。
贺兰雪姗说:“他从小就迷恋我,背地里偷偷画下的远不止这些。他爱我,一直不肯娶我无非是仇恨北魏、仇恨我父亲。”
“可他背叛我,总要付出代价不是吗。”
“又或者,公主殿下其实猜到了我的故事是假的……”
“毕竟他画的若真是我,怎会张张都穿同样的衣裳,张张都没有面容五官。而你深夜找来,还哭得这般伤心,是很爱怀烬君吗。”
“知道上面为何会有血迹吗,因为那些没有涂过色彩的手稿,大都是他每次在斗场受了折磨后画的。那时候我也还小,我以为他会死的,可他每一次都挺过来了。”
“他画的是你吗?”
“应该是了,那做个交易如何?”
最后的最后。
姜娆擦干净眼泪,说:“可以,但我必须先捅你一刀,你这个欺负他又欺负我的坏女人。”
…
次日。
谢玖醒来后,没料到自己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小姑娘,不要他了。
而他找去时,她正偎在谢渊怀中,并且当着他的面,吻了谢渊。
说游戏结束,我永远都不会嫁给你的。
第73章 大婚夜 床笫疯魔
“她去见了贺兰雪姗?!”
迷药的缘故, 谢玖再醒来已是次日午后。
别哲跪在殿中,随身携带的册本上写着【抱歉,主子。】
【也许在您看来屈辱之事,屈辱过往, 姜姑娘并不介意。也不会觉得您曾在北魏受制于人有多狼狈。】
【奴觉得, 姜姑娘爱您。】
【但她与贺兰雪姗聊了些什么,奴并不十分清楚。】
【只看到她出来时, 手里拽着一叠泛黄的宣纸, 她很难过,一直在哭。】
【那时夜很深了, 她不肯乘坐马车, 也不说话,就从关押贺兰雪姗的私狱, 一路哭回了辰王府。】
城北谢家,怀瑾院。
“所以, 你也一早就知道一切,却和他一起瞒我?”
“抱歉。”
九月的京师,廊下金桂碎雪般落了满地。
谢渊忍不住伸出手去,“别哭,宁安。”
眼泪却似断线的珠子, 大颗大颗坠落风中, “我救不了他,我救不了他谢大公子……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我明明曾亲眼看到过的,在飞鸿楼,他很痛苦, 需要割伤手腕放血来缓解痛苦,嘴里还念着阿兄救我,他流了好多血,可别哲却骗我说放血就会好了但别哲根本解不了焚心,整个太医院束手无策,贺兰雪姗更是个疯女人,她要我嫁给你,认为只有我嫁给你谢怀烬才会死心,否则她就要跟他同归于尽,她若死了那什么北魏国师一定会恨不能谢怀烬死无葬生之地,还怎么可能会给他”
“好。”
想要伸手抚她脸颊,伸到一半却微微僵住。
谢渊最终还是改为轻握她颤抖的肩。
“我们成亲,宁安。”
焚心作为“异毒”,谢渊曾翻遍医书也没寻到任何记载、案例,正如阿玖自己说的,真那么容易解了,种下它的人岂非枉费心机?
“待日后阿玖拿到解药,你若是想要和离也可。但是宁安,阿玖性烈,他若舍不下你,你我二人便是做戏也没有机会。”
话音刚落,忽然一阵急促的扑哧声响。
谢渊抬眸望去,便见不远处的院墙后飞鸟群起,似被什么惊扰,纷纷拍打着翅膀朝蓝天飞去。
果然没过片刻,清松和书墨以近乎飞奔的速度冲进院子,“不好了世子爷!”
“二公子带兵围了整个府邸,现下正朝怀瑾院来!”
与之伴随的,甲胄森寒,金戈摩擦的脆响混着靴声踏碎秋光,连风里都似裹挟着压迫之意。
“想好了吗,宁安。”
“你要如何让阿玖死心,还有做戏之时……不能哭。”
话音刚落,两扇高大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随即甲页碰撞,由霍旭领携的麒麟卫披甲执锐冲入院中,迅速在四下形成列阵般的合围之势,惊得院墙上的猫都仓促一跃没了踪影。
短短几息间,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充斥四下。
原本敞阔的庭院也
随之逼仄起来。
姜娆飞快抹去眼睫泪水,回头时恰好看到谢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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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披玄色秋氅,脚踏乌金玄靴,被黑压压的麒麟卫拱卫着踏入院门。
他身量极高,大片袖襕在风中翻卷。
站定后隔着天井,他与谢渊对视,话却是对她说的。
“过来,阿娆。”
简短四个字,他声线莫名沙哑得厉害。
被他注视谢渊时眼中的杀意骇到,姜娆一颗心猝然狂跳起来,“你、你来做什么?”
静默。
谢玖不答,只在片刻后抬了下手。
伴随他的手势,以及麒麟扳指在日光下折出的粼粼冷光,列阵四下的玄甲卫忽然齐刷刷弯弓、搭弦。
数十只闪烁着寒芒的箭矢齐刷刷对准她身后谢渊。
双双拔刀的清松书墨也瞬息间被麒麟卫从身后控住。
“贺兰雪姗是个疯女人,她说的话并不可信,你身后那位也是一样。有什么话由夫君亲自来说,有什么问题由夫君亲自来解决,阿娆,别折磨我,现在过来,我们回家。”
男人声线平直,甚至称得上柔和,唯有苍白冷硬的下颌线绷得极紧,“我数到三,阿娆过来,或者谢渊倒下,你只有一个选择。”
嘴上边说着话,谢玖边朝她这边迈步。
“一,二……”
眼看那高大身影就要逼近过来,在“三”于他齿间尚未吐出时,姜娆于电光火石间拔下头上珠钗。
下一秒。
谢玖脚下猛然一顿,血色刹那于左眼铺开。
似被什么扼住咽喉般,心脏骤缩,动弹不得。
因为他的小孔雀将钗尖对准了自己雪白颈脖,“我和邃安快成亲了,你敢伤害他,我就立刻死在你面前!”
“不止是今日,而是从今往后,无论我在不在场,你都不许动他分毫!换我数到三,让玄甲卫放下弓箭退出院子!”
几句话间,情况陡转。
这次换谢玖面色惨白如纸,高大的身形僵在风中。
心爱的姑娘为了另一个男人拿自己性命相挟,换作任何男人都会疯掉。果然玄甲卫只见摄政王刹那抬起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却止步于原地动弹不得,“放下珠钗,阿娆。”
如被掐了七寸的蛇,男人再开口时,有些讥诮地牵了下唇,声线却仍是柔的,“成亲……难道不是该和相爱之人。”
“你曾经告诉过我你不爱谢渊,你的心在夫君这里。”所以别演了好吗,再演下去,谢玖真的觉得自己会疯。
“我何时——”
“姜宁安自持手册,记得吗。”
姜娆话还没完,谢玖便哑声打断了她,“三个月前你将它落于马车,夫君全都看了,一字不落,铭记于心。”
因为有它。
谢玖曾觉得命数无常,予他半生凄苦,但其实待他不差。
“你说第一:谢怀烬没亲口说爱你之前,你绝对不可以承认你爱他,更不可以幻想和他拜堂成亲、洞房花烛。”
这句话可以理解为,他的小姑娘爱上他了。
甚至幻想跟他拜堂成亲,洞房花烛。
彼时已是离开京师的好几天后,谢玖无意间在车壁的壁龛里发现了它,字迹与“愿君千万岁,无岁不”出自同一个人,同一只手。
因为有它,谢玖曾觉得自己此生圆满。
“它已经代替阿娆向夫君表过白了,不是吗。”
几句下来,明明手里还握着珠钗,姜娆却忽然无措地呆愣住了。
姜宁安自持手册,忘在了三个月前的马车上面……
难怪。
难怪岚山明净台时,他会那般笃定地说出“我们相爱”。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透穿了她的情思。
显然谢玖比姜娆想象中还要凡事敏锐,细致如微,洞若观火。有那么一瞬冲动,姜娆很想冲过去抱他。
想问好多问题。
问蝴蝶飞鸟小鹿游鱼,问他在北魏那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可又太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于是五味陈杂被全部压下。
“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那是我故意写下来攻心你的,故意留在马车上让你看到……毕竟摄政王,在那之前你才耍过我一次,就不能换我掰回一局吗。”
“你说一切皆不过你无趣人生的解乏之作,让我知晓一个心怀仇恨之人的言行总是扭曲,不值得以常人的思维揣度。你说你赢得漂亮,因为谢渊或许正在哪个角落里难堪,毕竟他的未婚妻在你身边……摄政王,你自己便是个浪子,戏耍别人的时候,会想不到别人也可能反过来戏耍你吗。”
“姜宁安自持守则,就是让你信以为真、再回头耍你的手段罢了,浪子会不懂这种路数吗。”
“但实话告诉你吧,我不想玩了。”
“在你离京的三个多月,我跟邃安已有过夫妻之实……我爱了他三年之久,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而我才认识你多久?摄政王又可知一个女子情窦初开是件多么刻骨铭心之事?我的确曾经鬼迷心窍,因为得不到邃安的回应而在你身上找寻慰藉,将你当做他的影子……可是对不起,现在我想要的一切,邃安都能给我,而我的心也从未真正在你身上。”
“游戏结束好吗,我永远都不会嫁给你的。”
话落。
不待他消化半分。
他的小姑娘忽然转身,当着他的面,垫脚吻了谢渊。
细碎的倒抽凉气声响,玄甲卫纷纷别开脸颊,就连旁观的霍旭也觉得那样一幕太过残忍,诛心。
而她身后不远处,谢玖站在风中。
如被一把利刃穿心而过。
携着两道猝然想贴的身影,将他整个心神撕裂成齑粉碎片。
什么样的人会以性命要挟你,当然是清楚你有多爱她,却肆无忌惮将你践踏。
…
少时爱看话本,姜娆曾看到过不少主角被“做局”的情节。
明知是局却执意要往下跳,姜娆每每都嗤之以鼻,觉得写书之人夸张,也觉得书中角色太蠢。
可那不过是因她身在局外旁观,可以理解、却并不能代替角色承担他们的情感,困顿,一切。
而今自己身在“局”中,姜娆也知道自己正在犯蠢。
因不敢去赌贺兰雪姗疯魔的背后,关乎他的生死,性命。
她那可怜的夫君,命运在他身上刻下伤痕,刻下尘劫,她却还要残忍地补上一刀。
旦求满天神佛庇佑,能解他诸般枷锁。
至于情爱。
在生命面前,它需要让路。
所以,“我想回家了邃安,你送我好吗。”
看似落在唇畔,实则只落在唇角的柔软离开,谢渊同样压着心下翻涌的一切。
之后牵起她的手,与那道“梧桐虽立,其心已空”的身影擦肩而过。
“姜宁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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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哑、枯朽、如裂帛的声音。
似一株顽强挺立的大树,内里根茎全被折断。
姜娆脚下顿住,眼前开始出现光斑,模糊一片。
谢玖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听着有些失真,他说,“我会用余生恨你。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是吗。”
“余生很长,你最好说到做到,别让我看不起你。”
有风乍起,卷得院中落叶翻飞,姜娆重新迈开步子。
“别回头,别掉泪。宁安。”
踏出门槛,谢渊喉咙似堵了团难咽的棉絮,一句“你演得很好”还哽在喉咙,少女忽地一个踉跄,身子似断线的风筝般直往下坠。
谢渊眼疾手快地将人扶住,一句“医师”还未出口,身后忽也“砰”地一声,似有什么人直挺挺倒在地上——
“摄政王!!!”.
日月轮转,黎明黄昏。
转眼便是九月二十八了,这天十里红妆,凤冠霞帔。
镇国公府的谢世子迎娶长公主姜娆,排场之大,近乎全城同贺,整个京师飘彩。
年少的天子亲自驾临镇国公府。
接亲队伍更是浩浩荡荡,打头的金辔白马之上,谢世子身着绯色华袍,百姓们无不驻足围观,华盖香车将十里长街围挤得水泄不通。
至于长公主与那位摄政王之间的是是非非,这种日子当然无人提及。
再便是国公府内,礼炮轰鸣,锣鼓喧天。
瑰丽的红毯大道两侧宾客如云,蔚为壮观。
可惜天公不作美,越近黄昏吉时时,天幕越发阴沉沉的。
即便如此,头罩绯纱的新娘出现在视野尽头,还是美得令人惊叹不止。尤其那一身迤逦霞帔,被新娘的身段撑得娇美玲珑,每走一步都似有细碎流光漾开。
无人窥见红纱之下,新娘双目空空。
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
沈禾苒坐在角落,说不出的意难平,说不出的焦躁不安。
其实不止沈禾苒,几乎所有宾客、但凡不久前曾在鎏宵台见证过“凤求凰”和“千灯告白”的,嘴上半句不
提摄政王,心下却都默契地替谢家人感到不安。
毕竟“凤求凰”的第二天,摄政王便不知为何,据说带兵将整个国公府围了个死,当时动静很大,但没人知道那天究竟发生过什么。
此时大家会以宾客的身份来到谢家观礼,显然长公主拒绝了摄政王?真遗憾啊,要满京城的贵女来选,十有八九都会选择摄政王。
“你们说,待会儿会不会出现什么抢亲的戏码?”
虽然但是,压着嗓子,贵女们尽量小声议论,“我看摄政王那日架势,还以为即便长公主无意于他,他也会强取豪夺呢。”
“咳……听说,只是听说哈,摄政王在北魏已有妻室,那女子还找来了咱们大启,就那晚鎏宵台跟长公主宣战来着,长公主或许是不屑蹚那浑水……至于摄政王,正妻都找上门了,他应该也没脸再求娶长公主,所以……放手了吧?”
“那他今日会赴宴吗?”
“应该不会了,这个点都还没到,便是抢亲也来不及了,快看快看,要拜堂了。”
“不过你们有没有觉得,谢世子瞧着……好像哪里怪怪的?总觉得他面上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和从前一样风度翩翩,但又总觉得有点、有点……让人觉得害怕是怎么回事?”
尤其短短几日不见,谢世子好似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儿?眼下隐有沉郁的乌青之色,总不至于是大婚将至,激动得连续几夜都没睡好?
“该不会谢世子其实被摄政王顶替了吧?”
毕竟双生子一模一样,据说连谢家人都分不太清。
曾经谢家生辰风波,“双生齐现”之前先出现的那位明明是摄政王,但大家不也都以为那是谢世子吗,结果后来的那位才是谢世子。
“别说,还真有这种可能……”
“不可能的。难道你们没听说过吗,摄政王手背上有狰狞疤痕,好像是虎口位置,可我方才特意观察过了,新郎无论左手还是右手都光洁如玉,既没有疤痕也没有麒麟扳指,必然是谢世子本人没错。”
“那没戏了……咳,我的意思是那没事了,大家可以放心了观礼了!咳,观礼观礼。”
恰逢新娘由玲珑珠玉搀扶着,也恰好走到了新郎身边。立在堂中的礼官开始高声唱喏:“吉时到——”
夫妻二人朝南而立,新郎居东,新娘居西。
寓意以天地为尊,东为阳、西为阴。
随即礼官手持烫金婚书,开始朗声宣读年号日期,和那套“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之类的吉词。
接着唱喏:“奉天承运,乾坤定数,新人一拜天地——”
话落。
新郎撩袍,率先拜下,新娘则稍后一点。
二人双双跪于蒲团,对着天地方向行叩首大礼,所谓一拜天作之合,二拜地设一双,三拜福寿绵长。
然而。
究竟是哪里不对?
“你们仔细听了吗,方才礼官似乎没念新郎和新娘的名字?如此重要的环节,总不至于是疏忽了吧?”
底下宾客们隐隐骚动时,端座高堂的谢铭仁也意识到哪里不对,尤其礼官宣读完毕后,按理该将婚书交予双方父母过目,而后由专人收存。
偏偏礼官仿佛赶时间似的,片刻不歇便又开始唱喏:“尊亲在上,椿萱并茂,新人二拜高堂——”
人人皆知新人拜礼时被打断不吉,再者新娘身份特殊,谢铭仁常年戍卫边关,以为是长公主的婚礼必然与寻常不同,便将那一瞬困惑暂且压下。
于是众人便见夫妻二人转向高堂。
寻常的“高堂”会有夫妻双方的父母,一共四人。
可这场婚礼,高堂上左边的两把椅子都是空的,右边一把坐着谢铭仁,一把摆着谢铭仁已故二十年的亡妻牌位。
双膝再次落于蒲团之上,一拜生养之恩,二拜培育之德,三拜福寿安康。
“姻缘天定,琴瑟和鸣,新人对拜——”
这一拜。
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姜娆被喜娘稍稍搀着,站起身来,与对面的新郎相对而立。
“姻缘天定,琴瑟和鸣,新人对拜——”
察觉到新娘不知为何,站在原地没动,礼官视线对上新郎时莫名打了寒颤,赶忙又唱了一遍吉词。
“怎么了?”
“长公主为何……为何站着不动?”
隐隐的骚动如潮水般从厅内漾至厅外,姜娆也在红纱下叩问自己,你为何站着不动。
因为你没有嗅到熟悉的松木冷香,而是谢渊身上的沉水香,清冽的木质甘醇,像雪夜寒松栖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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