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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没关系 我此生与爱再也无缘
显然。
顾婉再怎么迟钝, 也觉出了不对劲来。
果然话音刚落,肉眼可见少女雪肤面颊泛起阵阵不自然的红,低眸不敢看她的同时,还几度欲言又止。
这幅模样极为少见, 顾婉心头咯噔了一下。
来不及多想什么, 当即便拉着姑娘的手柔声宽慰,“好了宁宁, 没事的……如今你已是大姑娘了, 若是有什么事情不便多说,姨母不逼问你就是, 姨母这不是担心你么。”
“你爹娘去得早, 这些年你带着钰儿多不容易,如今总算要出嫁了, 后半生有了夫家依靠,姨母总得看好你, 不能让你在这期间出什么差池否则百年后九泉之下,姨母可要如何向你爹娘交代?”
话到这里,少女依旧低垂着脑袋。
却不知为何眼睫一颤,毫无预兆便是大滴泪珠滚落下来。
“姨母我、我……”
怎么说。
正是因为爹娘都不在了,身后无枝可依, 自己才会在重生后身为了避祸而急着嫁人,
若非如此,就不会那么迫不及待地追求谢大公子,不会次次认错人, 不会应差阳错地爱上谢玖,更不会有如今这么多如滚雪球般的剪不断、理还乱。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
有的只是逃避或面对。
而今显然的, 与其对姨母说谎,将来还要编更多的谎话来圆,姜娆更想诚实地面对自己。
于是盯着脚下青石板,少女鼻尖通红,好艰难才鼓起勇气,声如蚊呐地坦白说:
“的确是有一件事情,我至今瞒着姨母,至今还没来得及告诉、也一直不敢告诉你们,其实我……我真正心悦的已经不是谢大公子,而是另一个人。”
“我知道这很荒谬,这不应该,说来姨母可能也无法相信,从前我虽和京中大部分闺中女子一样,曾偷偷喜慕过谢大公子,但章家姐姐去世后,从我第一次私底下同他告白开始,我就认错了人……与我交集的那个一直以来都不是谢大公子,从头到尾都不是谢大公子……”
私底下告白?
认错人了?
从头到尾?
“那难道……是二公子?襄平候?”
头顶风吹树荫,沙沙作响。顾不得顾婉接话的语气有多惊异,许是近来太多困惑积压在心头无处宣泄,几乎是听到“襄平候”的下一秒,姜娆便委委屈屈地扑进了妇人怀里。
止不住的旖旎情思。
在绝对安全的环境和亲人的关怀之下。
全都哽咽着化成了半是委屈半是酸软的滚烫泪水。
“是他。”
少女重重点头:“我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不知如何是好。明明他那么讨厌,性子阴晴不定,待人喜怒无常,也并非我心里理想的夫君人选,我甚至一点都不了解他,至今看不透他,说来也没有认识他很久,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时对他动心,动情,更不理解自己明明喜慕谢大公子,从前想嫁的也是谢大公子,却为何会在这期间对他、对他……”
几句下来,话里饱含的信息量让顾婉心神巨震,抚在少女肩头的手都逐渐僵滞住了。
说不讶异是假的。
但人到了一定年纪,大抵是经历得多也看得多了。
倒不至于完全无法接受,只是需要时间消化。
顾婉尽量稳住心神,“没事的宁宁,没事……双生子本就貌若镜影,难以区分,认错人也属寻常……这不是你的错,你别着急,慢慢说,姨母听着呢。”
少时情爱如火,一触燎原。
顾婉自己也曾年轻过,心知情爱这东西最不讲道理,叫人沉溺欢愉,也叫人无端悲喜。有的人一生也未必真正对谁心动一次,有的人一念心动便搭上一生,这跟彼此熟悉的程度和认识的时间长短都没有太大关系,完全因人而异。
到底是过来人了,即便只听这么些只言片语,尚不知里头细节,顾婉也能大致猜到个七八分脉络。
可正当顾婉准备细细倾听,之后再问些什么,少女却不再多说。
只迅速收拾好情绪并擦干眼泪,颇有些难为情道:“姨母,这些事并非我有意瞒着您和大家……只因目前为止,我自己也有太多困惑,想要找机会弄个清楚明白。”
“此番离京的确是和苒苒一起,路上还有沈家哥哥,但其实是打着苒苒的幌子,跟、跟”
后面的话,姜娆有些说不下去。
一来谢玖其实从未表过态说要娶她,甚至连暗示都没有过。
二来这就跟儿女自知犯错,就会在长辈面前抬不起头,因许多事情需要长辈善后。
好比婚约,人情,一切现实里无法逃避又不得不应付的东西。只因她个人的移情别恋,即便往后能和谢渊解除婚约,转而嫁给谢玖,但有过天家赐婚,她的家人也会因她的摇摆不定而遭人诟病指点,即便她贵为宗室之女。
可事到如今。
“我要跟他走的,姨母。”
少女语气愧疚,眼睫尚且湿漉漉的,态度却坚定无比:“此番回来是为知会您一声,也让大家安心,我知道这不应该,这很任性,会让姨母为难,可是我、我……”
所谓千般道理万般利弊,敌不过“我愿意”这三个字。
甘之如饴便是心之所向,情之所往。
方才的眼泪和喉间哽咽,顾婉已然笃定了自己眼睁睁看着长大的姑娘必然在这场一听就“错位”的情爱里受过不少委屈,作为长辈是该劝的,即便不劝也该将事情问个清楚明白。
可在少女眼中,顾婉又看到闪烁的光,看到一种即便飞蛾扑火、也要拼尽全力一试,扑过之后才会甘心的纯粹。
想到自己半生已过,少时也曾有过逾矩情事,彼时便是受不了长辈劝阻,如今儿女双全,人人艳羡的美满,可只有顾婉自己清楚,那种遗憾需要用余生的无数次黯然神伤来稀释偿还。
故而万般心绪转到最后,顾婉几度欲言又止。
最终只叹息一声:“去吧,宁宁。”
“辰王府这边,你申叔、兰娘,顾家,谢家,姨母暂且替你应付,便是宫里人问起,姨母也会尽量帮你遮掩。”
“不过宁宁得老实告诉姨母,当真只去两个月吗?具体是去何处?沈家公子和沈家姑娘当真都会一起?”
若是一起倒也没什么不放心的,那人乃是襄平候,大启如今的麒麟卫指挥使,安全方面无需担心。
唯有些微妙且难以言说的便是谢二公子这个人本身。
有过谢家生辰风波和天授节破格封爵,顾婉自是听过不少‘襄平候’的传说,他少时身在北魏的经历成迷,各种版本被传得神乎其神,就连京中各大酒楼茶肆,近来也有不少以他为角而新编的戏曲。
总之这人年纪轻轻却有那般谋成,总给顾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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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分神秘、复杂、遥远,不似恶人也绝非善类。
宁宁偏就爱上这么个一眼望不见“底”的人。
那么天授节当晚襄平候为兄请婚,里头又究竟是怎么个弯弯绕绕?事关外甥女的终身幸福,就襄平候与谢世子的关系,顾婉不用想也能预感到放任下去,将来必然会有事发,可眼下诸多事情尚不明朗,又能做些什么呢?
须臾之间,心念百转。
姜娆则以为接下来还要解释许多,没曾想姨母见她点头后只又一次伸手抚她雪白脸颊,拿巾帕给她拭泪。
“姨母可以依着你,宁宁,但你也听姨母几句。”
“无论你真正心悦的是谁,最终又选择谁,在你与谢世子的婚约尚未解除之前,再如何心动也要行止有度,要守住女儿家的贞操底线,万万不可提前逾越。”
“再便是你和谢世子的婚期,姨母会尽量往后拖些,至于你与那二公子你此番既随他一道,那便趁此机会互通心意,最好回京便能给姨母一个笃定答复,姨母也想想看届时要如何同谢家周旋,可好?”
寻常婚约尚且好办,但宁宁这桩乃圣人亲赐。
棘手的不仅是男方,更还有天家那边。
真到了万不得已时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所谓“贞操底线”指的什么,姜娆隐隐回过味后又一阵面红耳热,“知道了姨母,宁宁会听话的。”
虽然早在天授节。
底线便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回不去了。
至于婚约和谢渊那边,姜娆自己也毫无头绪。
同时又觉得事在人为,再不济某人都自称“夫君”了,他总要想办法呀
眼见少女又有些红扑扑的,不知脑袋瓜在回味些什么。
顾婉暂且收敛一切心绪,还特地返回去收拾行装,整理了一些女儿家出门在外必要用到的贴身之物,打包后交给玲珑珠玉让二人随行。
姜娆自是无有不应。
这一番折腾下来花了小半个时辰。
期间申叔回来了。
得了姨母一番宽慰,姜娆卸下了不少心理负担,便心安理得
避开申叔,带着玲珑和珠玉出府。
却不想前脚才刚踏出府邸门槛,后脚便不期然撞上了正从马车上下来的弟弟跟沈禾苒。
双方甫一见面,姜娆率先愣了一下。
莫名其妙被送回来的姜钰也很纳闷,冲过来便是一句阿姐,“我昨晚明明睡在自己房间,怎么会醒在苒姐姐的马车上,不是要去江北避暑,怎么又不去了?”
正是玩心大的年纪,姜钰虽也觉得哪里不对,但可以心安理得地逃课,他才懒得管怎么回事,巴不得早点出发呢。
结果车队候在玄武门外,期间沈家哥哥不知收到什么消息,忽然说情况有变,派人把他和苒姐姐都送了回来。
沈禾苒则在她哥那里大致猜到了前因后果,敢情昙泗山时,那襄平候就在计划要带走宁安,还拿她做幌子,搞得如此弯弯绕绕,可如今又是怎么回事?
“是你反悔了吗宁安?”
“我就说吧,我哥公务繁忙怎么会突然问我要不要出去散心,某人心机也太重了,所以发生了什么?那人没搞定你还是你不想跟他玩了?怎么又不去了?”
不去了?
几句下来,姜娆摸不着头。
下意识问一旁的门吏,“先前送我回来的那辆马车呢?”
得到答案的姜娆显然没料到,赫光此前送她回来竟当真只是送她回来,根本没打算带她返回。就在她踏进府邸后没过片刻,赫光便已经驾车离去,且走得很急。
这边巴拉巴拉,沈禾苒还在说些什么。
姜娆却在隐隐意识到什么时,所有的话都过耳不过心,一句内容都无法辨听进去。
囫囵回了二人几句,她当即便让府上下人套车,按照记忆里的路线返回襄平候府,想要问个清楚明白,甚至以为赫光或许是临时有事才把她忘了,却没料到自己会被拦在府门外不得进入。
空荡荡的青石大道,原本停驻的十来匹高头大马和七辆马车组成的车队也不知何时全都消失。
“抱歉姑娘,小的们也是奉命办事……”
清晨还见侯爷亲自抱过的姑娘,门吏们其实都见过且认得姜娆,可赫光大人的吩咐他们也不敢不听。
如此这般。
几乎没有任何预兆。
强大的落差感让人觉不出半分真实。
玲珑和珠玉不知始末,双双茫然,下意识嚷嚷,“知道我家姑娘什么身份吗,也是你们敢拦的?”
姜娆则盯着高墙上的树影,看它们在日光下粼粼交错,斑斑点点,一时很难说得清心下究竟是何滋味。
最终不知等了多久,似乎都快晌午了,别哲才终于露面,递给她一张纸条。
【抱歉姜姑娘,主子已离京。】
“……”
就这么简单一句,即便已做了足够多的心理准备。
纸条乍然于指尖摊开,还是犹如兜头一瓢冷水,泼得人不知做何反应。
怎么会呢。
不是要带上她吗,还是几乎要用“强”的手段。
明明她也已经同意了。
怎么会……已离京。
“骗我的吧?怎么可能?除非你让我入府查看……”
话是这么说,少女面上也始终带笑,眸中的光彩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晦暗下去,让人觉得她强撑的所有心力都在迅速流失。
这样的姜姑娘,别哲自是看得非常难过。
却不得不低眸压下所有情绪,再次递给她一张纸条。
【主子说今日之后,姜姑娘不得再靠近襄平候府。】
【府邸的大门也不再为您敞开。】
笔锋涩然。
每个字都能看懂。
可它们连在一起,姜娆忽然很艰难也理解不了它们所代表的含义。
她控制着自己摊着纸张的手不要颤抖。
就那么干巴巴站在风里。
期间玲珑和珠玉在叽里呱啦问着什么,奈何别哲是个哑子,只能埋头写字,但下笔时每每都格外迟疑。
最终什么都没有多“说”。
姜娆也不再追问什么。
只忽然绕开别哲,自顾提裙冲进了襄平候府。
绣鞋踏过门槛,踩着被人扫洒得格外光洁的青石地板。
说来其实是十分陌生的府邸。
入目五脊殿大开大合,远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被成片的园林掩映其中。于仪门后的林荫大道奔跑起来,不时能听见耳畔蝉鸣聒噪。
那种声音钻进脑海里,混着风里灼灼热浪,与过往每一个夏天并无不同。
姜娆却忽觉自己好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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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入了黑漆漆的海底深处。
海水咸腥,刺得她睁不开眼。
海浪则一波又一波,沉默无声地将她拍打、压覆。
让她胸口闷痛到喘不过气,每一口呼吸都要竭尽全力。
清晨还跟她打过招呼的辰欢、湘萍都在府上。
以及一位未曾谋面的妇人,乍见她时纷纷见礼:“姜姑娘。”
姜娆脚下一顿,“你们侯爷呢?”
辰欢和湘萍眼里,少女清晨手托雪腮,在马车窗牖上探头之时,柔软发丝被朝阳渡了层浅浅金色,一双漂亮的桃花乌眸水光潋滟,仿佛缀了冉冉星辰。
此刻她面上也有奔跑后气血流动的红晕弥漫。
眸中光亮却在摇摇欲坠。
方岚不明所以,本来都被安排去准备“二十八套裙子”、“三十六支珠钗”了,说好的主家远行,要她们伺候贵人,也就是眼前这位。
结果主家清晨时还好好的,离开时却是被人抬着的。
彼时她们也看得心惊胆颤,不知发生了什么。
而贵人现在孤身一人,问她们主家人在何处。
三人皆被赫光下过特殊命令,不知有些话该不该说,只齐刷刷望向别哲,个顶个的一头雾水。
没有遮阳罗伞,日光直直打在皮肤上,姜娆额间和后背皆渗出了薄薄香汗,眼见三人支支吾吾,她索性也不再纠缠,只继续提裙在这陌生的府邸里横冲直闯。
好像只要跑起来,不停地“做”点什么,寻找点什么。
让自己很“忙”。
就可以不用面对现实。
也许刚好哪个转角,就会撞见某个人。
她会一巴掌甩上去,告诉他自己不喜欢这种玩笑。
而倘若这又是一场“处心积虑”
姜宁安。
你又要怎么办呢。
期间路过会客厅堂,遇上了神色凝重、颇有些心事重重的冯管家。
冯管家讶异:“宁安郡主,您怎么来了,是来找世子爷吗?”
话未完。
少女已风一般消失在眼前。
不知她要去哪里,又因别哲一路跟在后头,没人去拦也没人敢拦。
后来不知过去多久,几乎跑遍了整座府邸。
姜娆实在是跑不动了,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气。
她躬着身子,一手撑住膝盖,一手捂着自己心口,盯着脚下自己的影子。
只觉视线里全是耀目光斑,将周遭一切都晕成了模糊色块。
有那么几息,恍然不记得自己是谁,人在哪里,在做什么。
直到一双足靴,轻飘飘踩在她的影子上面。
姜娆敛下眸中泪意,这才抬眸。
没料到。
会是谢渊.
晨昏交替,黎明追逐黄昏,日晷的影子悄悄移动。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姜娆终于肯面对现实,谢玖真的已经不在京师。
分明也就短短几日,仿佛天堂到地狱的距离。姜娆不知如何面对弟弟的诘问、苒苒的猜测,也不记得当日的后来,自己是如何灰溜溜返回了辰王府。
这其实都不算什么。
姜娆最没脸见的便是姨母顾婉。
她害怕在姨母眼中看到——那般信誓旦旦地要跟人走,结果转头便被人抛下,照旧一句解释没有,甚至追回去后连面都没见着。
如何不是又一场愚弄戏耍。
心知姨母并不会如想象中那般嘲她笑她。
姜娆自己却笑得惨然。
有曾觉出一些细节,和太多不对劲的地方。
可这次他没有
留下只言片语,她便也什么都不想追溯。
曾经少时总以为生命中的无常、变数,一定都是有迹可循的,惊天动地的。
但就是那样平凡的日子,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感受着自己羞赧、心跳、雀跃。
无数于心间萌芽的期待,傻到写下什么姜宁安自持守则。
真的。
好可笑。
两辈子加起来,姜娆没遇上过这般可笑的人,可笑的事,和可笑的自己。
无数个夜里站在廊前,对着潇潇雨幕,看雨水将夏花打得零落一地。姜娆没哭没闹,只觉自己仿佛在情爱的迷宫里走了一遭,眼睁睁看着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在短短几天内黯然失色,到死灰一片。
可太阳东升西落,日子照旧要过。
对着铜镜里那张素白的脸,姜娆伸手去碰,纤纤玉指触上的却是冰冷镜面。
她指尖摩挲着,很轻地弯唇笑了一下。
模仿娘亲曾经在世时的语气,安慰镜中人说:“没关系的,宁宁。”
不过是将破碎的心,一片一片,重新粘合。
不过是大梦一场,醒来后需要花些时间养好自己。
并告诉自己。
别回头。
别贪恋。
从此不要任何解释,也不再追问答案。
我此生与爱再也无缘。
第62章 三个月后 嫁衣很美
作为一朝之都, 京师簪缨遍地,冠盖如云,各种是非风闻向来难以细数,多如过江之鲫。
继三个月前, 华阳公主意外坠江, 圣上罢朝三日,颇有些令人心惊之外。
而今时过境迁, 贵女们亲眼目睹马匹失控的阴影淡去, 也不再好奇那究竟是场意外还是人为,毕竟天家和大理寺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们这些局外人也没必要瞎操心什么。
聚在一起时, 除去暗暗较劲各自的家室门庭、容貌才学,嘴上偏又互吹对方的衣物好看、打扮得体、未婚夫多么出色, 贵女们近来最津津乐道的,便是京中人尽皆知的两桩婚事。
其中一桩的婚期就在明日, 九月初一。
“一个吊儿郎当,一个名声不好,见面就掐的两个人,瞧着不像是能走到一起的样子,却竟短短一两个月就过完了三书六礼。这姻缘一事还真是玄妙, 叫人说不清也道不明呢。”
“这有什么?不过是意料之外, 情理之中罢了。”
有人摇着团扇,淡淡评价说:“放眼整个京师,各大世家盘根错节, 圈子里过来过去也就那么些人。一位是宁安郡主的表哥,一位是宁安郡主的闺友,两家门第相当, 又都是适婚年龄,凑一块儿不是很正常么。”
“说的也是,可我隐隐听到小道消息,说两家长辈如此急着张罗婚事,似因沈家女未婚先孕,不小心怀上了才”
话到这里,贵女们对视一眼,个个竖起耳朵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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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下文。
却没有谁轻易接茬下文。
有些东西可搬上台面,有些藏于暗处。一些流言真真假假,谁能真正说得清楚,又谁家没有几件腌臜事呢?
其中还有人刚好在明日婚宴的邀请之列,故而人人想听八卦,却人人自持身份。方才提及“未婚先孕”的贵女也是话出口后才觉失言,赶忙打住并转了话锋:“对了,大家近日可有收到谢家或辰王府的喜帖?”
这便是所谓第二桩婚事了。
“家里长辈收到了。”
“婚期九月二十八,算下来也就将将一个月了。”
“听说镇国公最迟九月中旬抵京,这不正好赶上么。”
“那届时襄平候可也会现身婚宴,毕竟是兄长大喜?”
此言一出,四下顿时安静了几分。
有人拿团扇遮脸,有人假装低头观赏池中游鱼。
若说谢渊曾是上京城无数贵女的“白月光”,即便身有婚约也令人心驰神往;那么谢玖从天授节的鎏宵台,到昙泗山的演武场,便如惊鸿照影,只短暂两次公然露面,便成无数少女的心间拓印。
无人不爱美,无人不慕强,无人不怜伤。
人人都惦记着这位年轻的侯爷最终会“花落谁家”,可惜彼时下山后没过几天,他便领携麒麟卫出钦差出了。
如今沈家公子都已返京。
却无人知晓襄平候究竟人在何处。
“我记得昙泗山时,襄平候似被圣人看中,本来要尚公主的?”
“好像是吧,不过华阳公主似乎更心悦谢世子?否则天授节那出落水”
想起华阳公主已逝,议论起来也不妥当,贵女们面面相觑,又一次默契地转了话锋。
“说来还是宁安郡主最幸运了。”
“是啊。”
“虽然爹娘早逝,却得天家宠爱,嫁给谢世子那般光风霁月之人,怕是往后余生也再无烦恼吧。”.
八月末的京师,枫叶渐渐红透,打着旋儿飘落风中。
几场秋雨落下,天气明显可感凉了许多。
这日雨后初霁,湛蓝的天空一碧如洗,辰王府的明幽阁毗邻水榭,顾婉、顾云汐、顾云瑶等人皆候在外间吃茶。
由于明日九月初一,便是顾琅和沈禾苒的大婚之日。
顾家近来可谓忙得脚不沾地。
尤其姜娆的大舅顾常珍、舅母曹氏、顾老爷子,这日皆在安顿虞州老家和各地赶来京师赴宴的宾客,片刻抽不了身。
老太太姚氏本也该在府上应付人情交游。
但挂心这将近三个月来,外孙女这边仅一个顾婉在忙前忙后地操持琐碎,姚氏还是特地抽空来辰王府走了一遭。
“这是第三回了吧?”
指的是姜娆的嫁衣试装、整改。
与孙子顾琅和孙媳沈家女不同,外孙女乃是宗室女儿,嫁衣有特殊规制,就连外孙婿谢渊的服饰也颇为讲究。
“母亲安心。”顾婉笑盈盈搁下茶盏,“是第三回了不错,但这次宁宁试装后差不多该定下来了,剩下的无非是些细枝末节,再让绣娘们仔细些便是。”
“是该定下来了。”
姚氏算算日子:“九月二十八,镇国公九月中旬抵京,婚期既已上报了天家、礼部,喜贴可都派发完了?”
大启女子出嫁前三日,娘家这边要单独摆酒,行添妆宴、辞亲宴,乃是众所周知的常俗。
虽然辰王父妇已去世多年,但该走的流程必不可少。
“喜帖由申管家和兰茵帮着张罗,都在陆陆续续往出送了,装点门庭的绫罗绸缎、该添置的一应物什也有礼部和宫中内侍过来对接,母亲就安下心吧,左右还有一个月呢,出不了什么差错。”
顾婉素来细致周全,又熟悉后宅庶务。
姚氏听罢后点了点头。
“柔儿去得早,辛苦你这个做姨母的为宁宁操持婚事,但你这三个月常住辰王府上,杨俨体贴你没多说什么,时间久了你公爹婆母却难免不对你生出埋怨,你平日得闲了还是多回去走动走动。”
顿了顿,姚氏又压着声音:“前不久,我无意瞧见杨俨和你公爹在私底下争论什么,父子俩声音不大,却都脸红脖子粗的,可是闹了什么龃龉?”
说来顾婉的夫家也是京中显赫门庭。
公爹杨阁老乃是三朝元老,内阁一把手,人称首辅大人。
夫君杨俨则乃今上亲自提携的大理寺卿兼刑部侍郎。
姚氏所说之事
顾婉也不十分清楚,只隐约记得这个月中,二人似因江北传回的什么消息而政见不合,事关前朝废太子党,父子俩还在金銮殿上便起了争执。
也是自那时起,据说圣上龙体抱恙,原本三日一朝都改成六日一朝了。
顾婉也曾私底下问过几句,杨俨只囫囵道“老东西”顽固不化——指的是杨阁老。
又说京中看似太平,实则背地里有人在搅浑水。
且看不清究竟是哪一方势力,未来恐怕会不太平。
事涉朝局,杨焱不愿多说,顾婉再问便只得一句天塌下来有人顶着,你安心做你的杨夫人便是。
此刻想了想,顾婉正不知如何作答,一旁的顾云瑶忽然“哇”道:“姑母祖母,你们快看快看!”
从榻上起身,顾云瑶满眼惊艳之色:“表姐你你好美啊!”
“这样美的新嫁娘,届时表姐夫见了怎么走得动道?!”
此言一出,顾云汐赶忙嗔笑着去捂妹妹嘴巴。但左右都是自家人在场,顾云汐也忍不住压着嗓子打趣:“你表姐夫乃是艳绝京华的第一公子,届时谁走不动道还说不准呢。”
正值秋日傍晚,廊下不时有飞鸟掠过。
西斜的日光透过窗棂,在薄纱掩映的室内淌落满地金辉。
视线里玲珑和珠玉一左一右,正搀着试装的姜娆步出暖阁。
少女肌肤赛雪,墨发如染,一身色泽瑰艳的绯色嫁衣质地轻盈,包裹着纤长婀娜的身段,犹似烈焰裹娇花,领口和金丝滚边的袖襕在日光下流转生辉,细碎的东珠缀于腰际,行走间发出轻微曳动的簌簌声响。
霞帔则曳铺在地,上刺金碧色衔枝双鸾,凤羽层层叠叠,金红相间的羽尾在光影下折出灿灿流光。
再往上是凤冠,上嵌瑰丽鸽血宝石,下缀上百颗璀璨明珠,衬得戴冠之人朱唇皓齿,艳色无双。
姚氏乍见之下恍神,不免又想起多年前顾柔出嫁时的样子,心头既感欣慰又有浅浅的酸楚回涌。
顾婉则直接起身行至近处。
“咱们宁宁真好看啊,仙子下凡也不外如是。”
“嫁衣可还合身吗,有没有哪里大了、紧了、或者不适?”
在顾婉的要求下,姜娆乖巧抬手、转身、做一些动作,“挺合适的,辛苦姨母这些日子费心操劳,若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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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没有意见,可以就此敲定了。”
“就此敲定吗。”
伸手拨了下少女冠上珠帘,顾婉语气与无常无异,又蕴着不易察觉的怜惜之意:“女子出嫁乃终身大事,后半生的喜怒哀乐全系于此,如今喜帖已陆续遣人送出,宁宁可还有什么遗漏要补充的?”
言下之意。
你真的想好了吗,确定了吗,不后悔吗。
嫁给谢世子,往后便是谢家孙子辈的长媳,是那人的嫂子。
彼此再相见也没有了转圜余地。
虽然事到如今,这种暗示已经不该存在,也没有必要。
但作为长辈,且是长辈里唯一知晓少女情愫,又转瞬便见少女心灰意冷,不知彼时究竟遭遇了什么,说好的离京“游玩”无故取消,还难过得好长一段时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整个人都廋了一圈儿……顾婉其实更想问宁宁的心,如今还疼吗,痛吗。
有什么话想说吗。
有什么心结埋在深处,待一双手来拨弄解开吗。
“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姨母觉得呢?”
少女弯眸笑了一下,顾盼间是从前惯有的娇俏明媚,仿佛曾经炎炎夏日,那个扑在她怀里哽咽落泪的少女已然逝去,说过的那些话也都在无人问津处散成云烟。
顾婉觉得时过境迁,自己或许多虑了。世间万事皆有其缘法,既然从一开始就“错位”,互通心意的机会也错过了,那便是彼此没有缘分。
好在一切已成过往,人活于世总要向前看的。
“明日便是你表哥大婚。”
“你和沈家姑娘自幼要好,不是约好了要去送亲?先才沈家派人送了衣物过来,一并再试试看?”
于是接下来,褪下繁重的霞帔。
姜娆又试了沈禾苒亲自派人送来辰王府的“送嫁服”.
同是这日傍晚。
城北谢家,已然换了牌匾的‘镇国公府’,关氏近日也在四处奔走,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刚到家不久,才将身上衣物换下,便被玉芙堂的老太太叫过去问话。
“远房族亲的请柬,月初便已分批次派发出去了,京中各大世家也都递了帖子。”
“此番由二爷亲自统筹府上一切,伯兄也再有半月便能抵京,您老人家就安下心吧,邃安这桩婚事乃圣人亲赐,届时连皇亲国戚和圣人身边的樊公公都会前来观礼,想必不会有人敢轻易造次,也不会再出任何差池。”
“什么叫想必?”
靠在床头引枕,谢秦氏咳嗽一阵,一双浑浊的眼睛暼向关氏:“你告诉老二,届时婚宴当天不,得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排查。”
“那不肖子没安好心,存了报复谢家的心思,从前他隐在暗处顶替邃安,不知做了些什么腌臜勾当,如今万不可再让他踏进谢家家门半步!”
“轻则家族不安,重则天下大乱。他落地时就生了那妖异血瞳,没将他抛去山里头自生自灭已是仁慈,我谢家百年基业不能毁在他命格上头”
说来谢家生辰风波,戏班子“群魔乱舞”,祠堂被大火烧毁,谢秦氏吐血倒地,已是过去很久了。
谢秦氏却至今心有余悸。
关氏试探着放低姿态:“儿媳倒觉得怀瑾那孩子,也许并没有母亲想象中那么、那么”
关氏不知如何形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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