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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隔着雨幕 将她吻透的人渣

    九月十六。

    宫变已过十三日, 尘埃渐次落定。

    雷霆手段之下,杀过鸡也儆过猴了,朝堂上异声渐湮;余下该清剿的“杂鱼”和诸多琐碎,也有麒麟卫与属官各司其职。

    如今琉璃瓦重焕华光, 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天子脚下的一朝之都, 朱墙映日,繁华依旧。

    只不过龙椅上换了位新君罢了。

    京师当然炸开了锅, 尤其这种“兵不血刃”的权力更迭, 史上极为少见。

    就连沈翊乍然得知情况。

    都感觉自己此前可能全程都在做梦。

    也有那么几天,朝堂上人人自危,

    各大世家也都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

    然而意外的, 那双翻云覆雨手杀伐狠戾,据说血染宫墙, 护城河的水都飘红,却似乎只针对当年得位不正的皇室, 并没有殃及太多无辜。

    基本只要并非承宣帝死忠一派,全都战战兢兢活了下来。

    如今朝堂已然恢复秩序,一切好像与从前没什么不同。

    包括顾婉提心吊胆多日,回头也发现好像除了钰儿登基这件事需要消化,其他一切如旧, 平民百姓就更不用说了, 皇帝还是姓姜,谁坐那把龙椅对他们来说都无甚区别,一日三餐材米油盐, 日子还是那么过,渐渐的也都安下心来。

    赫光则以为这么多天过去,主子总算能得片刻闲暇。

    事实证明主子命苦。

    摄政王乍听风光, 会让人联想到言出法随、权倾朝野。

    但赫光看到更多的其实是累。

    好比这日天还没亮,主子才刚与几位老臣议完政事,返回小皇帝近来专为他开辟的‘辅政殿’来,便见魏禧领着一众小太监候在廊下,恭恭敬敬呈上一只紫檀木鎏金食盒。

    “王爷,这是陛下特意吩咐御膳熬煮的凝神参汤,说王爷近来连日操劳、精神亏耗,喝了这汤或能提振精神、清脑明目,也好应付案头堆积成山的政务。”

    换作寻常,“摄政王”所代表的政治意义极为敏感。

    尤其谢玖属于外姓而非宗亲。

    但姜钰又实在情况特殊,不懂朝政是真的不懂,许多事情都要从头学起,崔元和几位阁老轮番兼任太傅,却也都有各自的本职要务缠身。

    如此一来,重担自然落在了摄政王头上。

    别人都以为摄政王这日于朝会上心不在焉,乃是连续半月操劳过度,导致精力不济神思游离。

    赫光却知并非如此,或者说不止于此。

    而是这天,主子要陪小皇帝去岚山接一个人。

    整整十三日,京师尘嚣尽扫,一切血腥腌臜皆被荡平,潜藏祸端也悉数弭散,是时候可将人接回来了。

    小皇帝憋了这么多天,再耽搁下去怕是真要崩溃。

    如此这般。

    外头正在落雨,内殿铜镜前,别哲手捧衣物,安安静静。

    男人身量挺拔,举手投足间雍华摄人,修长的影子打在殿壁之上,和从前一样对镜自照,合衣束腰,周身堆叠的威穆感却比从前更甚了几分。

    那双敛去凛冽杀伐之意、冰冷而脾睨众生的眼,此刻透过铜镜看的也仿佛不是自己,而是去到了不为人知的远方。

    “三件事情,主子。”

    赫光在一旁恭敬报备:“其一,自从截获贺兰小贺兰雪姗,派人将其贴身信物送至北魏,贺兰国师那边有了回信,信上承诺会给出解药,彻底根除焚心。但国师也有条件,说要见到完好无损的女儿,恳求主子务必对贺兰雪姗手下留情。”

    无他。

    贺兰施心狠手辣,谢玖也不遑多让。

    北魏战败已算彼此“交手”的结局,如今谁更忌惮谁可想而知。

    “其二,据斥候和探子来报,北魏使臣目前已过衍山峡谷,最迟年关左右抵达京师,贺兰国师也在其中。”

    “再便是贺兰雪姗,她此前在江北被限制行动,如今虽换了地方,但还是日日被拘于指定院落,许是耐心耗尽,她近日闹得越发凶了再次打听主子下落,并要求立刻与您见上一面。”

    “要求”二字实属委婉。

    贺兰雪姗真正的状态,说是疯魔的边缘都不为过。

    陌生的国土,陌生的人事,陌生的一切。

    曾在江北时,贺兰雪姗便熬不住日日囚禁式的关押。

    彼时她的侍女曾转告看守之人:“告诉谢怀烬,只要他愿意露面,答应我们小姐提出的所有条件,小姐愿将身上携带的续命丸全都给他,虽不能彻底解除焚心,但至少能保他三年不死!”

    以为抛出这般利诱,就能见到人,但贺兰雪姗哪料到她的侍女转头便被人控制起来,当晚便有玄甲卫反过来威胁她说:“三个选择,要么小姐自己交出你所谓的续命之物;要么你的侍女被酷刑折磨,直至人头落地,不介意绑着小姐亲眼目睹,见证她们是如何惨叫;要么这里有很多男人,我们很乐意亲自搜身。”

    结局可想而知。

    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们大启人全都如此卑劣!丧尽天良!全都该下十八层地狱!”

    显然北魏十一年,贺兰雪姗早将谢玖纳入了“自己人”范畴,故而得知谢玖出卖王庭,致使战火反烧北魏,她才会痛彻心骨地感受到“背叛”,以致于全凭一腔恨意出关。

    却从未去想父亲以药物控制、将人当做牲口驯养、要人忍受沦落敌营之辱、还要忠于北魏、转而抽刀向故土这些事本就无异于精神凌迟,而谢玖过去的“温驯”也不过披着人形假面,一种虚伪的表演罢了。

    不懂这些,所以固执地想要一个解释,还在父亲那里偷拿了续命丸,却至今没见到谢玖哪怕一面。

    “属下觉着贺兰小姐想亲手杀了主子是假,想跟您同归于尽是假,想问您要一个解释是真,和少时一样心心念念、想以身子为您那什么,缓解痛苦也是真。”

    否则为何千里迢迢地出关,说是来手刃主子。

    却带了从前贺兰施一年只施舍一枚的续命药丸呢。

    有心想劝说几句,但主子向来态度明确,于是有些话只在喉咙打了个转,赫光便咽下去了。

    转而报了第三件事。

    “谢家那边,镇国公日前派人给主子递话,要您抽空回谢家一趟,当着谢家列祖列宗的面,就江北碰面后对他所做的一切,如何伪造了另一个他,如何利用另一个他和北境军对您的怀慕之情,掌控兵符、军队,之后又做了哪些大逆不道之事务必给他一个说法。”

    报备完毕。

    恰逢男人衣冠整束,深挺眉宇沉在阴影之中。

    淡淡嗯了一声,再无下文。

    赫光忍不住瞥向铜镜,不懂主子本该穿小皇帝特许的、象征身份的鳞爪蟒袍,却为何要特意换上麒麟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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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就生得英姿凛凛,一身沉穆不怒自威,如今权势滔天,再覆上这玄沉如墨的特殊制服,岂非叫人见之膝软,恨不能以额头铺地?

    这是要去吓谁?

    还是跟别哲对视后心念一转,赫光才陡然悟了。

    好歹也在大启待了九个多月,不说其他,赫光老早就觉得麒麟卫大概是整个皇城最有排面的存在,能入麒麟司的男子无一不是相貌周正,高大威猛,再被麒麟制服一衬,即便品级最低的麒麟卫,走在街上也能惹上到七老八十、下到稚龄幼童们频频侧目,无论男女老少都会停下来驻足观赏,只不过通常站得很远就是了。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反过来也是一样。

    男人也会因要去面见心爱的姑娘而特意“妆扮”自己。

    莫非姜姑娘喜欢制服?.

    秋日渐深,满山的枫叶红透。

    所谓半月禅居,不知不觉已过去十三天了。

    作为谢家准儿媳,姜娆“拜谒”过那位葬在岚山的母亲之后,平日除去跟谢渊一起祈福诵经,抄抄经文,更多时候是闲来无事,静赏秋山。

    近两日秋雨绵绵,不方便外出。

    姜娆正在里间午睡。

    外间的珠玉掰着指头计算日子:“已是九月十六,距离郡主的婚期只剩下短短十一天了,怎地山下一点动静没有?”

    “是啊,总感觉有什么事情发生。”

    最迟明后日便要打道回府,玲珑正在收拾行装,本以为半个月来,山下的姨夫人顾婉或谢家长辈必然会派人来催,毕竟婚期越来越近,在山上耽搁太久总是不好,结果意外的没有。

    “前几日听小沙弥私下扎堆议论,说什么‘山下变天了’,该不是郡主之前以为的,有叛军打入京师?”

    “怎么会,听谢世子的意思,咱们那晚看到的的确是军队不错,但襄平候怎么会是叛”

    “嘘——”

    珠玉话还没说完,玲珑便作了个“小声”的手势。

    无他。

    有关襄平候的一切,郡主似乎都不想听到。

    那晚郡主冲下观星塔后,谢世子提到“阿玖”,郡主光是听到名字便下意识回避,至于谢世子后来问的“如果阿玖回来了,你会回去他身边吗”、“你还爱他吗”,郡主也没有正面回答,只囫囵道了句都过去了,谢世子原本想说什么便也欲言又止。

    也因这两个问题,彼时还没来得及回避玲珑和珠玉双双怔住。

    还爱吗。

    意思就是曾经爱过?果然爱过?

    且这种问题由未婚夫亲自来问,多少显得太奇怪了。

    俩丫头除去各自的震惊、了然、唏嘘的同时,还觉得酸,酸她们好歹是郡主的贴身侍女,知道的竟然还不及谢世子多。

    此刻听着外头淅沥雨声,珠玉忍不住叹道:“总感觉很复杂的样子,虽然但是郡主嫁去谢家之后,和襄那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不会觉得难受吗,谢世子不介意吗,还有那人对咱们家郡主又是……”

    铛——

    珠玉话未完,忽然“铛”的一声。

    沉而厚重的鸣锣之音,颇有些突兀地响彻山野。

    那声音并不尖锐也不刺耳,反而沉凝如磐,携着异常悠扬宏旷的余鸣,浪涛般漫过整个‘明净台’上空。

    玲珑和珠玉对视一眼,双双愣住。寺里的暮鼓晨钟没有这般架势,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天子的銮驾和仪仗到了!

    自幼跟在姜娆身边,玲珑和珠玉对这声音并不陌生。

    可近日秋雨下个不停,出行多有不便,连上山的香客都寥寥无几,圣人便是要礼佛也该是去皇家寺院,怎会毫无预兆地驾临岚山?

    来不及多想什么,外头很快有隐隐嘈杂漫开。

    似是小沙弥和庙祝们在奔走相告嚷嚷着什么。

    珠玉当即放下手头事情,“我去外头瞧瞧看怎么回事,你去里头看看郡主。”

    姜娆自是也被吵醒了。

    睁开眼睛时,一双水润乌眸倒映着风吹幔帐。

    案台上未燃尽的沉香氤氲,散发出袅袅轻烟,是能让人心绪宁和的气息。

    玲珑推门进入时,恰逢少女支肘起身,白皙玉足伸出榻沿,揉了揉惺忪睡眼,“外头怎么回事?”

    “奴婢不知,可能是陛下到了,珠玉已经出去瞧了。”

    “郡主可要更衣?”

    姜娆愣了几息,颇有些不情不愿地起身下地。

    没办法。

    天子临处,无论王侯庶民都得衣冠整敛,趋步相迎。

    好在也不需要太过繁琐,褪下睡袍后换上罗裙,将一头柔软墨发以丝带系尾,姜娆随意披了件秋帛便往外走,玲珑也赶忙撑开把水墨伞跟随其后。

    却不想才出听月阁没走多远,便迎面撞上急匆匆返回、且一副天塌下来被砸中似的珠玉,“郡主我我我眼花了吗!我我看到小郡王他他他、他”

    眼见珠玉又是抓耳挠腮,又是颤着手不停朝身后指去,一脸仿佛看到亲爹上吊、短时间内根本缓不过神的惊惶之色,连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我说不清楚,不如奴婢这就给郡主带路郡主您您自己去看吧!”

    如此这般。

    以为弟弟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姜娆登时不管不顾地提裙朝寺门的方向飞奔而去。

    鞋履踩踏青石地板,每一步都水花四溅,细密的雨丝的斜飞,撞打在脸上冰冰凉凉。

    玲珑举着伞在后头狂追,姜娆却顾不得淋雨,也顾不得尘泥污脏了腿间裙裾,只不停地上下台阶,左倒右拐,几乎是一口气冲出了明净台寺门。

    而后没过几息,整个儿如遭雷劈般愣在当场。

    只见视线里山雾渺渺,天地如被笼上了一层朦胧面纱。

    平日空荡荡的寺外山道,入目是明黄的幡旗飞舞,皇家仪仗队威仪甚盛,天家禁军全副执事,铠甲铮明,森然罗列于銮驾两侧,一眼望不见头的太监宫女更是浩浩荡荡,将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山道堵了个死。

    这其实都不算什么,而是被簇拥在人群中间,那头戴十二旒冕、身着龙袍之人

    “阿姐!”

    也是看到她出现的那一刻。

    再也顾不得宫人阻拦,也等不及宫人临时清扫路面积水,要给他铺什么地幔之类,姜钰直接挣脱魏禧冲进了雨幕之中。

    与之伴随的。

    有人在喊“陛下小心”,有人在吆喝着赶紧跟上护驾。

    那短短几息,姜娆口中尚在因奔跑而微微喘气,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只觉胸腔下一颗心猝然狂跳,撞出前所未有的激烈强音。

    而她身后和四周,眼见身着龙袍的小少年狂奔过来,小沙弥和庙祝们即便不明就里,也本能齐刷刷跪地叩首,嘴里因惶恐而七嘴八舌地喊着“参加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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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陛下万岁”云云。

    就连追上来为她撑伞的玲珑珠玉也在怔愣之下,双双瞠目结舌地跪了。

    “阿姐!”

    “我终于见到你了阿姐!”

    “你知道我这半个月是怎么过的吗阿姐!”

    被冲过来小少年一把紧紧抱住,姜娆被撞得稍稍后退了几步,待勉强站稳,感受到弟弟莫名的激动和克制不住的压抑委屈,她下意识蹲下身来。

    “怎么了阿钰,你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怎么会穿的是龙袍?”

    该如何形容呢。

    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其实足够人静下心来思考太多东西。

    那晚在观星塔看到的骇人情状,谢渊笃定答复说不是叛军,还委婉告知是某人回来了,加之苒苒婚宴当天,沈翊也曾提过“谢指挥使近来快抵京了”,姜娆其实猜想过许多种可能。

    但没

    有任何一种。

    是弟弟竟然会身穿龙袍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种冲击感堪比日月倒行、江河逆涌。

    就像有人突然告诉说大启亡了一般叫人难以置信。

    许是短时间内接受的“刺激”实在超出了可理解范畴。

    姜娆甚至都无法听清弟弟抱着自己嚎啕大哭时,嘴里在不停地说些什么。

    四下乱糟糟的。

    有人在嚷嚷着“都退下去”,有人在朝近处奔走。

    抢过来撑伞的不止一人,头顶雨水拍打伞面,视线几乎被遮挡了大半。

    可姜娆蹲下身时,还是晃眼看到了不少熟悉面孔。

    好比本不该站在一起的申叔、玄慈大师、从前在御前行走的魏禧公公。

    许久未见的清松书墨、别哲赫光等人。

    以及

    隔着漫天雨幕和晃动的人影,距离其实挺远的。

    远到感官里的一切都很模糊。

    但其实方才奔出寺门的第一时间,迎着这年九月的瑟瑟秋风,姜娆不愿承认自己第一眼看到就是谢玖。

    雨水传林打叶,道旁百年古树参天。

    明昧交织的树影之下,男人脚踏玄靴,身量修长挺拔,墨色秋氅上刺暗金色麒麟图腾,肩头徽纹凛凛生光。

    将明未明的雾色交界,他身后是漫山的枫叶将层林染尽,秋日最缤纷斑斓的色彩,在雨雾中如梦似幻,却在那一刻沦为不起眼的陪衬。

    被森然黑压压的禁军拱卫,他在人群中还是那么高大,那么显眼,一派浑然天成的威仪冷峻,一如既往的风华摄人,就那么鹤立鸡群般穆立于銮驾之侧,身旁同样有人为他撑伞。

    伞下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透过朦胧雨雾,正在看她。

    好比先前,好比此刻。

    叮铃叮铃,銮铃在风中撞出轻响。

    仿佛全世界的雨水都汇聚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滔天巨网,以一种静默无声的方式,一点点将她包裹、压覆、无处遁形。

    只短短瞬息,姜娆便移开目光。

    但也只那短短瞬息,彼此的视线撞在一起。

    被伞下阴影覆盖,那双眼睛分明沉如暗夜,静如秋水,几乎不露任何情绪。

    姜娆却还是感受到压抑,如有实质的压抑,比记忆里每一次都翻涌得更加晦涩,正隔着雨幕和嘈杂人声,穿透时光,穿透距离,穿透彼此背离的九十多个日日夜夜,在她周遭形成绵密无声的合围之势。

    也是这样的时刻,感受着雨丝打在皮肤上的冰凉战栗,听着耳边弟弟断断续续的吱哇哭声,不合时宜也不受控制,姜娆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有的人适合葬在心坟,永不相见。

    见了。

    死去的心就会再次跳动。

    比痛楚更先翻涌的,竟是隐在幽暗深处的碰触之欲。

    那种欲望虽被埋葬,却似从未熄灭的火种,以致于一个眼神相贴,便好似已缠在一起相拥热吻。

    已然遗忘的体温、气息、味道、甚至他喉间可能会溢出的某种声音,皆似潮湿处想要破土发芽的藤蔓疯长,在衣冠楚楚的晦暗处起伏搏动,那是一种抵达之欲。

    既压抑日久,又滚烫灼烈。

    两辈子加起来。

    谢怀烬是第一个,让姜娆觉得他只是静穆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只用眼神便将她浑身上下吻透的人渣。

    第67章 猝不及防 被兄弟二人齐齐唤住……

    他演技实在太好, 被那样深渊般的眸光注视,大概天底下所有女子都会心猿意马,会分不清虚假真实。

    可是姜宁安。

    人至少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载在同一个人身上。

    九十多个日日夜夜,你好不容易才养好自己。

    下山便要成亲了。

    于是收敛心绪, 姜娆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全都放在弟弟身上。

    一边轻抚小少年颤抖的背, 一边听他嚷嚷着阿姐。

    “太突然了,就你跟姐夫上山的那天晚上……他们说我并非你的亲生弟弟, 说我其实是前朝废太子遗孤, 当年因为各种乱七八糟的原因,落地没两天就被偷偷送去阿娘身边, 从姜茗变成了姜钰还说我脚底疤痕并非胎记, 而是当年人为弄上去的,这些都是真的吗阿姐?别人说的我都不信, 可申叔也是那么说的”

    “还有爹爹,我的亲外祖说爹爹当年并非护驾身亡, 而是被皇叔设计害死的,我的太子亲爹也死得很冤,好多好多奇怪的事。”

    “坐在龙椅上我好害怕,所有人都朝我磕头,唤我陛下, 连舅舅他们都要跪我, 还教我各种事情各种规矩,我每天要去文华殿上课,学好多从前没学的东西从此说话不能自称“我”, 要说“朕”如何如何我好苦哇阿姐!”

    绵绵秋雨一刻也不曾停下。

    到后来,姜娆都不记得自己被无数宫人簇拥着,拉着弟弟的手, 最终是如何返回听月阁的,只有无数往事和数不清的迷团在脑海中飞速闪烁。

    记忆里弟弟出生那年,她已经七岁大了,辰王府上下一派喜乐,“是个小世子呢!往后府上便多出个弟弟与郡主作伴,郡主可开心?“

    产房血腥气重,娘亲也需要休息,姜娆并没有第一时间见到弟弟,而是两天后才触上了弟弟皱巴巴的小脸。

    可没过几日,府上又莫名笼罩于阴霾之中。

    娘亲说弟弟病了,需要静养,让她去外祖家小住半月。果然半月后弟弟非但病愈,皱巴巴的小脸也长开了许多,皮肤变得光滑而白嫩嫩的。

    “所以就是那段时间,我的亲生弟弟其实已经夭折了我回来后见到的一直都是阿钰?”

    房中沉檀袅袅,氤氲的轻烟朦胧了半室光影。

    申叔搁下茶盏,颇有些恍然地点了点头,“郡主那时候年岁尚小,知道真相也无非是徒增烦恼,王爷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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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妃哪舍得让您跟着难过。且当年东宫事发,“病愈后的小世子”已然换人乃是秘事,如今阖府上下知情者也就只剩下老身一人了。”

    “你皇祖父当年崩逝仓促,之后承宣帝登基,明里暗里对废太子一脉打压得厉害,王爷又自幼与太子交好,老身虽没有实证,但王爷临终前曾说过只有本王身死,龙椅上那位才能真正消除戒心,也只有本王死了,宁宁和阿钰才能平安活下去。”

    本来这么多年过去,申叔都已经不抱希望了。

    辰王临终前将一对儿女托付给他,那他便好好守着这对儿女。至于前朝诸事,小郡王的真实身份,眼看废太子党八年来被逼得零落四散,尤其这年开春,因着麒麟卫指挥使换人,废太子党潜在京师的老巢都被一锅端了。

    申叔觉得小郡王恐怕一辈子都无缘“天明”,但人蒙在鼓里也未必不幸,至少年年喜乐,岁岁平安。

    为避嫌,申叔也从未私底下与崔元来往,哪怕曾随郡主去华恩寺求签问卦,申叔也连寺门都没踏进去半步,崔元这些年亦是如此。

    直到盛夏六月,也就是三个月前。

    郡主和小郡王忽然“双双失踪”,申叔这才险些失态。

    之后收到一封来自崔元的密函,以及八月底,九月初,申叔都有跟崔元暗中联络。

    说来废太子党遍布天下,朝堂上“无孔不入”,连御前都有渗透,却这么多年无法翻身,追根究底无非是手里无兵,有也不够,离成事还差得很远。

    但崔元告诉申叔,有人手里权柄够大,对朝堂派系了如指掌,更清楚承宣帝龙腹隐衷、困局所求,打算借他人手中兵权,亲自下场扭转乾坤。

    且未免行差踏错,那人几乎是临门了才现身于辰王府邸,也就是九月初三那晚,申叔才知崔元指的是谁。

    “您的意思是、是襄平候扶持的阿钰登基?”

    廊下雨水湿了沟渠,淌出潺潺流水之声。

    对上少女眼中无处可藏的震惊讶异,申叔脑海中莫名闪过曾经华恩寺、那人怀抱自家郡主下山的画面,觉得世事有时候看似毫无联系,实则早有蛛丝马迹可循。

    “是他不错。”

    “老身虽也曾感到困惑不解。”

    “但的确是他与承宣帝暗中斡旋,又在所有人毫无防备之际,亲率二十万大军直逼京师,打得承宣帝措手不及,连御前的魏公公都听他调谴”

    或许是人足够年轻,满身的锋芒锐不可挡,光就这份胆识和魄力,纵观天下无人能望其项背。

    “若非如此,小郡陛下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光复正统,王爷的仇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报。这些年老身做着府上管事,不问世事,却也时常悬心,生怕承宣帝哪天查到小郡王头上,届时别说小郡王本人,便是郡主

    和整个辰王府恐怕都难逃劫数”

    “还好事起虽骤,却有惊无险,如今尘埃落定,王爷和先太子于九泉之下也总算能安息瞑目了。”

    说是事起虽骤,但世上哪有什么事情是“骤然”发生的。

    任何权力更迭的背后都免不了倾轧博杀。

    不过是有人撑开遮天之伞,将本可能处在漩涡中心之人保护得太好,从始至终都不沾风雨罢了。

    弟弟的真实身份,父亲的真正死因,大启皇庭风云色变,以及背后那双翻云覆雨手……盯着案台上烟云袅袅,姜娆一时间有些难以消化,更久违地想起了前世。

    前世朝廷打了胜仗,大启却非得牺牲个公主前去和亲,公主还偏偏无故失踪,需要她这个郡主代为出关。

    直觉告诉她其中必有蹊跷。

    若身为男儿,或参军从政、或深入朝堂,并非没有弄清原委的可能。可偏偏女儿身,重生的时机也并不乐观,姜娆只能退而求其次,妄图通过嫁人来达成避祸初衷。

    故而从跟谢渊确认婚期、到三书六礼、到喜帖陆续派发出去,姨母曾多次暗示——宁宁,你真的想好了吗,确定了吗。姜娆一次也没有退缩。

    因这桩婚事承载的不止是少时情爱,更还是她生而为人、力量虽小、却也费了不少心思、才为自己命运撑开的一把“保护伞”。

    即便这伞曾有华阳公主意欲抢夺,自己能实实在在握进手里,全凭某人在天授节一锤定音。

    也是直至此刻,姜娆才隐隐反应过来,那晚谢渊为何会问她——若是没有皇权束缚,我们的婚约还做数吗。

    岂止是没有皇权束缚

    弟弟成为一国之君,意味着即便她一辈子都不嫁人,也不会再有被送去北魏和亲的风险。

    好像不知不觉间,命运已经不止是偏离轨迹,说是全然颠覆都不为过。

    像在茫茫雪原中走路,有什么东西埋藏雪下,渐渐显出了一点轮廓;又似有什么千丝万缕的错乱结绳,忽然于心间自行解开、分散、排布,将所有答案全都指向她曾经一直试图捕捉,却总觉虚无缥缈的那样东西。

    各种思绪混乱闪转间,姜娆甚至想起了曾经华恩寺,玄慈大师说过的话犹在耳边。

    ——姑娘红鸾星现,命盘显示正缘已至,你或与之有过交集,缘分早年便已暗生。

    ——但其缘脆弱,暗含阴差阳错。

    后来又说“如卧龙得雨,仙鹤冲天。”“姑娘只需遵循本心,未来终将摆脱困境,得以与心上人鸾凤和鸣,恩爱白首。”

    理智清楚求神拜佛不过是图心安,那些话并不真正可信,但到如今这个地步,所谓“正缘”和那个人指的真是谢世子吗。

    才刚生出疑惑,心下顿时有个声音警告,姜宁安,你并非第一次自作多情了。

    你了解他多少,他又了解你多少。

    他并不知你困厄。

    也许一切都不过“巧合”罢了。

    就像天授节你也曾以为自己触碰到“情爱”一角,可后来心被击碎,过程里的所有痛觉,都是虚妄吗

    不知过去多久。

    案上茶水凉了,申叔已经起身离开。

    弟弟重新推门而入,姜娆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没事的阿姐,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了……”

    先前嚎哭过一场,姜钰到底年少心宽,情绪得到发泄后很快稳定下来,见阿姐面色不好,反倒一本正经安慰起她来。

    “虽然我这个皇帝不是自愿当的,但如今看来不当也不行了,是有许多麻烦之处,规矩也多,但至少我当皇帝,阿姐以后便是大启公主,是天底下第一尊贵的女子,世上无人能及也无人可比,也再不会有人欺压在咱们头上!”

    好比曾经华阳公主,就欺负了阿姐好多年,并非明目张胆,但阿姐一直在华阳公主面前伏低做小,这些姜钰都看在眼里。

    “我的确年纪还小,不学无术,对朝政也一窍不通,但不是有那么多人教我吗,而且有摄政王帮我打理朝政,应付一切繁杂琐事,好像做皇帝也不是很难,就是不能……”

    “摄政王?”

    提起这个,姜钰可来劲儿了,“就是襄平候啊!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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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知道襄平候可厉害了,光是往金銮殿上那么一站,满朝文武就比他不在场的每一天都要和谐!”

    “我那位亲外祖父……就是那身披袈裟的老头儿,阿姐先前见过了吧,他说我目前的确还没有亲政的能力,若要挑选一位摄政王,襄平候是最合适的——他年轻、有魄力、精力旺盛、智计卓绝、于大启战绩彪炳、于朝野无不拜服归心,可谓当世英杰!”

    “老头儿私底下还跟我唠叨,说襄平候年少忍辱,看似为复仇归来,整个人诡谲莫测,实则你别看他架势摆得多大,你就看看他做了什么。他既没有真正报复谢家,也没有祸害过谁,还助力镇国公扭转了北疆战局……至于他为何扶我登基,老头儿说他是个百年难遇的情种,图的恐怕并非权势,毕竟权势他已经有了,而是什么美娇娘……”

    “可是阿姐,他扶我登基跟情种二字有何关系?”

    “他生得高大英俊,家世又好,没扶我登基之前,京中不也有好多女子迷恋他吗,想要什么样的美娇娘得不到呢?该不是指的阿姐你吧?还在昙泗山我就看出来了,他冒充我姐夫,还跟谢世子打架……”

    再便是九月初三那晚,姜钰其实是不愿跟谢玖走的。

    光听“登基”二字就够惊悚的了。

    可姜钰至今记得男人蹲下身来,附在他耳边说的那句——只有你登基了,你阿姐才会一生平安顺遂。

    一生平安顺遂。

    即便彼时不合时宜,姜钰也感受到这寥寥几字携着多么沉甸甸的分量。所以襄平候对阿姐究竟是种怎样的感情?不知道。

    但小少年最终乖乖跟他走了。

    将这件事也告诉姜娆之后,不待少女给出反应,姜钰实在憋了太久,继续小大人一般背着手在房中来回踱步,“还有他曾经为何要报复谢家?外祖父又怎会知晓得那般清楚?这里头又是怎么个弯弯绕绕?算了算了还是回宫要紧,回宫后还有好多事情啊阿姐!”

    “那些阁老们天天都催,已经联名上书了,说摄政王为百官之首,不能只是口头授予,还得有相关文书御诏、得行正式的册封大典、得祭告天地宗庙,授金印、玉笏、节钺……”

    “可摄政王本人却说不急,要我先把册封阿姐为大启长公主的典礼办了,我觉得这样也好,免得他们老说我和阿姐并非是血亲姐弟,可在我心里阿姐就是阿姐,就算我不是皇帝而是乞丐,阿姐也不会不认我的对吗,阿姐你……你说句话呀?”

    整整十三天。

    身份的冲击,权力的更迭,各种政事变动和自我“定位”的转变,可把姜钰憋坏了。

    即便本是大大咧咧的无忧少年,也曾在这场冲击里感到彷徨、忐忑、无助、心惊,否则先前也不会见到姜娆便嚎啕大哭。

    可自顾巴拉巴拉说了半天,阿姐怎么没有反应?

    姜钰忍不住回头望去。

    便见风将窗帷吹起又落下,云娟苏绣屏风为背,少女干巴巴坐在案前,顶着张雪肤花貌的脸,神情颇有些呆呆的。

    呆呆里又带着点无所适从的变幻莫测。

    以为阿姐是短时间内消化不了,毕竟突然变成皇帝这件事,姜钰自己也花了好些天才勉强适应。

    结果别开脸对着窗外绵绵雨丝,阿姐好半晌憋出的竟是一句:“什么摄政王,你小心他哪天篡权夺位……”

    “一生平安顺遂这样的话,他说了你就信吗?指不定是看你年幼无知,打着你阿姐的幌子来博你信任,好方便以后携天子以令诸侯,享受权倾朝野的快感……你现在这般崇拜他便是最好证明!”

    “那般心思深沉之人,喜怒难辨又反复无常,他今日扶你登基,明日说不定就……总之你这般心思单纯,哪里会是他的对

    手,如今既做了一国之君,可要学着长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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