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猝不及防被弟弟推了一把,止步于心上人的咫尺之间,她胸腔下一颗心猝然狂跳,比在江中画舫那晚还要心乱如麻。
可恰也是谢玖与她擦身而过的瞬间,她的本能比理智更快回头朝身后望去。
背影。
与澜园初见时一样,谢玖的背影颀长高挑,凛凛如一座孤岛,朝着廊道有光的尽头,在她视线里越来越远。
一瞬淡淡的、姜娆尚且无法理解的失落感如风乍起,即便那觉知转瞬即逝,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捕捉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郡主没事吧?”
玲珑和珠玉嘴上关切,言罢却对姜钰使了个眼色,三人齐刷刷远离现场。
清松和书墨见状也默契地退远了些。
姜娆如梦初醒般回过头来,却没有立刻仰头去看谢渊。
脑海中闪过画舫那晚,谢渊拒绝自己时的心碎之感,方才消失的一瞬难受又回来了。
不仅难受,更还有一份难言的酸涩,委屈。
但尚存的理智又比任何人清楚,自己的时间真的不多了,错过眼下这次机会,又不知还要等上多久。
于是任由心跳紊乱,和各种理不清的心绪拉扯,姜娆深深吸了口气,盯着脚下自己的影子,开门见山道:“好久不见,谢大公子。”
“自端午游园一别,姜娆回去后想了很多……”
“也许我的存在和出现,对你来说的确是种困扰,但我不想要轻易放弃。”
“我忘不掉三年前那棵栾树,忘不掉你的声音、容貌……是你让我懂得何为慕艾相思,让我在无数个平凡的夜,只要一想到你就会止不住满心雀跃,觉得这人世不那么孤单,虽然更多时候其实是难过,难过自己为何没有早些认识你,难过认识你的时候,你已是别人的未婚夫……”
“三年来每一次宫宴,世家宴,我曾无数次看到你和章家姐姐出双入对,你们只是对视一眼,我没有任何身份、立场,却每每都酸得想要落泪,我想那便是情爱本身。”
“我也不止一次试过移情,想多去注意与你不同的人,可只要有你在的地方,我的眼睛和心都不会听我的话……”
“我本来以为自己没
有机会的。”
“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站在你面前……”
“更以为待你和章家姐姐大婚之日,我的心就会自己死掉,可是老天爷给我机会了……我还在京,而嫁人的机会只有一次,如果没有你,我可以接受任何人,随便找个还不错的儿郎嫁了便是,可正因为这世上有你,我就再也没办法……”
一口气话到此处,姜娆几乎哽咽住了。
努力压下曾经澎湃的悸动,也忍住了鼻尖汹涌涩意,“就算如你所说,你永远不会爱我,就算你心里永远只容得下章家姐姐,姜娆也是一样,此生唯钟爱你一人。”
“无论你觉得我轻浮也好,孟浪也罢,请给我三个月好吗,谢大公子……”
“只要三个月。”
“若三个月后,你还是不愿接受我,姜娆发誓从此消失不见,再不会……”
“好。”
话未完。
头顶忽然一声极轻的“好”,似风过耳,携着隐隐的涩。
以为自己幻听了,姜娆陡然怔住,有些不可置信地仰起脸来。
廊下阴影中,恰逢谢渊也在看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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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文案,女儿还要后面点才会认对人,但是写到这里感觉没理由再认错了(文案狩猎摔错怀抱的情节也会有,只是剧情上可能稍有偏差/滑跪,求轻拍)
女儿的感情大概就是初恋、白月光、第一次动心、一眼万年那种。然后寄情太深,念念不忘的是“初恋”这份情绪本身,不知道大家能不能get。
没事,下章去哄9哥[红心]
第33章 他的心 被她生生撞开
“宁安。”
“可以这样唤你吗。”
乍听之下, 谢渊的声音和谢玖极为相似。
都是低磁沉静,吐字清冽,仿佛能敲到人心脏上去。
姜娆仰起脸时,恰好对上他那双漆黑凤眸, 和与谢玖别无二致的俊美脸庞。
“可以, 当然可以的谢大公子。”
比之三年前的华恩寺下,谢渊的眼神依旧温杳, 让人如沐春风, 这才是她记忆里熟悉的感觉。虽然有着三年前没有的一份浅浅审视,更藏疏离, 仿佛无论她如何努力, 都走不进他心底。
但他说“好”。
仅仅这一个“好”字。
姜娆眼睫一颤,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察觉少女似因激动, 想扑进自己怀里,又因怀抱锦盒而腾不出手, 转而脑袋往他胸膛一撞,单薄的双肩止不住抽动起来。
谢渊背脊僵住。
承载一个人的情感,是件需要负责且不可辜负之事。
世人的情感有的淡而似水,温软绵长;有的炽烈如火,燃尽方休;也有的似潭无波, 内里也难窥汹涌。
谢渊的确不大能读懂弟弟。
明明想要却固执地说不, 戳破恐伤他自尊,不戳破便只能看着他自退自伤,他不要怜悯, 满身倒刺,那他身为兄长究竟该如何做才是正确。
相比之下,谢渊能轻易读懂姜娆。
更有那么一瞬, 他的确被少女的某种情绪穿刺而过。
忍住了下意识抬到半空,想要替她擦拭泪水的手,谢渊最终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就如宁安所说,三月为期。”
“我们可试试以友人的身份相处交集,了解彼此。”
“若三月之后,宁安的心意不变,谢某……愿与结缘。”
自古男女婚嫁,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许多时候情爱不过是锦上添花,想娶谁嫁谁都难由自己。
就如姜娆曾经猜测的,身为谢家长子,谢渊未来总要娶妻,即便他自己无意,谢家长辈也会为之安排。
而他没理由拒绝一位暗慕自己三年,又如此勇敢炽烈的姑娘。
三个月。
若她与阿玖之间没有可能,又或即便她嫁给自己,阿玖也能忍得住无动于衷,那谢渊愿意接受和承载这份感情,并以夫君的身份给予珍视爱护。
“不过宁安……”
“宁安在。”
“我心有婉月,即便将来与你共结连理,可能也无法给到你心中对于情爱的向往,且我未必……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你所追求的,也许并不在我身上。”
言下之意。
出于夫妻之道,可以给你名分,庇护,尊重。
却无法非两情相悦。
“没关系,我说过没关系的,我不介意……”
能在被迫代人和亲之前找到归宿,且是自己喜慕了三年的郎君,全了上辈子的遗憾,姜娆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了。
即便这只是一个机会。
“那么,时辰不早了,长辈还在等着拜寿……先不哭了,可好?”
听罢这句,姜绕这才察觉自己失态,“抱歉谢大公子,姜娆只是太高兴了才……总之,对了,这个,这是给你的生辰贺礼。”
抬手抚去眼睫泪水,少女又哭又笑地将两只锦盒塞进他手里,说其中一份是给他的,另一份则是给二公子的。
“我曾好几次将二公子错认成你,他却不计前嫌,答应帮我转交手书,让我得以于端午那晚和你见上一面……可以请谢大公子帮忙,替我将生辰贺礼转交给他吗?”
“然后祝你、也祝二公子朝朝顺意,岁岁欢愉。”
“……”
谢渊并没立刻告知姜娆,其实端午那晚他从未出现。
她从始至终见到的都并不是他。
但那些误会可以往后再解。
此刻谢渊更挂心的,是弟弟先前离开时的背影,孤湛到仿佛一折即断,担心鸿悦堂出什么事,谢渊没再多说什么,只带着姜绕一起穿过廊道,迎着这日晌午的晴光,步伐略有些焦急。
彼此并肩而行,一路上各怀心事。
想起不久前那句轻飘飘的“吻过了”,都快抵达鸿悦堂了,谢渊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宁安跟阿玖已经是朋友了,对吗?”
踩着脚下绿荫斑斑,姜娆一路神思不属,满脑子都是谢大公子竟然答应她了,明明江中画舫那晚,他拒绝她时那样的决绝而不留余地,让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再无机会。
而今看来还好她没有放弃,皇天不负有心人,玄慈大师算得够准,那首签诗也一定给了她极大好运。
心下欢喜是真的,却也有种微妙的不实之感。
此刻乍听谢渊这么一问,姜娆颇有些心虚的点了点头。
心说自己跟谢玖,的确算是朋友吧。
但是有过亲吻,还抱过的那种朋友……一定不能让谢大公子知道。
握着团扇的指节微微拽紧,姜娆刚想说自己跟二公子其实也不算太熟,谢渊却比她率先开口了。
“既然已是朋友了,赠予朋友的生辰贺礼,宁安何不亲自去送?”
顿了顿,谢渊忽然转过身来面朝她,“宁安。”
忽被男人高大的身影笼罩,姜绕下意识提着口气,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得谢渊的语气意外郑重且略显艰涩,“恕我卑劣,有件事想托付于你,同样为期三月,不知你可愿一听?”
“什、什么?”
“是关于阿玖……阿玖自幼过得不好,少时又身陷敌营,身边无一亲近之人,不知他这些年是如何挺过来的。而身为兄长的我,明知他身心皆创,不可自解,却至今拿他束手无策,更难哄他片刻欢心。”
“是谢家有负于他,致使他万念俱灰,看似与常人无异,心下却恐有求全之毁,他无法真正敞开自己,对我这个兄长也始终抗拒。”
“我想拜托宁安,若可以,能帮我治好他吗。”
“无需消他满腔余恨,但求予他喜怒哀乐,像寻常人那样会哭会笑,会嗔会恼,会因小事而牵动情绪,让他找回一点……生命力。”
“今日府上可能会发生些事,届时我未必忙得过来,与其我帮宁安转赠贺礼,不如宁安代我这个兄长,陪阿玖度一个生辰,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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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帮我的忙了?”
“……”
有风卷过,扬起少女裙裾蹁跹。
对上那双深杳幽遂的眸
子,姜娆有些怔怔地望着谢渊。
换个人来说这些话,姜娆必然会觉得哪里怪异。
可她能察觉到眼前人隐隐的焦虑、不安,且谢大公子珍爱弟弟、挂心弟弟这件事,她早在“双生娃娃”事件时便已知晓。
自己爱慕谢渊,又有利用他避祸之意。
替他分忧不是天经地义吗。
可自己对谢玖……其实有种隐隐的恐惧,好像只要接触到那个人,就随时会有失控的可能。
“罢了。”
觉出少女眼中讶异、迟疑,谢渊那如玉生华的面庞有一丝讪色闪过,垂下眼睫时,语气却仍是温和的:“是我失了分寸,这般冒昧而荒谬的请求,宁安不愿也……”
“我愿意的。”
压下那些还没来得及消化的心绪,不愿让谢渊难堪。
姜娆赶忙表态说自己义不容辞。
“况且三年前,若非谢大公子出手相救,宁安未必能活到今天,我口口声声说爱你,却从没为你做过什么,如今能为谢大公子分忧解困,宁安只会觉得荣幸,怎么会不愿意呢!”
话落。
对上少女那双眸光温软而清透的眼睛,谢渊越发觉得自己卑劣。
恰也是此时,忽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
二人同时侧眸望去,便见不远处的月洞门后,冯管家带着一群人火急火燎地冲了出来,看到谢渊时尚且隔得老远,冯管家便忍不住大声吆喝:“世子爷!世子爷您来了,您可算是来了……”
“发生何事?”
谢渊几步上前迎了过去。
鸿悦堂的喧嚣声也越来越近。
冯管家抹了把额头冷汗,完全不知该从何说起,“二公子他,他,戏班子……总之世子爷自己去看吧!”
即便做足了心理准备。
谢渊想到些什么,心下也不免咯噔了一下。
但仍是处变不惊,神色从容地回头吩咐清松书墨:“派人去请程大夫来,祖母可能……出事了。”
即便没出事,应该也快了。
言罢不再逗留,谢渊大步朝鸿悦堂疾行。
姜娆不知发生何事,旦见冯管家一副天将塌下的模样,也颇为些心惊地跟在后头,心说宴上出什么事了?
还是谢玖……怎么了吗。
提裙跨入月洞门,穿过铺了红毯的林荫甬道,再绕过一道巍峨耸立的石雕影壁。
扑面而来的戏曲、乐声、外加满堂宾客的喁喁私语,如汹涌潮水般杂而混乱,铺天盖地。
“这演的,是真的吗?”
“谢家竟还发生过那样的事?”
“那谢二公子当真生来血瞳,还在襁褓就被赶去了别庄?”
“谢家门楣显赫,乃是京中出了名的体面人家,怎会听信一方士妖言,便将那么小的孩子丢弃?”
“女人生子如闯鬼门,二十年前定远侯夫人因难产而死,的确叫人惋惜痛心,可这也不能怪在一个孩子身上吧?”
“那下达命令的戏子,演的可是当年的谢老夫人?”
“好像是呢,没听另一位角儿唤她“母亲”么,说这样妖异的孩子留存下来,必要影响家族运势,旁边还有跟着帮腔的。”
“可我记得好多年前了,隐约听说那谢二是自幼体弱,得好生将养才不宜见人,没想到是被送出去自生自灭了?”
“血瞳是什么样的,你们有人见过吗?”
“想必很骇人就是了,看那戏子演的,孩子被送去别庄后被人往井里丢,没给磋磨死还真是命大……”
“命大什么,后来被谢侯爷带去北疆,不还是年仅九岁就死在了魏人刀下?”
“是啊,所以这好好的生辰宴,谢世子一来便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既不行拜寿之礼,也不允礼官唱词开宴,反而让戏班子演这么一出……是什么意思?”
“莫非演的这些都是真的?”
“没准还真是谢家见不得光的腌臜秘辛,没看那谢二老爷正拼命阻止么,谢老夫人也见鬼似的,脸都白了。”
“这些戏子怕不是疯了,怎么连主家叫不停呢?”
如滔滔不绝的洪流一般,所有声音全都混杂在一起。
也是听到这些声音,即便还无法拼凑出完整事件,姜娆也已然惊觉,原来谢玖身上还藏着比世人已知更多的……痛苦。
相比之下,自己即便双亲早逝,都显得比他幸运多了。
可曾经怀瑾院的书房,那么敏感被揭露创伤的一个人。
如今却为何允许自己的痛辱暴露于晴光之下。
不待姜娆想清楚什么,四下喧嚷声越来越盛。
此番宴事,谢秦氏曾要求关氏一定要排场体面,不能辱没了谢家门楣,故而这日的鸿悦堂,乃是前堂后院连在一起,四下设有三座高大的戏台合围。
为庆寿,戏班子本该演的是「长生殿」、「八仙庆寿」、「麻姑献寿」一类喜庆的曲目。
然而此刻,无论朝着哪个方向,宾客们看到的都是戏台上“群魔乱舞”,以及那诡谲森森且拖长了语调的“双生噬运,家族不安”。
唱得整个鸿悦堂不像是过寿,倒像是马上就要大祸临头。
期间谢铭义派人叫停戏子,无果后问询关氏,关氏早被吓得六神无主,下人们更是惊惶乱作一团,席间托举盘子的婢女打翻酒水,谢秦氏颤着手指向寿星坐椅,问你是谁,却得不到任何答复,往来于鸿悦堂的家仆手忙脚乱,有的在吆喝怎么回事,有的在嚷嚷着停下,宾客们除议论之外也尽皆心神惶惶,尤其女眷大都吓得准备要提前离席,入目可谓一派乱象丛生。
而这乱象之中。
姜娆下意识朝红毯尽头的上首望去。
天幕流云翻涌,金灿灿的日光穿透云层,在翘角飞檐和蓬勃绿荫间反射出耀目光斑,连空气里都浮着隐隐的热浪。
而那高悬着“松鹤延年”巨大画像下,仅有的一把青龙木寿星坐椅上,坐着的不是谢玖还能是谁?
靠坐着,男人以手支额。
因距离太远,其实不大能看得清神色五官。
姜娆却隐约觉得他像是在笑。
在笑,却又独立于满世界喧嚣之外,像一尊日光下的冰棱,不具悲喜。
这时终于有人注意到影壁这边,不可置信地大叫了一声:“你们快看!那是、那是……”
下意识的,满座宾客齐刷刷望了过来。
这一望,无数双眼睛看到谢渊的存在和出现,神色无一不是白日见鬼,转而又齐刷刷回头望去,看向那把已有主人的寿星坐椅。
一模一样的……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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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彼此隔空相对,静默注视着对方。
如照镜影般,皆是头戴玉冠,脚踏靴履,一样修长挺拔的身段,一样不惹尘埃的美姿仪,且被同款吉服衬得一模一样的红绮如花,妖颜若玉。
几乎瞬息间。
所有人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除去戏班子的唱词依旧森森,如火如荼,整个鸿悦堂可谓死寂一片。
无数双视线惊惶来回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双生齐现,其中必有一人是……
一时间,杯盏落地声、倒抽凉气声、混杂着无数惊呼和宾客们的各种议论,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谢铭义几乎被钉在了人群之间,素来威仪的面孔如被惊雷劈中,又似原来如此、终于了然般地转头看向谢玖。
谢秦氏原本就被人搀扶着,杵着拐杖的手因戏班子的不受控而颤抖不止。
此刻看到谢渊,再定定看向谢玖,那干瘪的嘴唇不停翕张着,喉咙里开始发出嗬嗬气声,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错愕与不可置信。
在他们脸上,姜娆寻不到半点预想中的慈悲、喜悦。
反而唯有恐惧,愠怒。
仿佛谢玖这个人还活在世上,并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一切都发生在短暂的几息之间。
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有人再次惊叫道:“那、那又是怎么回事?!”
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所有人下意识仰头望去。
视线里晴
光刺目,只见鸿悦堂的后方,隔着无数亭台楼榭和高墙院落,不知具体是哪个地方,竟不知何时出现了浓烟滚滚。
刺目的火光时隐时现,转瞬便在烟尘中冲天而起。
这下不止谢渊,连姜娆也一瞬瞪大了眼睛。
“祠堂失火了?”
“怎么会烧得如此旺盛?!”
清松和书墨乍见之下,一眼辨出那是府邸西北角——谢家祠堂的方向。
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神圣之地,即便无家将把手,也有日常扫洒的丫鬟婆子时时看着,就算不小心走水,也该是立刻有人将火扑灭才是,而非如此刻这般,滚滚浓烟随风升腾,伴随无数枝头雀鸟惊起,可想火势已然失控。
“老夫人,老夫人你怎么了?”
“来人,来人啊……老太太口吐血沫晕过去了!”
听到丫鬟惊惶的呐喊,众人只见原本还杵着拐杖的谢老夫人,竟不知何时已直挺挺栽倒下去。
而老太太躺倒的地方,距离不过五步左右,那端坐寿星椅上的男人,依然以手支颐,尽自如山岳一般岿然不动。
落在众人眼中,仿佛一尊失了情感的温度的邪神,周身冷得没有半分活意,叫人不由见之生怯,遍体胆寒。
眼见场面越发失控,清松当即道了声“世子爷安心”,便自发带人前去谢家祠堂查看情况,控制火势;书墨则开始指挥着下人们疏散宾客。
在姜娆后来的记忆里,这日的谢家几乎乱成了一锅粥。
而定远侯之次子,谢玖,谢二公子还活着这件事——
也于当日夜里传遍了整个京师,甚至惊动了皇城,朝野。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此时此刻,谢渊下意识要上前去查看祖母。
恰也是此时,原本靠坐椅上的谢玖,终于起身了。
逆着漫天浓烟,火光,和三面合围的戏班子群魔乱舞。
谢玖踩着红毯,步伐懒散地下了台阶。
他所经过之地,人群自发地往两边散开,竟都是下意识退避三舍。
很熟悉的感觉,不是吗。
谢玖牵了下唇,依旧是笑。
视线里。
红毯的尽头以壁为背,他们站在一起,肩并着肩。
宛如一对金童玉女。
怎么,要在他面前拜堂成亲么?
要别哲来说,此番鸿悦堂乱象,不过是主子扒开昔年痛辱,即便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是对命运的反击,也是隔着年岁和时光,对那个满身是伤的小孩一个交代。
如预想中那般,终于在谢家人脸上看到了恐惧。
看到他们仿佛被人扒下了光鲜衣锦,□□,赤.裸裸地站在人海中任人指摘,无处遁形。
双生噬运、不详、灾厄。
不过只是现身,外加一场微不足够的开场戏罢了。
谢家便乱作一团,甚至有人吐血倒地。
谢玖对此是极满意的。
有恨为基,原来连“同归于尽”也不失为一种快意。
酣畅淋漓。
可这快意的尽头,心却依旧空落落的,非但如此,先前那团无端肆虐的邪火,非但未曾消弭半分,反而在看到她和谢渊同时出现的那一刹那,隐有越烧越旺之势。
心神则好似被什么切割成两半,一半理智冷静,显露在外;一半如在地狱中行走,惨旦无望。
接下来只要等到谢铭仁班师回朝,了结前尘。
便可以棺为被,大梦一场。
如此这般,落在姜娆眼里,此刻的谢玖既煞得似妖鬼降临人世,又莫名孤零零的,好像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走路,没有人陪他,也没有人爱他。
此刻他静默无声地朝她走来,又或是朝着谢渊。
携着他的过去,现在,未来。
像是易破碎的,又或已经破碎的,心的到来。
他的步伐并不算慢,时间却仿佛被拉慢了流速。
姜娆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澜园初见那晚,他眼中幽沉冰冷,死寂荒芜,也是如此刻这般,空无一物。
说不上是哪里难受。
姜娆只觉心口闷闷的,不自觉屏住呼吸,连揪着裙摆的指节都无意识拽得极紧。
并且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近到一定程度时,她不期然看到谢玖的左眼,渐有猩红血色铺开,是种任何人见了,都会下意识感到恐惧的妖异之状。
他唇边始终挽了一抹弧度,似心情不错。
在笑。
一直在笑。
正常的那只乌沉黑瞳,却死灰一片。
姜娆以为自己会感到害怕,她甚至已经听到了有人在发出惊呼,然而没有,她就那么干巴巴站在谢渊身边,恍惚间觉得心下如风吹雪沫,扬起满天尘埃。
尘埃深处的蒙尘之地,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到过那样一只……充满赤红血色的眼睛。
她踮起脚尖,想伸手去碰,说好漂亮。
却有大人急匆匆将她拉开,抱走。
可真要用力去想,却又似梦中缥缈碎片,只那么一闪,便再也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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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不到任何踪迹。
更近了,近到能看到他的袖襕在风中翻卷。
摄人的气息随之逼近。
或是被挡住去路,他终于脚下一顿,停滞下来。
姜娆的身段,在女子中还算纤长高挑,可也不过在谢渊的肩膀位置。她下意识垂了眼睫,因此也就看不到此刻的兄弟二人,面上皆是何种神情。
只听得很轻的一句。
“生辰贺礼。还满意吗,阿兄?”
言罢。
任由身后“洪水滔天”,谢玖不再逗留。
谢渊也似到了极限,到底还是挂心祖母,他忍不住越过弟弟,径直朝上首乱做一团的、谢秦氏倒地的方向去了。
如此这般。
姜娆的身旁便忽地一空。
她盯着地面,耳边蝉鸣、风声、戏乐、混杂着铺天盖地的喧嚷嘈杂,都仿佛只隐约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她嗅到了独属于他身上的清冽之气,裹挟着空气里隐隐的烧焦味道。
彼此擦身而过。
跟在谢玖身后的别哲,看到主子的手背青筋几乎爆裂,步伐也沉得似有千钧,可他没有停下。
大抵自幼是被放弃的那个,谢玖也觉得自己习惯了。
可才刚迈开步子,他忽地身形一顿。
而后垂下眉眼,看向自己被抓住的手腕。
少女声音又轻又软,问他:“我可以陪二公子,度一个生辰吗?”
很荒谬。
但她确实是这么说的。
那一瞬间,谢玖的视线依旧停在远处虚空,却听得静默而轰然的一声,好似有谁的心从高楼坠下。
怎么办。
更恨她了。
就好像已然决定去死,却有个人拉着他说,可以再活一会儿吗。
你还没有看过人间春色。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第34章 哄他 第一次被哄的谢玖
怀瑾院, 东厨。
两个婆子步伐匆匆且神思不属地踏进门槛。
“来了姑娘,这是您要的红豆、糯米粉、醪糟、牛乳、霜糖、果脯、山楂、丹荔、青柠”
“冰的话,有人去冰窖取了,得稍候片刻才能过来。”
顿了顿。
视线在少女那一身灿灿流光的裙裾上扫过, 又看到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纤纤玉手, 像无垢的雪地,连指尖都圆润而粉嫩嫩的, 李嬷嬷忍不住道:“姑娘金枝玉叶, 身份尊贵,您要什么向老奴们开口便是, 何需亲自进这膳房?”
膳房多是下人走动, 入目杂乱,油烟也重。
姜娆接过一大堆物什, 将它们拿到案台上依次摊开,笑眯眯回:“没关系啦, 谢谢二位嬷嬷为我提供食材,接下来便由我自己亲力亲为吧。”
姜娆要做的,当然是糖蒸酥酪。
去哄那个冷冰冰的大魔王。
可不是大魔王嘛。
这日的谢家算是被他闹得鸡飞狗跳,就差没直接掀翻天了。
自己却在这种情况下,颇为闲情逸致地跑来膳房, 就为给他做一份糖蒸酥酪, 姜娆自己也觉得挺奇怪的。
先前整个鸿悦堂乌烟瘴气。
好好的生辰宴,一场诡谲森森“群魔乱舞”,外加谢家祠堂着火了, 谢老夫人吐血倒地,这宴事哪里还进行得下去。
在书墨和几位老管家的疏散之下,前来赴宴的宾客自是都忙不迭远离是非, 生怕成了被殃及的池鱼。至于后话,姜娆大概能猜到要不了多久,京师必然会炸开了锅。
总体说来无非也就两件事——
一是谢玖竟然还活着。
二是谢玖这个人本身,他曾在北疆的两军阵前,被谢侯爷舍弃,说来也是为家国大义被牺牲掉了,可他如今竟然活着回来了。
他的出现和存在本身,就足够世人议论个三天三夜。
至于他曾在北魏,如今却是大启的麒麟卫指挥使,是否会引发朝堂震动,延伸出什么政治意义,她那皇叔又会给出怎样的解释,或者里头会不会发生些什么,就不是姜娆能够操心得到的了。
且谢玖不仅回来了,他还甫一现身,便将曾经无人知晓的谢家秘辛给抖露出来,但凡这日目睹之人,即便猜不到他的意图,也一定能感受到他对谢家绝无善意。
对此旁人会如何看待,是指摘谢家人、对其过往喟叹唏嘘,还是批判他心胸狭隘、做事过于偏执孤绝?又或仅仅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隔岸观火?
姜娆不知。
她只知道自己若是谢玖。
生来被视为“不详”,后又经历那些诛心之事
要么伤人,要么自伤。
总得给自己找准一个“位置”,人才能活下去。
可到底针没扎在自己身上,又有谁能真正感同身受呢。
手上一边做着事,察觉到侯在四下的嬷嬷们皆有些焦灼不安,时不时交头接耳,小声絮语,或跑到外头去问询情况。
姜娆想了想,柔声宽慰说:“嬷嬷们都安心吧,那把大火不会蔓延到其他地方,也不会烧到怀瑾院来。”
“二公子也不会对你们做何。”
“当、当真吗?!”
“姑娘是如何知道的?”
姜娆:“”
本来姜娆是不知道的,甚至先前还想尽快给弟弟姜钰送走。毕竟彼时火光冲天,世人皆知水火无情,而远离危险是人的本能。
可那种情况下,她却抓着谢玖的手腕不放,问他,我可以陪你度一个生辰吗。
大概谢玖也觉得她疯了,脑子不清醒。
故而回应她的,只有僵硬而冷冰冰的三个字:“不需要。”
言罢无情地将她手腕剥离。
姜娆当时便有些泄气,心说自己恐怕要辜负谢大公了,且她不知谢大公子为何会觉得,像他那样温柔的兄长都拿弟弟束手无策,她这个半道杀出来且认识谢玖也不过一个多月的“朋友”又能有何本事,去予他什么喜怒哀乐。
然后一片乱象之中,姜娆只能眼睁睁看着谢玖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恐怕已经出了鸿悦堂,宾客们这才一窝蜂地涌了出去。
显然的,他们都惧怕谢玖。
又或怕那只妖异血瞳。
彼时原地愣了片刻,姜娆正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死缠烂打,强行给他过生辰好了,结果视线里,别哲忽然返回来了。
因随身携带纸笔,别哲一来便递给她一张宣纸。
上书:【姑娘安心,因人为控制和提前布设,大火只烧谢家祠堂,不会殃及无辜之人。】
紧接着下面一句:【主子让您去怀瑾院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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