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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注定
◎一世复一世地淋湿了她的生命。◎
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她就是那个声音?故彰不是已经羽化飞升了吗?怎么会跑到他的脑子里?
一连串的疑问砸下来,把应见画砸得晕头转向,脑中一片空白。
但很快他抓住了事情的重点,反问:“恕晚辈愚钝真人您为何要杀我?”
如果他没记错,这是他和故彰初次见面,此前根本毫无交集。到底是多大的仇怨,才会让人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痛下杀手。
思想想去,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只有杜知津。
“你不觉得自己很碍事吗。”故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声音听不出起伏却透着股寒意,应见画知道自己猜对了。
然而正是因为证实了她就是自己脑子里那个声音,纵使有千疑万惑,他也不敢放在心里,哪怕只是一个念头都不行。
故彰的实力毋庸置疑,他能感觉到她是真的动了杀心,自己该如何脱身?
他不由自主地握住布满裂痕的玉佩,既希望杜知津快点回来,又希望她不要回来。
这局要怎么破。
好在一击不成后,故彰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令他有了喘息的机会。顾不上会不会被读心,他抓住唯一的线头,拼命回忆过去,试图找出蛛丝马迹,却是一团乱麻毫无头绪。
他怎么也没想到,说出那些奇怪话语看起来不务正业的预言者会是故彰真人,二者的反差实在太大了,一个仿佛誓死捍卫他和杜知津的感情,一个却恨不能立刻杀死他不,他忽然眸光清明,终于找到一丝可疑之处。
其实二者并不冲突。仔细想想,怪声第一次出现是在杜知津重伤昏倒后,本质上是为了让他去救人。之后出现的次数虽然逐渐减少,但大多是在面对困难一筹莫展的关键时期,比如追查兰花妖。
也就是说,总体而言“怪声”是为了维护杜知津的利益而存在的,这和故彰作为她师尊的身份其实是相符的。但他仍有一点不明白,明明有那么多种方法能够帮助杜知津,为什么要装成一道奇怪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心念转动间,应见画抬头看向故彰。
这是他故意“说”给她听的。
果然下一瞬,故彰微微皱眉,显然是听到了他的心音。半晌,她突然闭上了眼,像是遇到了无法跨越的鸿沟,语气竟透出几分无力:“罢了,这已经是最后一世,若是还迈不过去,那便是她的命。”
她的命?
蓦地,应见画觉得这个“她”指的是杜知津。可最后一世又是什么意思?他忽然生出一股不真实的荒谬感,同时开始感到惶恐,害怕听到接下来的话。
但故彰并不会因为他害怕而停下。
“你可知羽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彻底脱去凡俗的躯壳,抛骨弃肉,涤灵荡魂。凡羽化者,不可有人间牵挂,七情六欲。”
“而淮舟她本可以飞升上界,但每一次都因为你无法突破。”
话音落下,藏书楼十七层阒寂无声,连月光都黯淡了。
他仍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只从喉咙中艰难挤出四个字:“此为何意?”
故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继续说着:“第一世因为救治不及时,她没有恢复记忆,忘却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被你困在那个小山村,直到死都没有想起来她的使命;第二世,我设法让你提前救下她,保住了她的记忆,可淮舟却为了替你报仇亲手杀死了承端郡王,染上业障,后来走火入魔;第三世,她终于全须全尾地离开那座山村一直走到琉璃京,可我没有想到皇帝与兰花妖的旧事竟绕不开你兜兜转转,她还是没有逃脱原本的宿命。”
“我始终无法理解,你们为何注定会纠缠在一起。既然天道给予了淮舟那样的命格,又因何要与你产生纠葛?如果说这是她的情劫,这次我不再阻挠,放任事态发展,静观其变,为此甚至不惜推波助澜。我本以为之前,淮舟会爱上你是因为不知道你的底色和为人,她是个单纯的孩子,如果能看穿你的伪装,她绝不会选择你。可我没想到这一世,她明知你卑劣、善妒、怨毒、可恨,依旧爱上了你。”
她的语气那么茫然、那么疑惑,百思不得其解,就好像新生的婴儿初次看见色彩,眼中满是惊疑诧异。应见画听得出来,故彰是当真不明白她好好的徒弟为什么突然“堕落”了,硬要和一只品行卑劣的半妖厮混在一起。
羽化后会变成什么?神吗?她的意思是杜知津因为自己,几次三番放弃了成为神的机会?
他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一时有些恍惚。
原来他们的缘分远比他想象得长久原来早在前世、前前世、前前前世,他们就已经两情相悦,不离不弃。
“呵,果然无论过去多少世,你都是这副冷心冷肺自私自利的样子。”故彰突然重新把剑对准他,声含冰霜地质问,“你可知淮舟的天赋世间罕有?她本该升入上界庇护万民,却因为你,因为你一次次死于非命!”
“死于非命?”他被这个词触动,终于有了反应,却是满脸惊惶。
故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第一世,为了护你,记忆丧失的她死于原本可以渡过的雷劫;第二世,她杀死承端郡王染上业障,从此日日被心魔所累,不出一年自尽而亡;第三世,她散去半身修为护你周全,却导致她不得不背水一战,最终与兰花妖、皇帝同归于尽。”
每说一句,她的声音便会颤上一分,流露出难以克制的痛苦,连她握着的剑也随之发出悲鸣,剑尖几次擦伤他颈侧,留下道道血痕。
应见画却好像一个人,对疼痛没有丝毫反应。此时此刻他的耳畔、脑中只盘旋着一个声音,那便是,“她因你一次次死于非命”。
他太清楚自己骨子里的模样,也深知杜知津是何等性情。正因如此,故彰口中那些关于前世的种种,他不曾有过半分怀疑。毕竟那样的事,他和她是当真做得出来的。
他是个卑鄙的人,不惜设计利用杜知津。而杜知津从开始就说过她愿意报答恩情,哪怕是死。
无论推翻重来多少次,一切一切的起点都是武陵村虎穴潭,这便注定了故事的结局。
他忽然回忆起很久之前杜知津还在养伤的时候,她告诉他自己的八字。那时他很看不上陆平,就说他们一个是水命,一个是火命,五行相克,八字不和。
可她落入湖底激起的那场大雨,一世复一世地淋湿了她的生命。
其实应见画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但故彰还在继续:“你利用她、欺瞒她,她却屡次为一个不值得人的奋不顾身,我只恨自己当初教导淮舟的时候,没教过她做一个狠心的人。”
随着她的叹息声落下,那把剑仿佛已经插.进他的身体里,把五脏六腑搅得零碎,流出无尽的血。
他想堵上耳朵,想让故彰闭嘴,可那些话还是从不存在的伤口流入,让他痛不欲生。
“这样的你,真的爱过她?如果爱她,你会甘愿眼睁睁看着淮舟走向必死的结局?我尚且不忍,你却忍心。”
故彰冷笑一声,看着他的眼里充满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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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从前是他不知道、如今他已经知道后果,怎可甘心让杜知津走向必死结局!他怎么会不爱她?他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如果她不在了,他绝不苟活。
应见画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地看向故彰,哀求道:“真人,求您救救她”语罢,他主动撞上剑尖,想用自己的鲜血求得一线生机,但故彰避开了。
“你以为我不想救吗?淮舟是我唯一的徒弟,我比任何人都想救她!但逆天改命是有代价的,四次已是极限,这是最后一世,此世过后我也无力回天。”她长叹一声,神容疲惫。
四世,她养育了杜知津四世,看着小小一个人儿长成比剑还高的少年,看着她从资质平庸到剑道魁首,同样也看着她从前途坦荡到数次死于非命。
故彰耗尽心血,到最后不惜动用禁术,绕过天道试图从其它世界寻找方法,应见画脑子里那个奇怪的声音就是她的尝试。然而直到现在,她都不敢笃定,自己的谋划是否有意义。
毕竟妖和人的心,是不一样的。
连故彰都束手无措应见画身形晃动,最终跪在地上,咬牙忍着眼里的泪,颤声问:“当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好像一颗灾星,从小到大不停为身边的人招致灾祸,母亲、父亲,现在连唯一亲近的她也他想问问天道,既然属于他的一切都会被夺走,当初有为什么要让父母生下他?
给予他希望,又狠狠把它砸碎。
故彰把他的恍惚看在眼底,突然开口:“此世尚未结束,还有一线生机。不过,要看你舍不舍得。”
他立刻膝行上前,决绝道:“我舍得,我什么都舍得。只要能救她,就算是命我也舍得!”
她点点头,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的心口,应见画立刻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巧了,要的就是你这条命。”
第102章 雷劫
◎是不是曾在梦里见过?◎
“你应该也知道,我给淮舟留下了一张地图,并要求她按照地图除掉上面的七只妖。七妖俱灭之日,便是她功德圆满之时。”
故彰言尽于此,应见画却瞬间明白了她的话外之音。
“最后一只妖是我?”
他捂着胸口,隔着布料感受到心的震动。自从和母亲留下的妖丹融合后,他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变化,不曾想这份变化的代价如此大。
他猛地记起当时正是听了怪声的话,自己才毫不犹豫地吃下妖丹,就为了换得一身所谓的“神农血”救活陆平。
故彰瞥他一眼,淡淡道:“我只是提前了这个步骤,即便没有我的干扰,你也会服下你母亲的妖丹。”
“提前?你为什么要提前。”他问。
“因为我快死了,道死魂消。”提及自己的死亡,故彰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全然不顾对面是敌人。这也从侧面证明,她没有说谎。
闻言,应见画心中一震,没料到神仙亦有死。
故彰缓缓道:“你以为神仙就能无所顾忌地一世世推翻重来?生老病死是铁律,我本就在逆天而行。”
“我剩下的法力不多了,兴许看不到造成她又一次死去的原因了,也就无法制止了。所以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只有让淮舟杀了你。”
这是故彰第三次说要杀了他,但这次,她的杀意淡了很多。
他怔怔抬首,口中喃喃:“如果我死了,她便能长长久久地活着,最后飞升上界,对吗?”
故彰颔首:“是。但条件是,她必须亲手杀了你。”
言罢,她望向窗外深黑的夜,补充一句:“三日后淮舟有一场雷劫。”
而有一世,杜知津死于雷劫。
应见画几乎是第一时间懂得了故彰这句话暗含的意思。可是他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突然,从他今晚得知真相到阴阳两隔,居然只有三天时间。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却还是分出心神回答:“我知道了,我会在三天之内,作出了结。”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身形一闪消失在画卷中。
不出片刻,一身水汽的杜知津匆忙赶来,见他跪坐在地脸上还有血痕,忙问:“谁伤了你?”
他摇摇头,疲倦到说不出半句话,只能无力地靠在她身上,仿佛被抽走所有力气:“抱抱我。”
杜知津想问为什么,可感受着肩膀处传来的微凉,她默默举起手,用力地抱住他。
“没事了阿墨我回来了、我在这里。”
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他或她的衣衫。他抬手环住她的背,喉结滚了滚,没说出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化作更紧的拥抱。
杜知津能感觉到应见画在抖,像寒风里的枝叶微微发颤,便把他抱得更紧。直到两人的心跳乱成一团,分不清是谁的在敲打着谁的胸腔。
她模糊地意识到,她不在的这些时间里,阿墨一定经历了什么很可怕的事。但她不忍心继续追问,只能轻轻地、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遍遍告诉他“我在这里”。
良久,应见画那些蓬勃的情绪终于随着泪水散去。他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容颜不整,慌慌张张推开她的怀抱,接着又匆忙用两只手挡住脸不许她看。杜知津有意缓解气氛,故意凑上去说:“别遮呀,美人落泪别有一番风味,我还没看过你哭呢。”
顿了顿,她补充:“晚上不算。”
他因她的语出惊人讶异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也顾不上容颜,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见他不再沉浸在方才的忧伤中,杜知津不由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没白被瞪。
“回去吧。”她牵起他的手,道。
他微敛睫羽,很轻地应了一声。
————
杜知津意外发现,阿墨今天很黏人。
不光不再外出采风看书,连她去哪都要亦步亦趋地跟着,生怕她丢了似的。
她一面因为道侣对自己更亲近感到高兴,一面又忍不住想,他该不会是发现了吧?
发现她雷劫将近。
平心而论,雷劫对杜知津的威胁不大。前面几次她都顺利渡过了,虽然这次没有师尊护法,但她的实力变强了,完全能够照顾好自己。
没有选择告诉应见画则是因为怕他担心,但转念想到,他可是能一声不吭跟着跑去斩蛟的人,要是一直瞒着他,保不齐会发生什么。
权衡之下,她还是选择坦白。
午膳后风清意闲,窗外桃红正好,天光明媚,宜推心置腹。
于是杜知津微微侧头,唇瓣擦过身旁人的发丝:“阿墨,我有话和你讲。”
闻此,他霎那间愣住,浑身如坠冰窟。
难道,她知道
“两日后我有一场雷劫,可能不能回东流山了。不过你莫要担心,应对雷劫我有经验,少则一天多则三天最多五天,我肯定怎么去怎么回来,保证一根头发丝都不掉。”
她指天发誓,神情诚恳,是真的没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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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雷劫放在心上。但应见画脑中全是曾经有一世,她死于雷劫。
眼眶再度发热,他匆忙别过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好,我相信你,你尽管、去罢。”
纵然有些意外他这么快答应,但杜知津仍然很高兴,离开临时编织的摇椅,将早已沸腾的炉子提起,倒了一碗药吹至半凉递过去:“来,把药喝了。”
他微微点头,就着她的手把药一饮而尽,喝完忍不住蹙起眉头。
这是还不习惯药的苦味呢。
她想笑,笑他一个大夫还怕药苦,可看着他似乎一夜之间消瘦的脸颊,又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摇椅是慕潇忙里偷闲送过来的,说是图南的“赎身钱”。这张草藤编得椅子足够大,两个人躺都绰绰有余,刚好猴山新长出来一大片桃花林,杜知津干脆把椅子装在树下,影动花摇,也算一幅美景。
夏末的熏风穿过树林,送来阵阵清香,带着点草木的清苦,丝丝缕缕缠上鼻尖。树影在地上晃得更慢了,蝉鸣被风滤过,竟然不显聒噪,反倒有一丝野趣。不远处的溪涧被吹起细碎的涟漪,浮光跃金,仿佛浸了一水的黄嫩花蕊。风过时,那些光便跟着淌,引得来喝水的猴子不断伸手欲捞。
多么宁静的时光,如果可以一直下去,就好了。
他收回视线,眷恋地看着爱人的眉眼。
可惜这世上,相伴最不易。
两天很快过去,马上到了雷劫的日子。杜知津早早选好了渡雷劫的地方,在最东边的一处湖泊中。
“雷容易引火,一旦烧起来是漫山遍野的,在水里还好些,多少能够削弱一点。”听着她的解释,应见画手上的动作也没停,*继续收拾东西。杜知津环顾一圈,发现包裹足足有三个,甚至还有变多的趋势,连忙道:“够了够了,阿墨够了。”
她只是去隔壁待两三天,就是什么也不带不吃不喝也没关系。
但应见画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没有理睬她的叫停,一直到第四个包裹也装不下才勉强停手。
他嘱咐:“这里面装了一些药,每副我都写了药效和手法,有需要的时候可以用。”
“好嘞。”她连连点头,只当他担心自己在雷劫中受伤这才如此细心,一时甚至有些窃喜。
阿墨很关心她呢。
“时间不早了,看着你把药喝掉我再走。”
应见画:“好。”说着将药慢慢饮完。
杜知津替他擦掉嘴边残留的黑褐色药汁,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我走了。”
“嗯。”他轻轻点头,目送她远去。然而直到视野中彻底没了她的身影,他依然保持着扶栏远望的动作。
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因药效开始阵阵作疼,却远不及心痛。
她会平安吗?
她一定要平安啊
心烦意乱间,一个身影突然从窗外闯入,猝不及防来到眼前。
应见画以为又是猴山的那群猴子,可待那道身影靠近了他才看清,是杜知津。
她去而复返,此时手上拿着一枝开得烂漫的桃花,替他簪在鬓边。
同时低声轻语:“记得想我呀,我可是会想你的。”
也许是觉得这番话太肉麻,她红了脸,说完急匆匆走了,越过窗子的时候还被绊了一下。
看啊,他的爱人笨拙纯粹,坦荡且明亮。
他怎么舍得,让她走向注定死亡的终局?
应见画宁愿死的是自己。
————
这不是杜知津第一次面对雷劫,因此她敏锐地察觉到,风不一样了。
水波缓缓,树影平静,连往常喜欢四处乱跑的猴群都安静了。
不对。
这更像是雷霆骤雨来临前的假象。
虽然不清楚为何突生变故,她还是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四张“定海符”飞向四方,如利刃一般死死钉入地面。
这是根据钧老的“定海”制成的符纸,虽然远不及钧老本人的招式,但应付一般的妖魔足够了。
但符纸发动后,眼前的场景没有丝毫改变,她神色一凛,手握双剑屏息凝神,伺机而动。
终于,阴云开始翻涌,湖面掀起惊涛骇浪。片刻后,云雨滂沱,电闪雷鸣。
她忽地一惊。
此情此景是不是曾在梦里见过?
第103章 生死
◎捡到并抚养她长大的是位姓杜的大夫◎
雷迅风烈,第一道闪电劈下来时,应见画清楚听到一声轰隆巨响。
透过窗户,他隐约看到是新长出的桃树被雷电击中,在雨中缓缓向下倒去,连带着架在树下的藤椅也被压得粉碎。
他的心开始一阵阵抽痛。不久前他还和杜知津一起躺在藤椅上相拥而眠,短短两日过去便物与人皆非他踉跄着走到书房里,打开其中一个锦匣,里面装满这些时日他画的杜知津。
他想着,趁自己死前再多看她几眼。这样哪怕到黄泉路上喝下孟婆汤,他也不会忘记她。
药效逐渐发作,五脏六腑疼得纠缠在一起,痛不可忍。他捂着额头靠在墙上,眼前的东西都在晃,烛火变成模糊的光斑,耳边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蝉在叫,时而聒噪嘈杂,时而又死寂无声。
目力听力一点点被剥夺,接下来是什么?
他扶着桌沿站定,指尖冰凉,能感觉到那疼顺着血脉往四肢蔓延,连呼吸都跟着发紧,像有块湿棉絮堵在喉咙口,吸进的气都是凉的,呼出来时却带着颤。眼眶开始发烫,那疼还在心里翻涌,像涨潮的水,一波波拍打着胸腔,闷得人说不出话。
应见画身为医师,十几年来没少钻研毒药,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最毒的药居然用在了自己身上。
故彰说必须让杜知津亲手杀了他,可她怎么会?她连一星半点的苦都没让他吃过。没办法,他只能调换医修前辈留下的药方,再让杜知津把毒药喂给他,也算是“亲手”杀了他。
窗外的雷雨仍在继续,疾风骤雨,雷电交加。他估算着这是第二道雷了,内心很是着急。
他不知道杜知津这次雷劫总共有几道,开始担心自己没能在雷劫结束之前死成,那样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他头一次这么厌恶自己有一副正常人的身体。他要是一朵花一片叶子多好啊,随便一阵雨就能抹杀掉他的生命。
可偏偏人的生命最顽强,好几次应见画都要按捺不住求生的本能去够桌子上的水壶,但他硬生生忍住了。无论身体内部如何翻江倒海,痛得头脑发昏眼前发蒙,他宁肯把唇瓣咬得血流不止,也不肯上前半步。
他死了,她就能活了。
终于,记不清第几道惊雷落下,带着刺目的惨白,整个天地都为之摇晃时,他吐出了一大口血。
鲜红得仿若浓浆的血太好了,他快死了。
怀抱着诡异的欣喜,他嘴角噙着微微的笑意,颤抖着将画卷拥入怀中,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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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合上双眼。
睡吧,没什么值得遗憾的了。
窗外,雷霆滚滚,暴雨如注。
————
雨后初霁的日光带着股清浅的凉意,落到脸上,轻柔地唤醒睡梦中的人儿。
应见画缓缓张开眼,立刻被日光晃了一下,又迅速闭上。等他逐渐适应了阳光,脑中猛地冒出一个念头。
他还活着?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顾不上抹去嘴边的血迹,他慌忙起身,怀里的画卷落了满地。
此时应见画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迫切地想知道杜知津是否还活着。他急忙向湖泊的位置奔去,一直到行至半途才想起来自己可以御器,又赶忙拔下玉簪驱使着前往。
他不断在心中安慰自己,杜知津不是泛泛之辈,曾经有一世死于雷劫而已,不代表她这一世也渡不过她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可当他赶到湖边,看到的唯有满地狼藉。
昔日碧波荡漾的湖面不复清澈,到处飘着被雷电击中又被狂风卷至的树木碎石。断裂的桃树枝横七竖八地飘在湖面上,树皮被泡得发涨发白,枝头残留的几片枯叶在浑水里打着旋,像一只只破败的蝶。
风还在刮,卷起水面的腥臭气扑面而来,那气味里混着腐烂的水草味、木头的霉味,还有说不清的秽物气息。远处的堤坝被冲开道缺口,浑浊的湖水裹挟着泥沙往岸下灌,把成片的芦苇荡泡成了沼泽,偶尔有折断的芦苇秆从水里冒出来,像插在坟头的白幡,在风里摇摇晃晃。
“吱!吱!”逃过一劫的猴群见他出现,纷纷冒出来向他诉说方才的心有余悸。可它们发现,无论吱吱叫多久,眼前的男人始终一动不动,就像、就像死了一样。
猴群散去,浩大的天地之内只剩他一人。
只剩他一人。
他跌跌撞撞地走入湖心,一直走、一直走,哪怕湖水已经淹没胸口,他却浑然不觉,固执地伸手去抓那块随风漂浮的“墨”字玉佩。
再看自己身上的这块,却是在不知不觉中彻底褪去光泽,沦为一件死物。
两块冰凉的玉佩握在手里,眼眶已经流不出泪,徒留湿痕。
应见画回想此生,十年前他失去双亲,凭着一腔恨意挣扎求生;十年后他痛失所爱,却已经心如死灰。
活着还有何意义?为金钱、美色、名利还是什么?
那些都不重要了,哪怕活着也只是行尸走肉,毫无意义。
他想放任自己在水中沉浮,沉底或飘向何方皆无所谓。他只是紧紧抱着两块玉佩,任由水流带自己飘向远方。
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求死者生,向生者死。应见画一心求死,可偏偏苍天不遂人愿,一直到日落月升夜幕垂垂,他都没有溺水而亡。
淡如白纱的月光照在他唇上,似在温柔抚摸那些伤口。他怔怔仰望天穹,哑声开口:“母亲,你带我走吧。”
这个世间已经没有值得留恋的人了,所以母亲,带我走吧。
清风徐徐,水波不兴,月光依旧。没有人回答,只有九死一生的寒蝉还在不知疲倦的长吁短叹。
他再度闭上眼,感受着自己的身体随着细小的浪缓缓漂浮,甚至想过就这样一直飘下去吧,像一片没有根的浮萍、一只断线的风筝。
【不,一切还没有结束。】
忽地,脑海中响起故彰的声音。应见画蓦地睁开眼,看到月光下湖面上,故彰的身影飘在空中。
和几日前相比,她的身影淡了许多,连声音也满是疲惫,看得出来雷劫一事对她的打击也很大。
但其他都是次要,他急切地问:“什么叫还没有结束?”
故彰望着水面上圆月的倒影,缓缓道:“你知道,你和你母亲是什么妖吗?”
他摇头。
如果不是牵扯到兰花妖的事情,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妖。
故彰看他一眼,道:“流魄,传闻中月宫上的仙草,能治愈人间所有病症。原本我以为你母亲的魂魄已经消散,如今看来她还留了一魄在你身上。”
仿佛印证她所说,一缕月光特意照在玉簪上,光芒闪烁。
应见画怔愣一瞬:“治愈疾病可淮舟她”“魂魄我还保留着。”她道,“只要你剖出妖丹,她还有可能再活一次。”
“你不是说这是最后一世了?”
夜风吹来,故彰的身影似乎更淡了,但她的声音却坚定无比:“是,这是最后一世了,但这只意味着不能再推翻一切重来,不代表淮舟必死无疑。肉身虽毁,魂魄却在。”
他心中百转千回,顷刻间明白了她话里的含义:“你的意思可以用我的妖丹为她重塑肉身?”
“是。”她点头,“所以,你愿不愿剖?”
他没有一丝犹豫,脱口而出:“我愿意。”停顿片刻后,他又问,“重塑肉身后,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故彰难得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便猜测,她也不知道以后会是何种模样。
但他们别无选择。
月光流过发梢、发尾,最后落在他伸出的指尖上。
他敛眉,静静看着那抹月光消散,轻声道:“我答应你。”
剖出妖丹,赌一个万分之一的可能。
————
杜淮舟是个孤儿,自她有记忆起自己便是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亲人的人。
捡到并抚养她长大的是位姓杜的大夫,她的姓就随了他,至于名字
杜大夫说,他是在淮水的一条小船上捡到她的,所以给她取名“淮舟”。
她觉得自己的名字很好听,和大郎大丫之流比起来简直文雅多了,连镇上的教书先生都评价过,说“淮舟”连起来是“津”的意思。
隔壁的冯大郎听说后非常不服气,嘲笑她:“名字好听有什么用?还不是个连父母都扔掉不要的家伙,只能和怪物住在一起啊!你居然敢打我?!”
听到前面,淮舟没有任何反应,因为事实如此,她确实是被父母扔掉不要的。可她听不得别人说杜大夫是怪物,当即捡了地上的石头狠狠砸向他。
冯大郎一边闪躲一边咒骂:“怪物养的小怪物!将来你也和他一样长得奇丑无比!整天用块黑布包着脸,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见不得光啊!娘、娘!”
淮舟忍无可忍,扔掉石头,赤手空拳朝他的脸揍下去。冯大郎虽然年纪比她大,力气却远不及她,被按在地上打得叫苦连连。旁边的邻居听见了赶紧来拉架,却是十几个成年人都拦不住。一直到冯大郎的爹娘和屋子里的杜大夫闻讯赶来,淮舟才结束了这场单方面的殴打。
冯大郎的爹看着儿子被揍得鼻青脸肿,刚要破口大骂,见对面的一大一小一个满脸不服一个浑身鸷气,顿时歇了心思,催促妻儿赶紧回家。
“爹!那小怪物打我!”“嘘少说点!离他们家远点,别沾染上晦气!”
方才还挤着看热闹的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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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在杜大夫出现后纷纷如鸟兽散,只剩下淮舟仰头看着男人,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她打赢了!
然而男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声音沙哑道:“走了。”
“嗯。”
她小心翼翼地牵住他的手,稍微有点失落。
为什么不夸夸她呢。
【作者有话说】
请放心,绝对是he
第104章 好眠
◎彼时那还是,“应大夫,好眠”。◎
淮舟和杜大夫的家是一户一进的小院子,中间有一口水井,打水很方便,淮舟力气大,四岁起就开始帮家里打水。
她松开男人的手跑到水井旁,不费吹灰之力地摇动辘轳提上来一桶水,蹲在井边洗脸洗手。
刚刚和冯大郎打架,虽然她没吃亏,但脸上手上都脏了。家中有位大夫,不知不觉间淮舟养成了喜净的习惯,因此她也成了巷子里最干净的孩子,颇受婶娘们赞赏。
手边没有镜子看不清脸上脏不脏,她干脆以井水为镜,就着泛着涟漪的水面细细查看。可她一眨眼,恍惚中在井里看到了一张不同于自己的女人的脸。不,也不能说完全不同于自己,眉眼轮廓什么都很像,只是对面的脸更成熟,像长大后的她。
淮舟刚想睁大眼再瞧,倒影却忽然又恢复正常,蓦地想起有传闻说她家的井里死过人,是死人井。
从前她对神鬼一说毫不关心,认为那都是假的。可亲身经历过一遭后,她登时慌了,第一反应是向大人求助。
“杜大夫、杜大夫!”
听到孩子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男人回过头,一缕白发自鬓间滑落。他随意将发丝拢到耳后,手指蹭开黑色面纱时,微微露出底下的皮肤,是和白发一样的雪色。
他看她一眼,问:“怎么了。”
孩子的注意力总是会被美丽的事物吸引,淮舟心里的惊惶便立刻被另一种好奇代替。
杜大夫究竟长什么样?
纵使巷子里有很多关于杜大夫的风言风语,有说他是个年逾古稀的老人,这才满头白发行动迟缓;有说他是妖魔鬼怪,发色样貌异于常人,所以不敢将真实相貌露于人前。淮舟觉得这些人通通在胡说!杜大夫时常戴面纱仅仅是因为他是大夫喜净好洁而已,哪有哪么多奇怪的缘故。
只是偶尔,她会像现在一样,冒出一个稍微有些大逆不道的念头。
面纱之下,到底是怎样一张脸呢。
见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他微微皱眉,走过去检查了一遍她的手指,发现已经清洗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洗过手就来吃饭。”
“噢好。”淮舟努力往嘴里扒饭,试图用米饭把自己涨红的脸挡住,不让对面的人察觉异样。
哎呀,她方才在想什么呢!居然妄图揣测长辈的相貌,实在无礼!
怀着一腔羞愧,这次她洗碗洗得十分认真,那模样恨不能把碗壁擦得反光。擦着擦着,她的思绪又开始发散,飘到今天的晚饭上。
晚膳照旧是白粥咸菜和两枚水煮蛋,份量不能算多,只能说正正好。然而一直到她把自己那份吃完,杜大夫的碗里还剩下大半碗饭,自然,最后全都进了她的肚子里,一点儿没浪费。
淮舟自小便知道家中拮据,一粥一饭来之不易,她和杜大夫一小一弱,又是在京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生活,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起初淮舟以为杜大夫是为了让她吃饱,宁愿饿着自己也要把粮食省下来,但是久而久之,她发现自己想多了,他好像只是单纯地吃不下饭。无论夏天冬天,无论丰盛与否,他从来只略动几筷子,然后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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