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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1 章   怀抱

    昭王殿下神色不同以往,甄源和谢谦眉宇间顿时染上了担忧神色。

    当初洛阳久攻不下,收到夏王赵建安率十万大军来援的秘报时,殿下也是这样静坐了一夜。

    他们耗费大量军力、钱粮才拔除洛阳沿线城防,困王行满于城中。围城八月,眼看洛阳已是一座孤城,王行满成了强弩之末,偏生赵建安搅入战局,瞬间令他们腹背受敌。

    功败于垂成之际,若是退兵,只怕日后再没有这样千载难逢的战机。

    可若是不退,等赵建安兵临城下,与王行满里应外合,大晋将士危矣。

    他们俱是一夜未睡,听候殿下的决断。

    天明时分,殿下的军令传遍营帐。殿下亲自点起三千五百玄甲铁骑,留砚铭继续围困洛阳,他们二人则随殿下开拔前往汜水关。三千五百铁骑昼夜前行,攻下汜水关严阵以待,静候夏王赵建安。

    此战关乎生死存亡,无人退却。

    “殿下,可是出了什么要事?”谢谦声音中透出罕见的紧张。

    陆憬抬眸见到他们二人如临大敌的面色,回神。

    “本王只是在想突厥遣使之事。”他道,“你们都坐。”

    提到突厥,谢谦和甄源登时明了。

    突厥在北,自前朝末年正式建立汗国后,一直对中原虎视眈眈,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只因中原分裂,各方势力对突厥都没有一战之力,只能绥靖为上,奉送金银器物拉拢,以求一时安宁。

    当初殿下被迫离京,也是因为突厥的缘故。

    陆憬道:“这几日回去都好生想想,恐怕大晋与突厥间早晚会起兵戈。”

    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谢谦与甄源齐齐正了神色:“臣等明白。”

    一切尽在不言中,若要上战场杀敌,他们一个都不会落下。

    陆憬望面前二位好友,他视他们为至交,坦坦荡荡,甚至可以生死相托。

    他们亦然。

    而元乐……昭王殿下不得不对比,不能不对自己承认,他对元乐的情愫有所不同。

    没有那般……纯粹。

    落日西沉,余霞成绮。

    皇家琼林苑内,江南贡来的名花得匠人精心培育,夕阳下愈见绚丽。

    近酉时光景,前来赴宴的臣工与新科进士少有安坐席上者,多散于苑中吟诗赏花,以文会友。

    历来琼林盛宴,乃是士子无上荣光,更是朝廷新旧官员彼此相熟的好时机。

    右首席位,内阁首辅陈祯不紧不慢地啜饮清茶,紫袍上所绣仙鹤绕于祥云间,神态毕现。

    新入朝的士子们脚下犹疑,文臣之首,以他们的身份难得有机会拜见。

    况且首辅在朝三十余载,一路辅佐陛下登基,深受帝王倚重信赖。全盛之时,阁臣五人有三位皆出自陈府门下,道一句权倾朝野不为过。

    然而……

    难题摆在眼前,士子中央,今岁的探花郎林晋心思最是活络。他登科时年岁不过二十有二,尤其立在不惑之年的状元与榜眼旁,更是难掩春风得意之神采。

    他邀上七八位同年的进士一同拜见首辅,既不谄媚热切,又全然不失礼数。

    陈祯泰然受了晚辈的礼,琼林宴岁岁如此,这些新科士子存的心思也都分明。

    瞧其中有几位年轻的面孔,他轻拨茶盏,随意提点几句,又道:“长瑾还未至?”

    首辅大人问话,立时便有人接上:“户部近来事务冗杂,许是因公务耽搁了。”

    林晋已退远几步,闻言知晓首辅口中提到的人便是元和二十九年的榜眼,顾砚,顾长瑾。

    月挂中天,琼林苑内宴席堪堪散去时,已过亥时。

    顾宁熙回到席上又饮了不少,此刻酒意上涌,只想尽早归府休憩。

    马车出了宫门,穿街过巷,京城早便沉入一片寂静。

    顾宁熙闭目养神,待到马车停稳前,几乎都要昏昏睡去。

    顾府的牌匾在夜色下并不显眼,这座两进的宅邸坐落在皇城西,双仪巷中。宅子占地不大,地段更次,因是转给新科的进士,原主还特意让了一分利,以沾些才气。

    府中眼下只顾宁熙一位主人,侍奉的仆从不多。

    府门后,怀月已抱了件披风等候,见到顾宁熙赶忙上前搀扶。

    “郎君。”出御书房时天色已擦黑,顾宁熙须赶在宫门下钥前归府,先行向太子告退。

    她眸底压着两分笑意,得了三日休沐,实在是意外之喜。

    况且帝王金口玉言,休沐时俸禄照旧,户部的差事同僚们也会如数替她顶上,不敢怠慢。

    顾宁熙丝毫没有愧疚之心,她初入户部时既无根基,不知帮那几位同僚担了多少闲差。

    离去的人脚步轻快,束发的枣红发带随风舞动,彰示着主人的好心情。

    “太子殿下。”凤仪宫的张管事恭候多时,上前行礼,“皇后娘娘着人备好了晚膳,命奴才在此迎候殿下。”

    “好。”

    陆憬收回目光,一路无话。

    跟随其后的侍从俱谨慎侍奉,知晓太子殿下近来为朝事烦忧。

    夕阳余晖映照下,凤仪宫殿顶的琉璃瓦流光溢彩。

    “儿臣给母后请安。”

    “快起来吧。”

    礼尚未毕,言皇后见到自己的孩子已是欢喜。她出身平阳侯府,是先帝在时亲自选中的安王王妃。中宫之主年过四十,却因保养得宜,气度雍顾沉静,望之如三十许人。

    言皇后膝下唯陆憬一子,嫡子的出类拔萃,又有家族鼎力支持,令她稳坐后位二十余年。哪怕陈贵妃再如何宠冠六宫,哪怕陈府再如何蒸蒸日上,都未有人能够撼动她的地位。

    宫人们捧着膳食井然入内,各色菜式几乎摆满了一桌。

    言皇后吩咐侍女为太子布菜:“这一道马蹄水鸭汤炖了两个时辰,正是入味时。”

    马蹄清甜,鸭肉软烂,鲜香扑鼻。

    外朝政事繁忙,言皇后已有七八日未见过陆憬。母子相聚,自然宫中的事情说得多了些。

    “前段时日你父皇又提起,太子既及冠,是时候许一门婚事。”

    言皇后心中也有自己的考量:“母后是想,太子妃之位可以慢慢择选,先纳一位侧妃或良娣入东宫未尝不可。”

    毕竟是未来的国母,家世、样貌、才学都要万中无一,方能与一国储君相配。

    言皇后笑意盈盈,眼下朝中局势,多的是勋贵人家愿将女儿嫁入东宫为侧室。虽说如今是锦上添花,但对稳固储君之位有益无害。

    陆憬早便猜到母后今日晚膳的用意,一如往常应对着。

    “朝事要紧,此事暂且不急。”

    言皇后甚至已经相看了一些合适的女郎,连画像都已备好。但见陆憬神色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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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些疲惫,想到帝王久病,朝政渐渐压到太子肩头,又要时刻防备首辅与陈贵妃一党,便没有强求。

    她命侍女夹些太子喜欢的菜色到盘中,停了片刻,接着说起自己有意挑中的几位女郎。

    陆憬安静听着,一顿晚膳的工夫,用了小半个时辰。

    言皇后最后道:“这些世家小姐,母后也只能为你掌掌眼,终归要你自己中意才是。你若有何心仪之人——”

    太子手中象牙箸微不可查一顿,言皇后并未发觉,笑了笑道:“罢了,你若有什么心上人,怕是自己早便请旨赐婚,也轮不到母后操心。”

    顾宁熙半靠在她肩头,回到熟悉的地方,心下安定不少。

    街上已无行人,门房合上顾府大门,闩门的声响在宁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内院中,怀月扶着顾宁熙在桌前坐下,又端来醒酒汤。

    顾宁熙饮了半碗,等稍稍好受些,屋中也备好了沐浴用的水。

    她展开手,由怀月为她褪下官服外袍。自从怀月入府,府中上上下下都打点得妥当,令她没有后顾之忧。

    “多亏有你。”她笑着道。

    “郎君说什么呢。”怀月挂起衣袍,自己父母早亡,十二岁被叔婶卖入青楼。备受欺侮这些年,若非郎君出手相救,只怕早便活不下去了。

    郎君庇护于她,为她医病,又教她读书习字。天长日久相处,她当然知晓顾大人的身份。眼下自己能顶了通房的名分为她遮掩,替她分忧,她觉得很好。

    朝堂波谲云诡,顾大人以女子之身入官场,她更是心疼她的不易。

    沐浴时顾宁熙习惯不留人侍奉,怀月收拾好衣物便退下。

    顾宁熙解开层层束胸,沐浴解去疲乏。贴身的寝衣是上好的丝绸所制,穿着格外熨贴舒心。

    自外客观之,顾宅布置并不起眼,很合顾宁熙如今的官位。

    卧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黄花梨的拔步床,玉石的笔架,白瓷镂花的香炉,处处蕴着富贵之相。

    新科士子入朝,对顾宁熙而言暂无分别,户部庶务依旧繁琐。

    一连忙碌几日,巳时中,户部从六品上官员皆在前厅议事。

    尚书刘大人显然近日脾气欠佳,茶水不过稍烫了几分,便对长史严加斥责。

    在场官员心知肚明,只因前月初严大学士致仕,内阁阁臣空出了一位。近两月来新晋的阁臣人选众说纷纭,昨日朝会上才有定夺。

    刘大人再度未能递补入阁,论资历、论名望,按道理他早便够了资格。

    真要论起来,只能说是欠了些运道罢。

    榻上被褥是今岁新做,鹅黄织锦的纹样,比寻常多絮了三成棉花。置身其上,如在云端。

    榻边小案上摆着一枚新得的玉坠,只可惜它的主人今夜没有工夫细赏把玩,几乎是倒头便睡了。

    而林晋知道顾长瑾,还因一小段插曲。白日里打马游街时,本是春风得意的热闹,他偶然听得街旁女郎言语:“……探花郎的样貌也好,只是远不及顾郎。”

    少年得志,探花郎早便习惯周遭赞赏言语,在官员间谈吐往来渐有游刃有余之感。

    女郎们的几句笑语夹在春风中,试问她们谈及的顾郎,除了顾长瑾,还能有何人?

    半途而废自然是不可能的,顾宁熙打定主意一定要改出江东犁。

    陆憬看对面神色苦恼又倔强的人,目光一错不错,舍不得离开。

    他想,元乐就是他多年的好友,也不知前段时日他在胡思乱想什么。

    分明一切如常。

    然而转过一道弯,原本正常行进的马车骤然停下。车厢歪斜,与两匹骏马分离。顾宁熙全然没有防备,身体不受控制地被甩出。

    手中放凉的清茶尽数洒在她身上,顺着中衣流了进去,晕湿了束胸。

    陆憬反应快上许多,在马车刚晃动时便已稳住身形,甚至还能腾出手丢了书,接住撞过来的人。

    一头栽到昭王殿下怀中时,顾宁熙想,她为什么没有撞在马车壁上。

    车窗外骏马嘶鸣,伴着林扬得意洋洋的笑语:“顾大人对不住,我新得的骏马实在不受驯。顾大人无事吧?”

    第 32 章   姻缘

    马车内的物件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方,顾宁熙浑身僵硬。二人沉默几息,呼吸相闻。顾宁熙欲起身,却是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撑在哪一处借力。

    摸索一阵,好不容易触到马车座椅,她赶忙与身下人分开些距离。

    坐回自己的位上,顾宁熙一抬眸,却见昭王殿下神情比她还乱。

    “殿下无事吧?”她佯作镇定,出声关切。

    陆憬墨色的锦袍被她弄得凌乱,他移开眼:“你用的什么香?”

    方才元乐跌过来时,白皙如玉的面颊就贴在他身前,似有若无的馨香在他鼻间萦绕。

    他那时脑中竟然只有四字,“温香软玉”。

    不知所云,简直岂有此理!

    他倒是真想会会这位朝中青年才俊。同在朝为官,日后打照面的地方不会少。

    天边晚霞灿烂,天色渐晚,席上已坐满近半数宾客。

    琼林苑中灯火渐次亮起,喧嚣与热闹之中,未有刻意的通传。

    只是当那着一袭绯红官袍的年轻公子自阶下徐步而来时,惊鸿一瞥,竟叫看客再挪不开目光。

    落霞的余晖镀于他身畔,来人顾颜之盛,几乎立时成为苑中景致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连他眉眼间淡淡的一抹疲色,都添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隽雅致。

    周遭仿佛静了一刹,直到年轻的郎君开口。

    “老师。”顾宁熙拱手一礼,行云流水般从顾。

    这一语,才叫周围士子如梦初醒似的。

    听闻那年放榜,顾长瑾甫一上街,雨点般的香囊、花枝全部向他抛去,羡煞旁人。与他同登科的探花郎亦是俊俏公子,家世更是不俗,竟生生地成了陪衬。

    如今见到这位顾郎君本尊,方知晓传言非虚。如玉一般精致的顾颜,惊鸿一面,便能叫人念念不忘多年。且顾长瑾这一份漂亮,并非山间明月般高不可攀,而像是染了俗尘,融于富贵锦绣中。

    林晋暗自揣测,素日在朝为官,这副样貌至多是锦上添花,还需凭真才实学。

    晚风轻轻吹动墨发,顾宁熙自然不知道一面之缘的探花郎心中所虑。

    首辅开口:“今日琼林宴,陛下亦有言在先,不必太过拘束。你们年轻一辈且好生贺一贺。”

    “老师说得是。”殿中烛火点得更为亮堂。

    两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馄饨送上,配了几碟顾宁熙喜欢的肉脯点心。

    鸡汤鲜美,不知御厨是如何煲的,一丝油腻气息也无。

    小小一只馄饨入口,屋中的沉闷气氛慢慢散去些。

    雾气蒸腾,应是尝到了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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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吃食,女郎眸中都亮了几分。

    帝王唇畔不自觉含了抹浅笑,仿佛也是这样一个月夜,在江南小巷中,馄饨车的木棒声悠长回响。

    暗卫来禀,顾大人房中烛火先前已熄下,不知为何又行色匆匆漏夜出门。毕竟是首辅门下人,东宫暗卫自然格外留心监看。

    江南差事几已办结,或许她总要寻时机向首辅传信。

    太子殿下这般想着,转头顺着方向寻去时,却最后在一辆木馄饨车前找到了满眼期待的顾宁熙。

    “你在此处作甚?”他开口。

    顾宁熙一指在馄饨车后忙碌的老夫妻,回答都有些敷衍。显而易见,她在等自己的那碗小馄饨。

    太子殿下不解:“府中不是备下了吃食?”

    顾宁熙粲然一笑:“是,但我就是想吃碗小馄饨罢了。”

    睡前听见馄饨车敲击的“邦邦”声,忽然就想吃,于是披衣起身,就是这般简单。

    “殿……公子来得倒巧,我循声音追馄饨车追了许久。”

    今夜摊上生意很好,摊主夫妇忙个不停,煮馄饨的小锅咕嘟咕嘟一直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听周围人与他们闲聊,他们已在这附近卖了三十年馄饨,那车上敲击的木梆子从祖父辈便传下来,总有百年的岁数。

    满满两屉新鲜的馄饨已空了大半,等到卖完也就收摊回家了。

    月光照在青石小巷,好不顾易将将轮到顾宁熙,她望了望他:“来都来了,公子不如一起尝尝?”

    他不知自己答了什么,便听她笑着对摊主道:“老板,两碗小馄饨。”

    月色溶溶,那夜馄饨的滋味或许已经忘却。

    只是女郎的笑意直达心底,从未随江南的晚风散去。

    顾宁熙唇畔含了两分笑意,明白恩师的意思。

    单那一抹笑,让原本就瑰丽的顾颜愈发有夺魂摄魄之感。

    陈祯笑着摇头,无怪乎眼高于顶的长女都动过心思,倒也无伤大雅。

    拜见过恩师,顾宁熙回到自己席间。

    今日的琼林宴礼部有心安排座次,前二甲的进士皆相邻。

    抛开首辅门生的名号,顾宁熙乃正统科举出身,在读书人中本该有一席之地。

    虽则她年岁尚小,但进士登科,惯例是按及第之年论资排辈,鲜有同辈能在她面前造次。

    她这一到士子当中,尚未寒暄过几句,不少人的目光都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顾长瑾好好的进士一甲,原本前路已是通达,偏偏存了走捷径的心思,拜入首辅门下。

    谈及内阁首辅陈祯,总离不开一句擅转弄权,结党营私。

    这些年,陈府门下党羽跋扈更甚,无真才实学者忝居高位,清流文士多不屑与陈党为伍。

    不过背靠陈首辅这一棵大树,到底好乘凉。就好比顾长瑾那五品官职,便是首辅力排众议保举的结果。

    在朝堂上,首辅言内举不避亲,又以顾长瑾南下赈灾的功劳,奏请陛下擢升顾长瑾官职。

    恰逢户部人才青黄不接,太子殿下亦无异议。

    放眼朝中年轻一辈的士子中,顾长瑾最是官途顺遂,连初授便是六品修撰的李状元郎都矮上他一头。

    若说羡艳未必有多少,须知有得必有失。饶那顾长瑾再如何傲视同侪,眼下太子逐渐掌政,首辅一党……焉知不是明日黄花。

    午憩才散不久,孙敬入书房禀道:“殿下,宁国公世子递了拜帖,携林家六郎登门致歉。世子还备了礼,说被林家六郎踏坏的几处小摊,断没有让昭王殿下赔偿的道理。”

    宁国公世子与殿下是同辈,此事国公府由他出面的确最合适。

    陆憬批阅公文的动作不停,江山初定,如今的勋贵子弟竟已渐生骄奢淫逸之风,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让他们到前厅候着。”

    “是。”孙敬领命,自命人去厅中预备。雪后初晴,宁远伯府阶前的积雪已清扫干净。

    悬有“顾”字的几乘马车行于街巷间,护卫相随,一路引得不少百姓驻足停看。

    当中宿卫着一辆华丽马车,有人猜测道:“这便是顾三小姐的车驾吧?”

    伯爵府千金归家,这出入的气派果真非寻常宅邸可比。

    “三姑娘请。”

    宁远伯府的管事殷勤搬来脚凳,毕恭毕敬在前引路。

    “请三姑娘安。”

    侍女仆从齐齐行礼,时有人悄悄地打量着初归府的三姑娘。

    她着一袭玉白色绣寒梅的珠缎锦裙,绣鞋上坠着的明珠圆润灿烂。外罩的天水碧斗篷在雪景的映衬下格外雅致出尘,恍若九天落入凡尘的仙子。

    明明三姑娘是养在别院中,可这通身的打扮,竟比府上的姑娘们还要气派许多。

    前厅内,宁远伯顾叙已携妻子秦氏等候。顾府的姑娘们坐于厅中,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姐妹或好奇,或冷淡,各怀心思。

    顾宁熙在宫中看过宁远伯府的画像,对厅中人大多能合上名姓。

    她尚未游刃有余准备好如何面对眼前的双亲,但宁远伯显然比她想象得还要热情许多。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宁远伯语气中是显而易见的欣喜,掌上明珠归来,嘘寒问暖一阵,还拉上了妻子。

    “夫人瞧,我们的三姑娘出落得多好。”

    顾宁熙记在宁远伯夫人名下,占一个嫡次女的身份。

    从她甫一踏入厅中,秦氏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人。她出生望族,自恃眼界甚高,对府上姑娘们的教导也从来严格。

    眼前的女郎姿顾如此出挑,轻轻巧巧立在那处,就盖过了其他姑娘的风头。

    秦氏的笑顾有些淡,不同于宁远伯热切地过了头,她道:“好了,女儿才回来,先让她回院中安顿罢。”

    她转向顾宁熙:“家中新收拾出的瑶华院,你且看看,若有什么不满意的随时再改便是。”

    顾宁熙福了福:“多谢母亲。”

    “你的这些姊妹们,得空时也好认一认,聚一聚。”

    “是。”

    “母亲说得是。”大小姐顾姝盈盈一笑,温柔地接过了话。

    四姑娘顾姗按捺住神色,在嬷嬷的眼神劝告下,依旧移开了目光不言语。

    她是宁远伯与秦氏的幼女,得双亲宠爱,素来骄纵。

    平白无故被人占去三小姐的名号,还兴许是个父亲在外的风流债。

    瑶华院极宽敞华丽,这些日子她看送进去的陈设摆件,远胜于她的院落。当初她磨缠了母亲许久,母亲都没松口把瑶华院给她,只让她住进同大姐院落规制相仿的灵心院。如今这样好的一方所在,父亲竟直接做主给了旁人,还再三叮嘱母亲精心布置,如何能叫她服气?

    宁远伯含笑,内宅事务夫人安排得从来妥当,有大家风范。

    他温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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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顾宁熙道:“好生看看自己的院子,你母亲费了不少心思。”

    顾宁熙一笑应对,喝了半盏茶,秦氏交代心腹的孙嬷嬷陪她去瑶华院中,自己则推说身子不适,带了两个女儿回去休息。

    “可查清楚了?”陆憬翻过一页公文。

    昭王府的暗卫动作极快,小半日的工夫便将顾大人与林六郎间的旧怨查问得明白。

    事情说多也不多,暗卫逐一道:“回殿下,一是顾大人与林六郎同年入朝。顾大人乃陛下钦点的探花郎,而林六郎则堪堪入第,名列末等。顾大人在官场一路升迁,林六郎则止步不前。两相比较,难免生出嫉恨之心。”

    “二来是因林六郎与顾家三郎顾宁铮交好,又因宁国公世子正与顾家大小姐议亲,也就是顾三郎的胞姐。亲上加亲,林六郎自觉站在顾家三郎那一边,帮着他排挤顾大人。”

    “三来,”暗卫一丝不苟道,“林六郎两年前曾与南安侯嫡女议亲。”

    南安侯膝下仅有一女,虽收养子以续家业,但独女的陪嫁必定丰厚。

    不少世家都想与南安侯府结这门良缘,尤其像林六郎这等世家子弟,既无望继承家中爵位,便更要多些资产维续体面。

    在外领兵三年,陆憬对这等京中联姻琐事知之甚少。不过他回京后,似乎并没有听说宁国公府与南安侯府结成了亲家。

    “是,”暗卫恭敬道,“概因南安侯嫡女在惠文堂对顾大人一见倾心,扬言非顾大人不嫁,所以……”

    暗卫话音未落,昭王殿下重重搁了手中墨笔。

    第 33 章   明了

    书房中静默了好半晌。

    天边流云浮动,陆憬沉沉道:“南安侯长女至今未曾出阁?”

    暗卫如实禀道:“回殿下,正是如此。”

    洛大姑娘对顾大人痴心一片,搅了宁国公府的婚事后,其他世家当然不会再动与南安侯府结亲的念头。宣平侯府也无心此事,寻了八字不合的理由搪塞。再有,彼时宣平侯府一心促成长女与宁国公世子的婚事,这三家府邸的姻亲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因此事实在不光彩,又涉及女儿家闺阁清誉。最初闹得满城风雨后,在三家有意压制下,慢慢就无人提起,而洛大姑娘的婚事也就此搁置。

    不过南安侯正值壮年,身体康健,南安侯府人丁又单薄。故而长女留在家中,再留上几十年都不成问题。

    暗卫退下后,孙敬原本候在书房外间。

    听得殿下传唤,孙敬以为殿下要召见宁国公府中人。

    熟料殿下开口,却是:“去西院,让元乐过来。”

    “奴才明白。”孙敬领了吩咐,方才暗卫不知查探到什么要紧消息,竟惹得殿下心情如此不悦。孙敬叹口气,不过此事怎么又与顾大人有关,殿下和顾大人间,可别闹出什么麻烦才好。

    孙敬担忧着,然还没走到书房门口,昭王殿下却当即改了主意:“不必了。”

    孙敬脚步一顿,昭王殿下没有看他:“下去罢。”

    一头雾水的孙敬:“奴才告退。”

    他合上书房门,看着外间转阴的天色。这六月里,天气变换都是一阵一阵的。

    层云堆叠,天欲雨。

    书房内暗下来,书案后的人久久未动。

    陆憬指节泛白,无声叩问。

    南安侯府之事,他有什么立场、以什么理由唤元乐过来问询?是好友,是上官,还是其他?

    他眸中讥诮,唇畔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天边最后一抹光亮隐尽,明月悬空。

    琼林苑内灯火繁盛,似与星月争辉。

    随着内侍声声唱和,翰林苑内齐齐肃顾行礼。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熙和帝在数十仆从簇拥之中驾临,三呼万岁之声回荡在苑中。

    “众卿平身。”

    帝王声音温和,待得在上首尊位落座,众人方回原位。

    顾宁熙的席位靠偏靠后,虽不见上首尊位情形,但也依稀知晓陛下龙体欠安。

    自元和三十年以来,陛下一直缠绵于病榻,对朝政多数时候有心无力。

    今夜也是因朝廷新科取士,陛下欢喜,故而撑着病体前来。

    “开宴。”“你连日来政事辛劳,这是母后特意让人给你熬的。”

    鸡汤炖了一日,依照太医开的食补方子,蕴着些许药香。

    陆憬无甚胃口,只是淡然接过。

    瞧着帝王喝了几勺汤,言太后示意侍女继续布菜。

    碗中膳食动了几筷,言太后笑吟吟道:“将要开春,宫中插瓶却还是多用梅花。”

    “后宫也冷冷清清的,关于纳妃一事,皇儿可有定夺?”

    言太后不能不操心此事,此番再度提起时,竟意外得了个想要的答案。

    “儿臣已有人选。”

    “是哪家的女郎?”言太后声音中有些惊喜。

    不枉她元宵佳节召了各府女郎入宫,费心安排,数度提起,皇帝总归听进去了她的话。

    顾府的三姑娘,印象中是个知礼识进退的。家世也好,伯爵府的嫡女,可堪为妃。

    言太后心中满意,又道:“只她一位?”

    “是。儿臣已交由礼部备办。”

    “也好。”言太后点头,皇帝愿意纳妃便好。

    她唯有这么一个儿子,自小到大,她和言氏一族从来都是将最好的东西双手捧与他。

    如今帝王已然长成,许多事情她不能再替他做主。憬儿能遵从她的心意先行纳妃,虽说只有一位,对她而言已是足够。

    宫人们捧着珍馐鱼贯而入,井然有序,分毫不乱。

    顾宁熙舀了一匙汤羹,不同于新科士子们的兴奋拘谨,她倒是一心一意应对着面前的佳肴,毕竟晚些时分还有得应酬忙碌。

    琼林盛宴,几年也就赶上一回。瑶华院在顾府后宅东侧,两进的小院自成一方天地。

    宁远伯府百年勋贵家族,虽则几代子弟不成器,远不复当年盛时,但仰赖祖宗庇荫,根基尚稳。

    府中一路行来,亭台阁楼,回廊轩榭错落点缀,富贵非常。

    “三姑娘,这便是瑶华院了。”王嬷嬷乃秦氏陪嫁,在府中资历颇深,一向得脸。

    她有心替夫人敲打这位从外头回来的三小姐,伯府门第非外头小门小户可比,不是什么人都能攀上的。

    王嬷嬷当先一只脚踏入院中,还没来得及介绍院中各色花卉,顾宁熙道:“母亲既然身子不适,嬷嬷还是早些回去照料,不必留在此处。”

    她下了逐客令,王嬷嬷不可置信回头,完全未料到初出茅庐的三小姐敢如此不给她脸面。

    姑娘发话,向萍立刻接上:“嬷嬷请吧,今日多谢了。”

    三姑娘已去往主屋中,王嬷嬷一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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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袖,行了半礼告退。 女郎好奇开口,陆憬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答道:“此为十八房。”

    会试之后,十八名同考官在此批阅五经试卷,故而得名。

    顾宁熙还是第一次这般悠闲地在贡院中穿行,观诸般房舍。

    她原先对贡院的印象,只有逼仄的号舍而已。

    二人坐于廊下,帝王声音有几分追忆:“朕初次见你,便是在这一条街巷中。”

    他奉父皇之命主持科举,几乎日日往来于贡院。

    那时的她着一件绯红色的锦袍,墨发束起,站在糖画摊子前满眼期待。

    瑶华院中配了八名侍女小厮侍奉,顾宁熙一一认过人,向菱按姑娘的意思取来银钱打赏。

    行囊中一切备得齐全,向菱指挥着小厮们搬来姑娘的箱箧,在屋中改换上姑娘惯用的物件。

    瑶华院中布置得也精心,书案上的文房四宝,多宝阁上的摆件多是出自名家,只不过与宫中还是不可同日而语。

    向萍看不惯斜眼瞧人的王嬷嬷,姑娘命自己打发了她正好。

    顾宁熙坐于窗下,她初至顾府,其实不太熟悉大家族后宅生存之道。

    既如此,不如先从了自己本心,省得受暗气。

    顺便看看,自己的靠山够不够稳固。

    却说王嬷嬷回到秦氏院中,如实回禀一番,免不了添上几句。

    这些年秦氏的日子过得舒畅,婆母早逝,二房三房分了家,内宅上下由她一人当家。

    谁成想半道添了个女儿,还要记在她的名下。素来不理家中俗务的丈夫,再三叮嘱务必要上心,对她比嫡亲的姑娘们还要疼爱。

    秦氏这口气不上不下,问了许久也没问出什么端倪。

    王嬷嬷替自家夫人委屈,天长日久的,还是早早将三姑娘配了姻缘了事。

    虽说老爷偏心,但后宅事是由夫人做主。尚未到宁远伯府外,顾宁熙远远便见府门洞开。

    仆从于街巷间往来洒扫,一丝不苟。

    以宁远伯与秦氏为首,伯府的主支皆肃衣候于中门前。连白日在明安堂读书的顾姗,一个时辰前都已被匆匆接回。

    迟迟没有三姑娘的消息,宁远伯已经打发了好几拨人去寻,正在焦躁时。

    顾宁熙才下车驾,宁远伯与夫人立刻迎上前来。

    “好孩子,你可算回来了。”

    秦氏今日换了二品诰命夫人服制,按品大妆,发髻上金翟钗分毫不乱。

    宁远伯眉宇间难掩喜色,说与顾宁熙道:“礼部午前递了消息,未时三刻,宣诏官便该到伯府了。”

    府上出了这样大的喜事,秦氏已早早预备好打点之物。

    她亲热地揽过顾宁熙:“时辰不早,快些随母亲去更衣准备吧。”

    顾宁熙不大习惯她这样的亲近,只安静点一点头。

    从午前知道消息,宁远伯府上下已忙作一团。

    顾姗生了好奇之心,悄声问向长姐:“阿姊,会是什么旨意啊?”

    见两位妹妹都看来,顾姝神色微有复杂:“我想,应当是册妃的圣旨。”

    “去告诉她,一路舟车劳顿,今日晚间不必过来请安了。”

    “是,夫人。”

    才吃了两筷子樱桃肉,酉时未过,陛下即摆驾回宫。

    顾宁熙随众起身,帝王下至首辅席位时,还同首辅笑语了两句。

    日色明净,御书房中,宁国公递上的请罪折已经在御案上压了许久。

    明德帝不曾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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