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小沙弥这一嗓子,里头的指挥使大人必然有所察觉。
大人吩咐过若非必要,不要惊动无关之人。
麒麟卫又纷纷隐回去了。
小沙弥倒也没有擅闯里间,而是站在大殿中央隔幡喊道:“是这样,先才外头有位贵人,自称是宁安郡主,点名要找住持您求签问卦,给她算算姻缘呢。”
“她现下还在斋院用饭,要我先来通报住持,问您午后可得空闲,若是不便她可以……”
话未完。
小沙弥忽被身后一阵脚步声惊动。
回头望去,只见外头禅院中,一位女郎边跑边笑,最终抱着一株参天古柏,笑得几乎直不起腰,连手里团扇都掉地上去了。
另一位女郎,也就是不久自称“宁安郡主”的姑娘,则提着裙摆边跑边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
最终携一阵香风,她火急火燎地跨进藏经阁殿门,还不小心撞到了他,“对、对不住啊小师傅,哎我、先让我躲躲!”
说罢,姜娆径直朝不远处的幡帐奔去。
小沙弥:“不是贵人……贵人你等等,住持住持,贵人这就冲进来了!”.
话说两刻钟前,姜娆携着沈禾苒急慌慌奔进寺门之时,谢渊当然注意到她了。
只是不待他看清伞下少女容貌,沈翊便恭敬迎了上来。
“谢大人?”
不止沈翊,几名麒麟卫也是个顶个的神色困惑,表情也就勉强比“白日见鬼”好那么一点。
谢渊并不熟悉沈翊。
但观其神色,谢渊猜到对方口中的“谢大人”唤的恐怕是弟弟谢玖,这倒是意外,此番前往华恩寺,谢渊并没料到会碰上弟弟身边下属。
谢玖乃麒麟卫指挥使,这件事并未瞒着谢渊。
恐给弟弟造成不便,但临时回避也只会让人更加不解,于是犹豫片刻,谢渊只回以颔首,并没多说什么。
眼看“指挥使大人”若无其事地迈入寺门,沈翊等人望其背影面面相觑,个个满头问号。
“不是……谢大人先前有从寺里出来过吗?”
“莫非走的后门?”
“可他去哪里换了身衣裳?”
“他身边那三名小厮打扮的又是何人?”
由小沙弥引路,谢渊入寺后先是去了西南角的斋院用饭。斋院不大,院中有棵参天古槐,伸展的树桠遮天蔽日,令整个院子显得格外清幽雅静。
并非特殊节庆,是以来往香客极少。
带着三个别庄随行的小厮,谢渊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可才刚坐下,斜对面不远处便有位姑娘飞快地朝他投来视线。
待他回视过去,对方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便是沈禾苒了。
压着嗓子,沈禾苒如实告知:“他就坐在你背后一丈多远,斜对面……”
嘴角含着块清水豆腐,姜娆浑身一怔,登时坐立难安。
心说不过是用个斋饭而已,这也能碰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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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一想到“谢玖”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她已经很努力地控制了,可还是莫名地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
一时间非但加快了扒饭速度,姜娆还将遮阳罗伞也搁上案台,尽量将自己的侧脸挡住。又忍不住在心下安慰自己,先前寺外她是一眼认出了谢玖,可谢玖却未必看清了她,毕竟她头上可是撑了伞呢。
还是专心用饭吧。
饭后去找那位传闻中极擅卦象命理的玄慈大师。
先前有小沙弥说大师就在藏经阁,她已请人提前过去通报了。
可人的气场有时候即便刻意遮掩,也很容易影响到周围的人。
好比此刻,谢渊本是习武之人,又素来心思敏锐,自是轻易察觉到不远处背对她的姑娘,自从他坐下开始便有些不安。
以为是自己的存在影响到了对方用饭,谢渊没吃几口便搁下斋碗,以眼神示意三名小厮随他离开。
众所周知,华恩寺有三绝。
一是求签问卦,二是斋菜好吃,三是藏经阁。
寺里历任住持大师皆通晓命理,擅岐黄之术。
藏经阁更是收罗了不少绝世孤本,罕见医书。
谢渊便是为医书而来。
谢玖刚回大启的那段时间,一次意外,谢渊曾亲眼撞见过他毒发难捱。
事后细问谢玖却不肯袒露,道是与他无关。
还是背地里在别哲那里,谢渊才略知一二。也是自那时起,谢渊将自己埋进各类医书之海,私下请了不少闻名江湖的能人异士,一起研究解毒之法。
知道别哲也擅药理,谢渊还特地派人远赴东南西北各地,找寻或采购别哲可能需要用到的稀缺药材。
此时此刻,依旧由小沙弥引路,谢渊径直前往藏经阁。可行至半路,先前同在斋院用饭的两位姑娘忽从另一条小道拐了出来。
双方甫一撞上,距离不过十步左右。
其中一位姑娘还好,看到他时只略有些讶异。
便是沈禾苒。
但另一位。
四目相望,许是这日天幕太蓝,头顶枝桠间漏泄的晴光格外炫目,谢渊不由晃了下眼。
他记得这张少女脸庞。
弟弟不久前带去别庄的手书上说,便是在这华恩寺的山脚下,自己三年前曾救过她。
颜如春花,明眸流盼。和记忆里每次照面一样,她的眸光总是与他一触即分,仿佛林深处多看一眼,就会被惊动的小鹿。
此番比之从前更甚。
谢渊才刚停住步子,与她对视不过一瞬,姑娘便如遇蛇蝎猛兽,胡乱跑掉时连头顶的遮阳罗伞被风吹飞,她也顾不得回头来捡。
谢渊:“……”
另一名女子则边追边唤:“宁安,宁安,你等等……”
宁安。
宁安郡主,姜宁安。
罗伞打着旋儿飘飞,被谢渊轻飘飘抬手截住。
伞面轻薄,乃极细的杭罗织就,浅碧底色上以银线织绣着精致的蝴蝶、飞鸟、小鹿、游鱼、和不知是何名字的花。
微显缭乱,却极为生动鲜活。
伞柄上嵌的温润明珠,触上去还有浅浅余温.
想起梦里被谢玖狂追不舍的可怖画面,姜娆气喘吁吁奔了一路,奈何一路再没遇上过任何岔口。
原路返回必然撞上,那干脆先找个地方躲躲好了。
姜娆显然没料到自己都准备求神拜佛了,居然还能撞上谢玖,天杀的……老天爷果然在跟她作对,好歹让她缓一缓做点心理准备啊。
于是冲进藏经阁后,姜娆二话不说就朝殿中那被风鼓动的白幡奔去。
越过白幡后光线黯了一些。
她没跑几步就砰地一下,还没来得及找寻躲藏之地,就迎面撞上了一堵肉墙。
被撞得一连退开好几步,姜娆后背几乎抵在了墙上。
打眼一看,只见被他撞到的人身形偏瘦,剃着光头,脸上沟壑纵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
僧袍领口磨出了细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张口便问她可是宁安郡主。
“是、是我……”
“莫非您就是玄慈大师?”
崔元面无表情地点头:“姑娘要算姻缘,请报生辰八字。”
“啊?现在就报吗?就在这里算?”
“姑娘想在何处算?”
口中尚在喘气,姜娆下意识回头张望,但隔着白幡已然不大能看清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若大师方便的话,可否找个稍隐蔽的地方,主要我先才来时半道撞上了一位不太想见的故人,我怕他待会儿万一进来,一不小心就看到我了。”
崔元听罢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而后被领着朝里面的隔间走去,见崔元随意撩袍坐下,姜娆也跟着在他对面坐下,随即四目相望。
“……”
不知是否错觉,面前这位大师有点过分严肃了。
还好像有点儿心不在焉,像赶时间似的。
毕竟印象里,求签问卦算姻缘什么的,不是该有好些流程的吗,但既然已经坐下来了,姜娆乖巧报出自己的生辰八字。
大师听罢后默了片刻,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怎么了吗?”
“大师可还需要我提供些什么?”
崔元手里捻着佛珠,开门见山道:“姑娘所求为何?”
“啊,是这样……我、我喜欢上一位可能不太喜欢我的郎君,情况说起来有些复杂,我想求问我的姻缘之中有没有可能……怎么说,让大师见笑了,我想尽快嫁给他。”
一道屏风之隔,赫光眼观鼻,鼻观心。
心说主子还挺有闲心,谈判谈到一半,竟准许那老和尚出去给人算什么姻缘,那玩意儿真能算准?
谢玖则依旧靠坐椅上,黑眸映着空气里浮动的细小尘埃。
崔元自己是不信“命”的。
但八年来为躲避朝廷缉捕,他曾多次改头换面,最终既伪作僧人常驻于华恩寺中,当然也得像个样子,于是闲暇时,崔元还当真研究过阴阳五行、奇门遁甲、玄学命理、风水八卦一类。
换作寻常人,只需听对方所求,随便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并给予心理暗示,求助者听罢便会心安。
观察对方的衣着打扮,若气质清高颇具谈吐,却穿得素净,多半是不得志的穷书生;若衣物上有补丁,基本娘亲健在或有妻室;若是美艳妇人却面有愁容,多半夫妻不和……再听他们口中诉求,基本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一般求什么,算什么,缺什么。
崔元一般都往好的暗室,渐渐玄慈大师的名号还当真打了出去,信众也越来越多。
但宁安郡主,她才三四岁、还是个小奶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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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崔元便曾在宫宴上见到过她。
小小的姑娘粉雕玉琢,不怕生,嘴巴也甜,没曾想而今一晃十七岁了,竟还没嫁人。
若天家真待她亲厚,像她这样的天之骄女不该有任何困厄愁绪。于是少有的,崔元没有敷衍,而是当真结合多年研习在心下推算一番,并娓娓给出答案:
“姑娘之八字,贵不可言,金與为坐,华盖加身,钟鸣鼎食。”
“却伴极凶之灾厄。”
“姑娘早年可能丧亲,但得贵人相助,此后大体顺遂,但姑娘命中有一浩劫,可能就在年关左右。”
“今年?”
崔元点头,自己也算得颇为震惊。
姜娆登时激动道:“大法师你算得好准,你算得真准,我真的早年丧亲,我九岁就没有父母了!”
崔元:“……”
“不过您说的命中浩劫,可有什么破解之法吗?”
崔元再次闭眼,越算,越觉得此命真真凶险,可谓贵极厄极,一不小心就要万劫不复。
唯一渺茫的转机,竟藏在夫妻宫和红鸾星里。
又好半晌。
“姑娘红鸾星现,命盘显示正缘已至,你或与之有过交集,缘分早年便已暗生。”
“但其缘脆弱,暗含阴差阳错。”
“往往并非你一往无前,心怀执念,便可解之化之。而是需得你顺应本心,多觉察内心真实感受,方可破解困厄,缔结美满姻缘。”
“途中不乏小人作梗,但无伤大雅,或有推波助澜之效。”
姜娆:“所以就是只要我顺应本心,勇敢追求……我就非但能得偿所愿,还能化解您说的命中浩劫?”
这不正是她想要嫁给谢渊的双重初心吗。
崔元沉吟片刻:“其实目前为止,该是已然解了。”
“啊?”
“总体来说,五行俱全相辅相成,四柱皆藏无尽福泽。姑娘大可安心度日。”
听罢,姜娆消化了片刻,“谢谢大法师,谢谢您为宁安解惑!”
“那个,我还想抽个签,我可以抽签吗?”
“……”
惦记着内间还有位真正的煞神,崔元黑着脸给姜娆领去外面大殿,把签筒递给她:“抽。”
姜娆心潮澎湃,抱着签筒一阵狂摇,然后闭着眼小心翼翼抽出一支。
“啊,上上签,我抽到了上上签……”
恰逢沈禾苒百无聊赖地坐在殿门口等她,姜娆立刻冲过去道:“苒苒你看,上上签,上上签,是上上签啊!”
快乐得就差没原地转圈儿.
再回到先前那间暗室,光影缭绕间,男人面色冷峻无波,室内却莫名有些沉沉的压抑。
崔元还没来得及开口,靠坐椅上的男
人:“崔大人还会算命?”
崔元双手合十:“一点副业,糊口罢了。”
“你骗她的?”
崔元:“不完全是。”
谢玖:“说来听听。”
崔元:“……大人,先才讲到何处,沙门敬听下文。”
谢玖:“没心情。既然你会算命,给我算一个看看。”
崔元:“……”
赫光:“……”
茶已经凉了,香炉里沉檀袅袅。
日光透窗而入,在暗沉的空气里打下道道光柱。
待谢玖当真报出自己的生辰八字,崔元也当真推算且准备娓娓道来时。
谢玖忽又有些讥诮地牵了下唇,“算了。”
六爻卦起,知而不避。
既然无论吉凶都不会回头,又何必于半道窥问天意。
他与谢渊一母双生,一样的家世、容貌、当然也包括生辰八字。可自幼境遇和成长轨迹却天差地别,足可见“命运”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并无任何参考价值。
崔元却算得又一阵心惊,不由再次抬眸打量谢玖。
恰在此时,外头忽有轻盈脚步声来,伴随一阵雀跃的少女声音,“大师大师,您在里面吗?”
“还没给我解签诗呢。”
“这签著的背后还有一首诗呀,我先前都没注……”
一边嚷嚷着,一边从兜里掏出金叶子,姜娆准备给予玄慈大师作为谢礼。
结果才刚绕过屏风,脚下便猛然一顿。
一袭浅淡轻盈的艾绿色齐腰襦裙,裙裾柔软如水纹曳荡,少女眼神明亮,肌肤如花瓣一般洁白芬芳。
因为天热,她盘着时下盛行的兔子头,雪白颈项敞露在外,浑身恰被窗外日光镀上了一圈朦胧光影。
赫光看得眼神发直,几乎怔在了原地。
姜娆则被他手里明晃晃的长刀给吓住了。
灼热的阳光扭曲空气,本能察觉到危险气息,姜娆下意识想要后退。
但退离之前,又察觉一道更加锐利的视线,如刀锋切割皮肤,如有实质地落在她身上,致使她忍不住朝感知的来源处望去。
这一望。
姜娆有一瞬短促的空白。
心脏猝然狂跳的同时,手里签著掉了,金叶子也落在地上。
视线交汇的刹那,她还没来得及去观察对方的神态气质,衣着打扮,脑海中便已冒出“谢玖”二字。
可若眼前人是谢玖,那她先前在寺外山道上、斋院、以及被吓得一路奔逃的那个又是谁呢?
须臾之间,心念百转。
直觉告诉姜娆眼前人就是谢玖。
尤其他看她的眼神……不知是否因为端午那晚荒谬一吻,彼此目光撞在一起时——变化。
变化是种很奇妙的东西,人很难用精准的语言形容出来,却又能实实在在感觉到哪里不一样了。
由于五官过于深邃凌厉,谢玖看人时其实有种天然的冷酷,但姜娆与他四目相望,却在他眼底感受到一瞬错觉般的、燎原的暗火。
似疾风骤雨,倾轧一切,偏又静默无声。
令人有种说不出的心悸,好似连心脏都被什么攥握住了。
换作从前,姜娆说不定已然一句谢大公子或谢二公子,大大方方就问出口了,可有过之前数次经验,她显然已风声鹤唳,不敢再抱有半分侥幸。
哪怕再认错一次,别说谢玖会不会膈应,她自己恐怕都要先崩溃了。
恰逢男人别开了脸,率先错开她的目光。
姜娆便也回过神来。
用尽全身意志力稳住自己,她尽量忽视因紧张而变得不听话的心跳,只若无其事地蹲下身去,捡起掉落地上的签著、金叶子。
而后起身看向穆立一旁的玄慈大师。
“那个、大师,签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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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这些,是宁安的一点心意,还望大师不要嫌弃。”
金叶子,崔元原本没打算要。
但人活于世,黄白之物也为立身之本。
一想到多年拮据,加之室内气氛微妙,崔元犹豫片刻收下了。
随即接过少女手中签著,崔元语气平和地念出签诗:“他日卧龙终得雨,今朝放鹤且冲天。”
“姑娘是为姻缘而来,欲与心仪的郎君共结连理,此签意寓极好。”
“如卧龙得雨,仙鹤冲天。”
“姑娘只需遵循本心,未来终将摆脱困境,得以与心上人鸾凤和鸣,恩爱白首。”
与之伴随的。
姜娆还没来得及作出回应,谢玖率先嗤了一声。
那一声嗤笑极为突兀,不冷不热,不温不火,漫不经心,又似讥似嘲。
是个人都能感受到的不怀好意。
瞬间给姜绕还未升起的满心雀跃都笑没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第29章 刺痛 谢二哥哥
“谢谢, 谢谢大师……”
若此间并无他人,姜娆指不定得激动成什么样子。
但方才那莫名的一声嗤笑,简直太破坏氛围了。
姜娆听罢后压下不爽,先是假装不经意打量四周, 瞥见四面墙壁陈列的书籍浩渺如烟, 便随手一指:“华恩寺的藏经阁果然名不虚传,不知可否向大师借读两本?”
崔元不知为何, 下意识瞥了眼依旧靠坐椅上的煞神, 见其眉宇沉在阴影之中,却并无不耐。
便道:“姑娘自便即可。”
姜娆当然并非一时兴起, 真想看书。
而是为了确认此间的谢玖究竟是不是真的谢玖。
她不要好像、大概、可能、应该, 而是要百分百笃定。
可事到如今。
她唯一能区分谢渊与谢玖的,只有一双手。
谢玖的左手会有麒麟扳指, 可他对着她的却是右边,想看他右手虎口处是否有狰狞疤痕, 偏偏这日谢玖穿的是广袖,又因坐着,玄色织金袖襕刚好遮住了虎口位置。
于是转身面朝书墙,姜娆与之擦身而过,随意挑了两本书取下。
而后深深吸了口气。
再往回走时, 经过那把红木交椅, 姜娆掐着时间距离假装脚下一崴,一个趔趄伴口中惊呼,手便“下意识”扶住了男人手臂。
这一扶, 她飞快扒住袖襕并往后一拉,明晰的腕骨便露了出来。
果然,确认了, 真的是谢玖!是她尴尬错吻,噩梦连连,给她嘴巴咬出血,还令她完全不知该如何面对的洪水猛兽。
霎时间。
姜娆心跳紊乱,猛然抽手。
可手腕才刚抬起,便被男人轻飘飘一把反手捉住。
“这便是宁安郡主,与友人见面的寒暄方式?”
“……”
莹白皓腕被锢在大掌之中,猝不及防又霸道轻佻,独属于对方的体温和触感随之传递,姜娆下意识挣扎起来。
然而一个在挣扎,一个在桎梏,糙砺与柔软碰撞。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好似肌肤下生出了无形藤蔓,如毒蛇般顺着手臂流窜心口,姜娆不自觉屏住呼吸,奈何谢玖的手竟如精钢铁箍一般,分明也没怎么用力,却锢得她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所谓“友人”她很快反应过来,曾经飞鸿楼那晚是她自己说的,从此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于是顾不得去捡掉落在地的两本书册,姜娆硬着头皮:“好、好久不见,谢二公子。”
“也没多久,几天而已。”
“是吗,对……几天而已。所以二公子你……你为何抓着我手腕不放?”
“你可假摔,扒我袖襕,我不能回敬于你?”
说话时,谢玖黑沉沉的眸光落在窗外,姜娆则盯着对面书墙,彼此都默契地避开了视线接触。
可肌肤相触之地,却都莫名地发起烫来。
姜娆抽不开手,心道这果然是个报复心极重的男人。
端午那晚荒谬一吻……不对,是她错吻于他,他却狠戾咬破她的唇,便也是在回敬她吧,还真真是睚眦必报,且他先前是在笑她吗,干什么笑她又凭什么笑她?
嘴上却端得
颇为客气:
“可是、可是我毕竟是你未来嫂子。”
“二公子如此这般……状如轻薄,不合适吧?”
话落。
无论是眼观鼻鼻观心的崔元,还是目不斜视的赫光,
都双双忍不住投来视线。
视线恰好落在二人纠缠不清的手腕之上。
少女肌肤莹白,男人大手骨骼明晰,指节修长,往来间又是转扭、又是摩挲,像粗糙的砂纸蹭过暖玉,力道不重,却足够让那片肌肤泛起薄红,像雪地里落了点胭脂。
手背青筋则隐隐浮动,顺着骨缝蜿蜒,像是要攀着那点红痕往上爬去。
至于轻薄,谢玖笑了。
不免也想起那晚她是多么肆无忌惮、又多么可恨地撞他胸膛,圈他颈脖,将柔软腰肢往他腰腹上贴。
而后一切变得荒谬。
不止。
早在谢家怀瑾院的书房,她便在“侵扰”他的领域。
以甜言蜜语和虚妄未来,只求能与谢渊拉近距离。
谢玖讨厌失控和被侵扰的感觉。
于是报复性在她腕上留下痕迹,且再次提醒:“姜宁安,你没有嫁进谢家的可能。”
这话莫名熟悉,姜娆一怔。
很快又听得男人补了一句:“我哥那晚拒绝你了,不是吗。”
那晚画舫游湖,的确是经由谢玖在其中牵线搭桥,她才得以和谢渊见上一面,所以谢玖知道她被拒绝不足为奇。
可也就这么一句,姜娆一下被戳痛了心窝。
她不肯表现出半分失落,便像只骄傲的孔雀扬起下巴,尽量扯出笑来:“那又如何,我抽到了上上签,大师说只要我顺应本心勇敢追求,就终将能得偿所愿。”
“对吗大师?”
少女说罢,求助似的看向崔元。
可不待崔元给出任何反应,谢玖牵唇一哂,又笑了:“所以一定要飞蛾扑火是吗。”
“即便被拒绝过了,也不肯死心?”
“就凭那几句可笑的签诗,就有勇气一往无前?”
听出他语气里的讥诮之意,又挣脱不开强硬桎梏,姜绕索性懒得挣了,转而气狠狠道:“你弄疼我了,就不能轻一点吗?什么叫做一定要飞蛾扑火?”
“就不能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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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少瞧不起人了,不过是被拒绝一次,我才不会轻易放弃,况且事在人为,二公子凭什么觉得我的勇气就仅凭那几句签诗而已?”
“就算谢大公子暂不接受我的心意,就算是真的飞蛾扑火,哪怕大师现在就算出我命定与谢家无缘,我也要尽全力一试,不见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
“况且我死心不死心,与二公子何干?”
话落。
许是被戳到痛处,又许是人越受挫,就越受不了旁人泼下的冷水,姜娆一时竟有些难受。
而且她的手腕……该死,谢玖是疯了吗。
“疼!”
听她喊疼。
男人依旧沉着脸没有看她,却忽地大手一拽。
为那强硬的力道所致,姜娆整个儿被带得向前匍去。
这一匍,她口中发出惊呼,一只手下意识撑在了男人肩头,一条腿的膝盖则跪撞在他座下的红木交椅上,且恰好撑在了他两腿之间。
如此这般才没有直接扑进他怀里。
可姿势也很糟糕了。
佛门重地,崔元没眼看地转身离去,直接去了外间等候,赫光也自发面朝墙壁,假装自己与空气融为一体。
而后近在咫尺,四目相望。
谢玖看她的眼神不知为何,锐利得仿如淬火刀刃。
非但如此,他身上的轻浮邪肆,本该令他显得张狂,可是没有,反而一派凛凛沉穆,分明是他仰视于她,可他身上那浑然天成的睥睨之势却无端压迫摄人。
姜娆几乎不敢与他对视,且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只听得他声线沉寂寂的。
“若谢渊将来遭逢变故,举家覆灭,你也能做到无怨无悔?”
遭逢变故?
举家覆灭?
彼时的姜娆哪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乍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可以诅咒自己的兄长?!你、你……”
“不错,只要谢大公子需要我,无论他身在刀山火海,我都甘愿与之相伴且无怨无悔,满意了吗?”
言罢。
少女胸口微微起伏,招架不住他眼中审视,视线本能下移,可目光掠过男人唇畔之时,却不知怎地停滞住了。
像被什么攥住,细碎的呼吸滞了半拍。
谢玖唇线分明,此刻若有似无的薄红,让她又一次想起那晚误尝之时,身上漫过的战栗痒意。
几乎瞬息之间,空气像被拉慢了流速,有什么微妙的、无法言说的东西发酵起来,丝丝缕缕,漫无边际,顺着肌肤纹理漫过指尖,缠上心口。
察觉她的眼神落在哪里,谢玖也有一瞬呼吸滞涩。
而后眯眼,“在看什么?”
他声线哑得厉害,吐息也变得温热。
姜绕被问得一愣,撑在他肩头的指节无意识拽紧,忽然再也受不了这种暧昧姿势。
她再次挣扎着起身后退。
谢玖却没给她任何退离的余地,“回答,现在。”
“方才在看什么?”
心脏扑通、扑通、扑通,面颊也不自觉变得红扑扑的。
好在理智还在。
“看你的……唇,但绝对不是想跟你亲吻,而且为了分辨它和谢大公子的有何区别,免得日后还要认错!”
“不然呢,二公子以为什么?”
话落。
猝不及防。
谢玖原本锢在她腕上的大手猝然松开。
先前无论怎么挣扎都挣脱不掉,此刻甫得自由,为那来不及把控的惯性使然,姜娆后退时一个趔趄,险些直接装上了案台。
“你——!!!”
可恶。
太可恶了。
怎么会有这样恶劣的人。
不知是害怕他身上散发的某种攻击性,还是心下惦记着更重要的事,在他黑沉沉的眸光注视下,姜娆连地上的书都没捡,便神思不属地冲了出去。
为什么。
从小到大,从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给她的感觉是恐惧,害怕。
可谢玖又不吃人,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
“谢大公子,他来过吗?”
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坐在殿门口的沈禾苒回头望去。却见姜娆没有低眸看她,而是微喘着气,望向殿外空荡荡的院落。
古柏被风吹拂,摇落一地碎影,偶有几声蝉鸣聒噪。
沈禾苒不解:“谢大公子?你指的是先前那个……你见了就跑的那个?那不是二公子吗?”
“不是的”
不待沈禾苒多问,“回头再解释好了,你去寺外等我吧苒苒,或者找个地方休息……我要去找谢大公子。”
言罢自顾跨出藏经阁门槛。
原路返回。
姜娆一手提裙,另一手伸出来对着自己,看到腕心被谢玖摩挲出来的刺目红痕,可恶。顶着和她心上人一模一样的脸,却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她,还那么肆无忌惮地碰她手腕……知不知道那样的举动,对她来说简直是种勾引啊。
都怪他生得太像谢大公子。
可恨,可恨死了。
继续提裙奔跑起来,一路上下台阶、举目四望、左倒右拐。
姜绕但凡见到小沙弥便拦过去问:“请问你有见过一位身着靛蓝长袍,身边跟着三名小厮的年轻男子吗?”
将手举过自己头顶,少女比划道:“大概这么高”
被问者大都摇头,说没怎么注意。也有人说看到了,毕竟那样气度清华的贵公子,但凡见过之人必然过目不忘,然后说他不是往藏经阁的方向去了吗。
可苒苒先前一直在门槛上坐着,说没见任何人来。
而她返回的这一路也并没有见着谢渊。
难道当真如玄慈大师所说,阴差阳错,就此错过了吗。
姜娆不死心,继续四下奔走,渐渐跑遍了整座华恩寺。
中途停下来时,望着头顶绿荫间不断闪烁的点点光斑,似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栾树枝影。姜娆大口喘着气,
额发不知何时全汗湿了,风一吹竟有些眩晕。
后来实在是跑不动了,她便慢吞吞走着,走着,直到经过一片低瓦矮墙,墙下有块斑驳石头,头顶郁郁葱葱的槐树投下一片阴凉。
姜娆提裙坐了上去。
口干舌燥,后背濡湿,外加耳边蝉鸣嗡嗡,不时有来往的香客或小纱弥从她面前经过。
他们路过时会盯着她看,他们走远后又重归静寂。
知道要不了多久,还会在谢家宴上见到谢渊。可姜绕不知为何,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失魂落魄,觉得心脏都好像被什么撞得闷闷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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