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
最后半句里的每个字音都压得又实又紧,沉默片刻,沈确轻笑一声,牛头不对马嘴地接道:“你气喘得厉害,难不成是在跑步?”
不同于她的火烧眉毛,他的姿态颇有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无谓感,纪时愿一顿,终于冷静下来,恰好这时,电梯降到一层,迟疑两秒,才抬脚跨了出去。
传闻中的跪男大概是被保安及时赶了出去,大厅比群里描述的要冷清许多,旋转门外倒是围着不少看热闹的人,纪时愿走近些,只见那男人正对落地玻璃,双膝着地跪得一脸虔诚。
模样确实帅,但帅得很陌生,和沈确的五官挑不出任何相像之处。
纪时愿也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该羞恼自己的自作多情,撤回脚步,打算原路折返时,有所预感地偏过脑袋,看见大堂吧的单人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远远看着,像夹在书页里的蝴蝶标本,精美却颓败不堪,温煦也不再,显出几分死气沉沉。
纪时愿没过去,隔着一段距离给他发消息:【但凡你早来一会儿,下跪求原谅这法子也不至于被别人抢走。】
沈确并不气恼她这番绵里藏针的挤兑,视线从屏幕上挪开,不到两秒,精准地捕获到她的存在。
对视没一会儿,纪时愿冷着脸扯了下唇,掉头就走。
她的步子不算慢,但还是比不过个高腿长的男人,不巧的是,电梯门还先她一步合上了。
身后大面积空空荡荡的,却因男人压迫感十足的逼近,形成一小块透明屏障,恰好将他们包裹进去。
纪时愿摁下混乱的思绪,打算继续把他当空气晾着,偏偏这时,电梯门再次打开,堆得和小山差不多高的推车笔直地朝她身上撞去。
转瞬间,她的手腕被人拽住,对方用的力气不算重,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也足够让她的身体旋转几度,至于她的脑袋,受到了惯性作用,直接栽进男人坚硬的胸膛。
她缓了缓,下意识抬头去寻沈确的脸,这也是今天见面后她第一次认真打量他,发现他下颌角线条清晰不少,眼窝也深了些,在冷白皮衬托下,一副放浪形骸的瘾君子模样。
他是怎么做到一周内瘦了这么多的?
纪时愿心跳猛然加快,又觉自己在这节骨眼上不该对他施展过多的好奇和同情心理,于是连声道谢都不愿意从牙缝里挤出,故作冷漠地转身,朝已经空了的电梯走去。
沈确微微眯眼,寸步不离地跟上前。
向来不可一世的沈大公子非要赶着当她的狗屁膏药,她喜闻乐见还来不及,自然不会赶人,只是她没想到他的不要脸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就在她打开房门、再准备反手关上时,他用手掌及时抵住门缝,在她错愕的目光下,侧身进了房间,用审视的姿态逡巡一圈,嘴角泄出点笑意,细品,带着几分不屑意味。
“住在缦合会比这里舒服很多,也不会影响到你的工作。”
得,一出声就暴露了自己高高在上的臭毛病。
纪时愿暂时还不想跟他说话,也不想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点开备忘录,敲击一阵,把屏幕亮给他看:【你要是想让我回家住,就请拿出求人的态度,而不是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
明明是自己占有欲发作,想要把她锁在身边,还要美化成“为了她好”,有够虚伪的!
沈确眼皮一垂,似无可奈何,“我确实很想让你回家住,至于指手——”
纪时愿不给他时间做任何狡辩,噼里啪啦又敲下:【够了!!!!】
【既然你不打算下跪,又想让我回去,那就只剩下一条路,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从头至尾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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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兜兜转转又绕回到沈确最抗拒的地方,他的眉毛无意识皱起,嘴唇也抿成薄薄的一条线。
纪时愿喜欢看他不受控制地外露出情绪,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她却感觉他们之间的屏障将她推得更远了。
【我之前说过,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也懒得去字字揣摩你的心思,你不张嘴说清楚,再大的苦衷我也不可能理解。】
短暂的愣神后,沈确展眉笑了笑,方才的纠结、踟蹰,甚至是脆弱,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平时云淡风轻的模样。
“我不是都说清楚了?那天晚上我是真的昏迷了,所以才没法去见你。”
纪时愿一颗心被他的谎言颠到上下震颤,在胸腔里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她将手机甩到床上,右手拽住他领带,狠狠往下一扯。
两个人的视线几乎持平,她也能看到他脖颈上崩起的青筋,淡蓝色血管隐匿其中,像群山间起伏的脉络。
她恍惚一阵,回神后忍不住出声质疑:“那你可真是厉害,都昏迷了还能吩咐徐霖来餐厅门口接我——”
因愤怒而变得冰冷的视线一寸未挪地钉死在他脸上,“你和徐霖是有心灵感应,还是他听见你说梦话了?”
这两种猜测无疑听着都荒谬至极,可当下谁也笑不出来。
见他嘴巴闭得比沾上强力胶还要紧,纪时愿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决心宛若被扎过的气球,很快蔫成软塌塌的乳胶皮,只有怒火还烧得旺盛,腿一抬,重重碾上他脚背。
她笃定自己用了七成力,直到瞥见他淡然的表情,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心软了,还是说她连着熬夜几天熬出了弱不经风的状态?
纪时愿退开一段距离,双臂交叠环在胸前,防备意味十足。
“那天晚上,一开始我很难过,也很失落,我觉得这是我二十三年里过过的最糟糕的生日,比我妈去世那一年还要糟。”
没有鲜花,没有欢笑,清冷的夜里,不熄的霓虹灯下,有的只是她一个人的孤寂和落寞。
“徐霖出现后,我变得很生气,我不明白有什么事你不能亲自来说,就算没法来见我,打通电话也行……等到冷静下来,我又开始担心你是不是真出了什么事。”
她吸了吸鼻子,将哭腔憋了回去:“沈确,我是经常和你吵架,和你作对,但我从来没想过要你出事。”
许久,沈确才出声,嗓音像陈年失修的机器,哑到发涩,又不太流畅:“我知道。”
纪时愿看他,把快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在等他的后续,然而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开口,甚至也看不出要开口的迹象,她的耐心被消磨殆尽,直接下了逐客令。
回缦合的路上,沈确后知后觉体会到一种脱力感,导致他连握手机的手都在轻微发颤。
在待人接物上,他就像一个被输入固定程序的机器人,没有心,自然也不懂诚意两个字怎么写。
这次是例外,类似想要补救、补偿的急迫从事情发生到现在,依旧牢不可破地攻占着他的心脏。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也因没有任何经验,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绞尽脑汁也得不出一个最优解,只能在心里盲目寄希望于她的怒火能早点熄灭,好递给他一个失约的豁免权。
说来讽刺,在她年少时,他反反复复同她强调想要什么,就自己亲自去争取,可现如今,先真正违背原则的人反而是他。
他到底在犯什么浑,又究竟在恐惧着什么?
答案或许近在眼前,只是他无力、也没有胆量伸手去够。
沈确卸下伪装,捏了捏眉心,随后点开纪时愿头像,确认对话框里的文字没有错误后,发送:【那天晚上我犯病了。】
等到那句熟悉的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跳出后,他莫名想笑。
看来他这次病得实在厉害,记忆力都衰退这么多,不然也不至于连纪大小姐刚把他拉黑这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沈确前脚刚走,纪时愿后脚就开始在群里吐槽。
纪时愿:【我看出轨男口风都没他这么紧。】
陆纯熙提炼关键字一直很在行:【啊?沈三出轨了???不至于吧,他看着一脸性冷淡的样子。】
言兮不走心地安慰了句:【我看沈三不像会出轨的,没准那天晚上是去杀人越货了,才会这么放你鸽子。】
纪时愿被堵到只能敲出一长串省略号。
言兮关注到了其他细节,一针见血道:【稀奇啊,他这次干的事算是你俩结婚以来最欠的一次,居然没见你说要离婚?】
沈三晚归弄出一点动静,就能让自己这位姐妹原地爆炸,一天说上八百句“我要离婚”,现在犯了近乎原则性的问题,反倒只能听见她骂骂咧咧的声音和充满困惑的一句“你们说沈确那晚到底出什么事了”,“离婚”相关话题只字不提。
纪时愿愣了下,生日那晚抓不住的感觉又回来了,这次她依旧没能剖析出其中的成分,打肿脸充胖子强撑道:【提离婚的机会多了去了,差这一次吗?】
言兮阴阳怪气地“哦”了声,又说:【光说不做假把式,我看你干脆签下离婚协议书,寄到沈确那儿,他要是真想挽留、求你原谅,一定不会答应离婚,没准还会把那晚发生的事跟你交代清楚了。】
纪时愿丝毫不觉她出的是损招,心微微一动,签下一沓离婚协议,只是最后一张都没寄出去。
一周后,赵家举办了场珠宝鉴赏。
婚前协定里明确规定“需要夫妻俩一起出现的重要公开场合,谁都不能缺席”,所以纪时愿再不想见到沈确也只能认命地上他的车,然后挽上他的臂弯,挤出一个看不出异样的笑容,一起踏进宴会厅。
两人一分开,她的笑就消失了,目睹她变脸速度的第三者看得瞠目结舌,转头将这画面添油加醋地发到群里。
【纪五和沈三的恩爱多半是装的,私底下肯定和以前一样不对付。】
【我早说他们在作秀,偏偏你们都不听。】
【有锤拿锤,别张口就来/吃瓜.jpg】
挑起话题这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宴会结束后不久,一个很少冒泡的匿名人士上传了一段视频。
昏暗的灯光下,传闻中不合的夫妻面对面站着,几秒后,女主角用力甩开了男主角的手。
隔得远,听不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不难看出男主角端出的是哄人的姿态,等到女主角态度稍微软化些,他弓腰打开后座车门。
纪时愿本来不打算跟他一起回去,碍于太多双眼睛盯着,再扭捏也得适可而止。
一上车,她就对前排司机说:“去东山墅。”
在酒店待得有些腻了,恰好这两天纪林照都在北城,她就搬回了东山墅。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眼沈确,见对方没有异议,应了声“好的”,踩下油门。
车辆一路畅通无阻,半小时不到,车停在别墅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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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时愿没有分给沈确半个眼神,六公分的细高跟踩出狂风暴雨的架势,一路敲回自己卧室。
纪林照看在眼里,将沈确单独叫到书房,“阿御,你和愿愿是不是又吵架了?”
对他,沈确没那么多需要隐瞒的事,“她生日那天,我出了点事,没法到场,害她一个人干等了几小时。”
这事纪林照从未听女儿提起过,但他不是不讲理的长辈,稍顿后决定问个明白,“出了什么事?”
“在地下停车场被人袭击,醒来后发现自己被关进一个铁皮箱里。”
窒息感再次涌现,沈确喉结剧烈滚动了下,“发病昏迷了,被发现是几个小时后的事,中途短暂醒过一次,就交代徐霖去接小五。”
他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将这事的来龙去脉转述一遍,仿佛自己只是个旁观者,而作为真正的旁观者,纪林照心脏一噔,强忍住才没有打断。
沈确自嘲一笑,“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能耐。”
九岁那年的绑架事件发生后,他变得格外恐惧阴暗的密闭空间,本以为过去这么久,也没再犯病,心里的阴影就会跟着消失不见,现实算给了他沉重一击。
“第二次醒来状态不太好,打了镇定剂,也用了电击疗法,一周后情况勉强稳定。”
纪林照掩下翻涌的情绪,“这些你为什么不告诉愿愿?她知道后一定会理解你。”
“要是让她知道,她肯定会把这件事调查个水落石出,再风风火火地亲自代替我去找幕后黑手讨个说法。”
沈确无所谓地笑了笑,“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没必要让她费这个心。”
如她所言,他们从小不对付,但她也从来没想过要他出事,相反每次他真出了什么事,她永远冲在他前面,试图替他阻挡一切伤害。
就像很久以前他被同龄人排挤、欺凌,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她知道后,愤愤不平。
那么瘦小的身躯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用软糯却坚定的童音说:“不许你们伤害御清哥哥。”
石子全落到她身上,小姑娘痛到眼泪在眼眶打转,却还要骗他说她真的一点都不疼。
他笃定要是这事被她知道,她会再次义无反顾地替他“讨个公道”。
他也相信,她的这次“保护”,付出的代价远不止膝盖破皮那么简单。
毕竟对方调查出了他从未对外透露的弱点,足够说明这人是有备而来,用的手段更残忍,恨不得将他意志摧毁,他勉强能承受住,可她呢?
他对她是有着强烈的占有欲,想在她身上打下专属于自己的烙印,同时也渴望她的目光只盯住他一个人,她的心只为他一个人跳动,但不会是以这种可能让她流血的方式。
纪林照沉默了会,拍拍他的肩,柔声道:“阿御,什么事情不要自己硬扛,试着去依赖别人,下回再出这种事,就算你不告诉愿愿,也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和你爸。”
沈确从喉*管挤出一声“嗯”。
纪林照听出他是在阳奉阴违,叹了声气后,没说别的。
沈确折返回别墅门口,然而车门一开,他就愣住了。
“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镇定剂、电击都用了,然后你还想用什么?跟以前一样,在自己手腕上划几刀吗?”
纪时愿坐在后座,冲他冷冷一笑,“沈确,我真的很想知道,在你的世界观里,究竟有什么是重要的?”
【作者有话说】
红包哈~
第34章 34
◎沈确下跪◎
纪时愿不是没有见过沈确在阴暗、逼仄的环境里蜷缩发抖的模样。
早在她从佣人那儿听说沈确被绑架后,她就对他充满了同情和一种似是而非的怜惜。
可惜那时候的她太小了,小到思维模式尚未构建完全,也因娇生惯养被保护得太好,她对恐惧的想象还停留在最浅薄的层面,比如鞋子里被人放进一条毛毛虫,也比如在路上看见被人虐待致死的小猫小狗。
沈确曾经历的那些,别提感同身受,她甚至都无法理解,稍稍懂事后的某天,她将自己锁进一个狭窄的铁皮箱中。
里面黑黢黢的一片,只有角落处一块破损的洞可以透进光亮,也为她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新鲜空气。
她的肌肉慢慢开始僵硬,以为过去了很久,直到借着微弱的光,看清手表上的表针。
五分钟,只有五分钟。
她居然连五分钟都坚持不了,沈确又是如何做到在这种地方熬过漫长的48小时?
铁皮箱在这时被人打开,灌进来的除了风,还有沈确盛满怒气的脸,他的下颌角绷得很紧,脖颈处的青筋也凸起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脆弱的肌肤,迸溅出一朵朵血花。
事实上,纪时愿等来的只有他咬牙切齿时发出的声音:“你他妈疯了是吧?”
那是沈确第一次冲他发火。
她有些委屈,但更多的是莫名其妙。
她想不通为什么以前她那样欺负他,他都能照单全收,从不与她计较,现在她不过是想要试着去理解他,却反被他无情斥责。
她的身体僵硬到无法动弹,最后还是他将她抱出来的,好不容易缓过来,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拽了拽他衣服下摆,“御清哥哥,你别真跟我生气,我只是,只是——”
从他猩红眼中冒出的怒火,比喷涌的岩浆还要烫,烫得她鼻酸,眼底的水汽没能兜住,一颗颗往下掉,无形中堵住她的咽喉,也成功浇熄了他的愤怒。
“只是什么?”他音量轻了不少,却还是冷。
“我想知道你之前受过的伤有多严重,让你痛到了什么程度。”
沈确明显愣住了,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知道了,然后呢?”
能改变的了什么?能让一切从未发生过吗?能让他成为一个具备丰富情感的正常人吗?
他很清楚,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就像他曾经每日每夜地祈求沈玄津和其他父亲一样,抱他,给他讲睡前故事,陪他搭积木、去游乐场,再不济,多看他一眼也好。
可现实是,沈玄津连一句话都吝啬同他说。
塞进他童年时光最多的画面,就是父亲高大却冷漠的背影,随着距离的增加,逐渐模糊成细小的光斑,再然后,被黑夜彻底吞噬。
他的生命就是由这样一个个透不进光的暗黑质子构成的。
纪时愿和他不一样,她可以追求一切新奇、刺激的事物,在他的引导下,成为一个肆意乖张的人,但无论如何,她那纯白的底色都不能、也不该被由旁人歹念生出的污秽侵染。
沈确定了定神,“这事你不该好奇,也别想再尝试第二回,不然,纪时愿,我会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我。”
纪时愿将他的话听进去了,规规矩矩的,没再做出任何荒唐举动,荒唐的是沈确自己。
就在发现他自残的前一周,纪时愿在一个堆满杂物的储藏室里找到发抖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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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空气很糟糕,灰尘弥漫,潮湿又阴暗,是她不想多待一秒的地方。
她摁下恶心,穿过缝隙抵达他身前,“御清哥哥。”
沈确猛地一震,将脑袋从双膝中抬起,他的头发全是汗,顺着发梢、脸颊滴落,脖颈汗涔涔的,远比他眼睛里倒映出的影子要亮。
他白皙的手臂也沾染上不同程度的灰、淤泥,甚至还有血,斑驳成细细长长的形状,像红绳,牢牢捆绑住他的身体。
纪时愿有些害怕,也有些难过,她蹲下身,试图拉他起来,没成功,反而把自己摔了个屁股蹲,她也没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只用随身携带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抹开他脸颊被铁丝划出的血痕。
“御清哥哥,要是你想玩躲猫猫,不要躲在这里,愿愿不喜欢你躲在这里。”
他盯住她看了会。
白纸一般纯洁的少女,涂抹上的色调和图案温暖澄澈,不被黑暗侵染分毫。
让他升起微妙的嫉妒。
理智同情感拉扯一阵,两败俱伤,模棱两可的一句话从微张的嘴唇中飘出:“你不喜欢又能怎么办?这可是我生活的世界。”
不出所料,年幼的女孩没能听懂他话里的深意,长睫鸦羽一般扑闪,精致无害的面孔让混沌的恶念毫无招架之力。
忽然她笑弯眼睛,嗓音脆生生的,像百灵鸟,“那御清哥哥来我的世界就好了呀。”
没见识过真正恐惧的人,想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沈确知道,他不该将这话放在心上,偏偏在理智回笼前,先一步将她清亮的笑颜刻进脑子里。
后来那几天,他试图从脑髓中消除这份纯净,却只挖掘出另一段他这辈子不想但总能反反复复回忆起的画面。
他被锁在肮脏浑浊的泔水桶里,鼻腔涌进来的全是恶臭,他的小腿迈进水里,泡久了,肤色分层明晰。
近两天没有吃过东西,本就消瘦的身体隐约浮现出肋骨轮廓,肚子断断续续发出的嗡鸣声转瞬被桶外交替出现的笑声和咒骂声盖过。
“这笔钱拿到手后,我打算去趟澳门,你们有谁要一起的?”
“好不容易变成有钱人,转头就去赌场给人送钱,我他妈有病?要去你去,到时候输得连底裤都没了,别想着让我俩救济……总之,钱到手后,我们仨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
“姓沈的怎么还不把钱打过来?真就不怕我们撕票?”
“我早说了这少爷在沈家不受待见,你非不听,这下好了,别到时候钱没拿到,人还得进监狱。”
“怕什么,到时候把这小崽子宰了,随便埋进哪个深山老林,谁能发现?挂个几年失踪,估计就没人记得这事了。”
沈确用所剩无几的力气将双手紧握成拳,砸向桶壁。
一声难听的脏话后,他连人带桶被踹倒在地,“臭小子,再给我折腾,我现在就剁了你的手脚!”
脑袋遭受重击,这声威胁听得模模糊糊,没多久他眼皮一垂,昏死过去,醒来已经回到沈家。
卧室很大很干净,床暖和又柔软,四面没有难听的污言秽语,没有乱七八糟的味道,也没有——他的父亲。
直到被送进纪家,他都没有见过沈玄津一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时候的他,明明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可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拯救他、怜悯他,甚至连聆听他最基本的诉求都不愿意。
在绑架犯眼里,他是价值连城的交易品。
而在父亲眼里,他或许也只是一个想要抛弃却碍于道德伦理无法抛弃的累赘。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许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是上帝向人间撒下馈赠时出现的一个巨大纰漏。
等他回过神,他的手腕已经鲜血淋漓,瓷砖上的血被水稀释,一路淌到一双洁白的毛拖旁。
弄脏了。
他在心里说,一面抬起头,朝着善良、热烈、纯净、真诚——值得世间一切美好词汇的女孩笑了笑。
……
对纪时愿而言,储物室那天才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从沈确心脏传来的震动。
故作强势、冷漠、无畏的皮囊沿着肋骨走向层层剥落,变成一地破碎的玻璃,溅起的渣子扎的她遍体鳞伤。
她还清晰地看到他赤裸、森然的骨架里那颗沉甸甸的心脏。
溃烂得实在厉害,宛若附骨之疽。
剔不尽腐烂的根,又无法在伤痕上绽放出新的生命,只够搅得他往后余生都不得安宁。
从很久以前,纪时愿就明白一个道理,要想让自己过得舒服,就要远离一切让自己不舒服的人,无疑沈确也在这范围内。
可和其他人不同,她没法真的同他保持老死不相往来的距离,或许是因为发现了他最脆弱的一面,也或许是她骨子里的英雄主义在作祟,想要通过自己的力量,将他拉出深渊,又或者是更为复杂的情感搅乱了她从他那学到的趋利避害意识。
……
半小时不到,车停在缦合地下停车场,但谁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司机眼观鼻鼻观心,拿上手机下了车,走到角落抽烟。
纪时愿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不回答?是不想,还是你又不知道答案?”
见他还是不开口,她换了个问题:“你不告诉我,只是因为不想看到我傻傻愣愣地替你出头,反倒落了一身伤?”
她的牙齿在错乱的呼吸中无法抑制地颤抖,导致说出的话磕巴到不像人发出来的。
沈确却听懂了她想表达的意思:“你不想让我流血,但你有少干出让我流泪的事吗?”
年少时为了将她塑造成一个冷心冷肠的人,多次漠视她的情感需求,成年后,又将她当成一个棋子,肆意摆弄着。
论残忍,她身边有谁能比得过他沈三?
“沈三,你太自以为是了,我是人,思想是独立的,而不是你可以随意操控的木偶……你觉得对的事,不一定都是对的……你认定是为了我好的事,到最后也不一定真的能让我好过。”
昏蒙间,沈确想起两个多月前沈玄津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当时他听得云里雾里,现在也只到了一知半解的程度。
开门声将他的意识拉拢回来,他条件反射地跟了上去,却没离她太近,紧皱的眉毛也没有半点松懈的迹象。
纪时愿洗完澡后在主卧躺下,她没上锁,大概过了两小时,身侧的床位一沉。
只是这次他没把胳膊搭过来,棉被中间的凹陷隔出了互不侵犯的距离。
纪时愿直接睁眼到天亮,黑眼圈浓得两层遮瑕都没遮住,离开缦合的路上,她给沈确发消息:
【我要跟你再好好聊一次。】
【今天晚上七点,地点就在上次的海洋餐厅。】
【这次你要是再不来,干脆这辈子直接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狠话撂下,态度再明确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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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确并非不知好歹的人,所以纪时愿笃定他这次哪怕摔断腿,都会爬到约定地点,但恕她无法奉陪。
在开诚布公的谈话前,她更想让他体会一回愚人节那晚自己所遭受的一切打击和伤害。
如她所料,沈确提前半小时出现在了Recll,一直等到餐厅营业时间结束前半分钟才离开。
车停在一公里外的露天停车场,途中,他被一辆奔驰车拦住,驾驶室车窗缓慢降下,林乔伊的脸露了出来,笑意不达眼底,“愿愿让我来接你,沈公子,上车吧。”
沈确不是没料到会出现这种场景,但他还是来了,左不过一句“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后座车门上锁,稍顿后他绕到副驾驶室旁,一上车,就听见林乔伊笑说:“抱歉啊沈公子,虽然是大小姐让我来接你的,但我不打算当你的司机,所以就只能劳烦你坐在前座将就将就了。”
确实是将就。
座椅不知道为什么没法调试,他的双腿无处安放,只能弯曲成极其别扭的弧线,没一会儿,肌肉僵硬得厉害。
不得不承认,林乔伊这出下马威做得是真成功。
沈确面不改色地回:“你没必要跟我抱歉,说到底是我自找的。”
林乔伊递给他一个“你知道就好”的眼神,“大小姐脾气是骄纵,但她本性纯善、度量也大,很少真正跟人生气,要真动怒了,只能说明是那个人的问题……我要是你,别说干等一晚上,在她跟前三跪九叩也是心甘情愿的。”
第二天一大早,林乔伊就将见到沈确后发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转述给纪时愿,纪时愿摁下心里微妙的不忍,咬牙切齿地蹦出两个字:“活该!”
幸灾乐祸的痛快维持不到三小时,她就被一通电话叫到片场。
还没见到导演,一辆车将她逼停。
认出是沈确的车后,她心脏漏跳两拍,等人从车上下来,梗着脖子破罐子破摔道:“你这是想来报复我晾了你一晚上吗?可这不是你该受的吗?得亏那家餐厅只营业到半夜两点,它要是24小时全年无休,我铁定要你再干等上几天几夜!看我干什么,不服气啊,有本事你打——”
我啊——
最后两个字突地卡在喉咙。
纪时愿难以置信地闭上眼睛,两秒后睁开,沈确还是结结实实地跪在她身前。
完了。
这人好像被她逼疯了。
【作者有话说】
男主得的是CPTSD(复杂性创伤应激障碍)
第35章 35
◎再跪一次◎
纪时愿成天窝在酒店,除非必要情况,不会和工作人员、演员接触,也因此,剧组里的人基本上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对她的身份了解得少之又少,只当她是个没有后台的新人编剧。
至于她的私生活,他们更加不会放在心上,前提是没有看见眼前冲击性十足的一幕。
纪时愿不想沦为这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手忙脚乱一阵,试图要把人拉起来,对方纹丝不动,改要用自己身体去遮挡,奈何体型差过于明显,不管哪个角度,她身前的男人都无处遁形。
好在这个入口偏僻,平时很少有人经过,她做贼般的环视一周,见只有摇曳的树影后,不由松了口气,捡拾回半分钟前的虚张声势。
“沈公子不愧是聪明人,专挑没人的地方干有损面子的事。”她冷哼一声,“有本事一会儿你跟我进剧组,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现在干的事再干一遍。”
沈确早就看穿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朝她下跪已经是她能接受的极限,要真当着其他人的面,率先犯怂恨不得钻进地洞里的人只会是她。
但当下他没有戳穿,不露声色地应了声好后,直起身,拍了几下膝盖上的灰。
瞅见他一副上刀山下火海照闯不误的架势,纪时愿眉心皱到快能夹死只苍蝇,在导演催促的电话响起前,恶狠狠地瞪他眼,丢下一句“你赶紧给我从片场消失”,小碎步跑远了。
等到她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沈确才转过身,余光捕获到树丛间一张眼熟的脸。
从去年开始,她就频频出现在荧幕和八卦杂志里,但真正留给他深刻印象的还是她在庄俞钦身边故作淡然的模样。
沈确收回视线,没有多停留,直接上了车-
《向我奔涌的海潮》导演叫谢冠乔,三年前进的圈子,资历不深,截至目前只拍过两部剧,最新一部半年前播完,两部作品都备受业内好评,即便是在各路粉丝厮杀得昏天黑地的豆瓣,也享有超过8.2的高分。
奈何娱乐圈不是单靠出众的才华就能走得长远的地方,没有人脉和背景,越往阶层中心,就越寸步难行。
这是谢冠乔还没入圈就明白的道理,但他心气高,不信邪,非要凭借一己之力闯出一番天地,屡屡碰壁不说,险些遭人封杀。
成功上映的那两部作品也是他四处哀求换来的结果,虽为他博得不少名利,却也在他身体里埋下怯懦的种子。
薛今禾十八岁出道,迄今为止已经有五年,演技不算差,但匠气过重,演戏时只会照本宣科,谢冠乔对她并不满意,碍于她是资本塞进来的人,不好表现出来,有时候甚至要低声下气看她脸色。
就像今天,还没正式开拍,她就先对剧本提出不下十处质疑,其中一半纯属无中生有,颇有泄愤嫌疑。
难不成薛今禾跟这编剧有过什么仇怨?
谢冠乔百思不得其解,但也没问,顺从她的意思,亲自联系编剧朝颜,将人叫到片场。
纪时愿出门匆忙,没来得及化妆,靠着明艳的五官压下几分因过度熬夜显得憔悴的气色,穿的也轻便,荷叶领白衬衫搭配浅蓝色微剌牛仔,脚踩一双基础款帆布鞋,马尾辫高高扎起,视觉效果清爽干净,像刚毕业的高中生,也像误入另一个世界的观光客,脑袋东张西望,迷茫的神色带着一种未经修饰的懵懂。
有人上前问:“请问你找谁?”
纪时愿从兜里摸出剧组发给她的工牌,亮给这人看,这人一顿,朝另一个方向喊道:“朝颜老师来了。”
不少人的目光转过来,窸窸窣窣的议论无缝衔接,纪时愿隐约听到有人评价她的年纪和打扮,不是什么糟糕的话,她置若罔闻,对着导演和几位主角亮明身份后,微笑着问:“剧本有什么问题吗?”
谢冠乔职业病犯了,上下仔细打量她几秒才开口:“是这样的小朝,今禾对剧本里的一些情节不是很理解,想跟你好好讨论一下。”
他说话的时候,薛今禾也在观察纪时愿,没一会儿突然起身,“导演,我看还是先把接下来这出戏拍完,再讨论吧。”
其他人没有出声反对。
就是这样一个细节,纪时愿认定薛今禾才是剧组话语权最大的人。
目前剧情已经推进到真千金被认回豪门,假千金不满落在自己身上的宠爱被一个陌生人分走一半,对方的存在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自己才是鸠占鹊巢的存在,总有一天会被养父母抛弃,就这样,假千金心里有的嫉妒和恐惧只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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