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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0-70(第2页/共2页)

老师~

    啾咪![撒花]

    黄楼梦,名场面倒计时——

    第64章

    还是镜无妄对长乐说:“他们不出三日,就要来找你师父啦。”

    今日是镜大人所说的第二日,长乐自昨晚夜半沾枕起,就迷梦不断,脑中如栖着千百山雀,啾啁不休,全都是计划,全都是预想。

    一只山雀振翅:“你千万要冷静,要定心,要按你预想一万次的方法进行下去。”

    另一只山雀应和:“对啊,不要太殷切,不要太慌张,徐徐图之,以免打草惊蛇。”

    还有一只山雀桀笑:“实若不行,直接先取狐木啄狗命,再图其它。”

    第一只山雀则急斥:“绝对不可,这里还有药王谷其它同门,大多医师手无缚鸡之力,岂可累及无辜?”

    于是长乐就任凭脑海构想:狐木啄只身一人,身着十年前的黑色斗篷,梳个鸟人发型,带了一笼子鸽子,于月夜,偷偷摸摸降落在药王谷义诊堂外。他找到师父,作揖自称道“敝人乃千里观狐某,特来与药王谋事。”

    师父一定假意笑言,殷切留他相谈,暗中让人来禀,自己便悄无声息赶过去,见到狐木啄,对他说:“你叫我好等啊……”

    长乐就趁这幻想的安抚,睡着了。

    再醒过来时,梦中景象已经进展到,狐木啄掐着她的脖子,袖笼里窜出两条大蜈蚣,脚比烧包谷的书坊之内所有忙着印刷报刊的人加起来还多。狐木啄想要往她嘴里塞玉米……她反手就是一针!

    这使她彻底惊醒,惊觉自己左手掐着喉咙,右手虚拈针诀。

    捱至晨光破晓……听到院外渐起人声,她知道,贺兰澈应该又会来送早膳了。

    今天是什么米粉呢?

    她梳洗好,照旧坐在窗前,若有人路过,她便是蹙眉虚弱的可怜相,面对问候,冷漠敷衍、乏味无趣。

    若没有人路过,她则精神奕奕,满室疾走,坐立难安,终是抓起昨日买的悬疑揭秘类话本《华京迷案录》,开始细读。

    等她听到叩门声起,开窗却没见到贺兰澈,只有一个人的背影。那人往她窗台边放了两样东西,转身便走了。

    她本来想开口留人,却见那人背影却神似……季临渊?

    寻常贺兰澈总着各种蓝色的短打,窄袖箭衣,束袖束腰,不饰金玉,衬得清爽干练。

    这会儿的背影,却偏偏一身宽袖长袍,袖口的金丝明线抬起身份,随步生辉,雍容华贵。

    连束发的发冠都不一样了!繁复很多!

    幸好那窗边留的东西出卖了他——又是一份竹筒汤盛着米线,看不出是鹤州哪一种类,还附上一封信笺。

    “这人在扮什么季长公子……”长乐展开信,却莞尔一笑。

    贺兰澈变得奇奇怪怪的,看完信,她心中就有数了。原来是他想了一晚上,决意今日亲往烧包谷书坊中督稿,且携带了昭天楼的雕版器具,可使报刊坊刻印提快速度,誓要今日成书。

    看来昨天烧包谷的话确实有点伤到他。

    这样也好。

    长乐心里想,等狐木啄那个杂碎来了,至少贺兰澈不在,自己不会束手束脚……

    *

    济世堂后门。

    杨药师今日暂停了旧庙痘疫之事,风风火火从后门钻回后院,穿过残荷塘,刚好瞧见十一二岁的贺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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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坐在塘旁的亭子里,像在等人。

    这张小脸,吓得杨药师魂都飞了:“我嘞个豆!”

    “老爷爷怎知本大小姐的名字?”

    杨药师揉揉眼睛,再细瞧她:“吓死了,幸好不是贺兰钥——你这小丫头,定是金华大娘子的闺女吧。”

    “您很聪明。”

    杨药师:“谢谢啊。”

    他此时感觉很怪异,仿若天地乾坤,伦常颠倒。

    “小孩儿,你叫什么?”

    “随我母亲姓,名字你方才已经念出来。您也随他们,叫我大小姐就好。”

    大小姐见这老爷爷一直打量她,绕来绕去,似害怕又似好奇。一眼就知,又是被她母亲整改过的一员。

    “哦……”杨药师还在绕,“你爹爹是谁呢?”

    金华大娘子身边蓝颜知己无数,却至今未婚,只育有这一女……这个瓜他很早就想吃了。

    贺兰豆不说话,小眉毛一拧,她们昭天楼的人都一样,憋着坏也是坦率的,明明白白能让人看出。

    杨药师赶紧整改自己的问题:“咳,小丫头,你修的偃师门,还是画魂门呢?”

    贺兰豆小袖一抬,以内力织就的细密小水纹,射出劲气,因内力不足,弹落在杨药师脚边,凝成一颗小水珠。

    用招式回答了他。

    “曹衣出水?唔!不错不错,小小年纪就能成招,将来定比你哥哥出息!”

    大小姐到底是个孩童,被夸时十分受用,又起手运气,此时衣袖飞扬,周身风动。

    “老爷爷,这是‘吴带当风’!”话音刚落,她露出袖中画笔,莲步轻挪,接连使出三招,空灵画意,投笔破幻,最后大喝一声:“破、墨、韵。”

    一坨墨痕摔在杨药师衣襟上。

    “哎呀!”

    大小姐住手后,给杨药师递上帕子。

    “我只练到这里,”她严肃道:“可惜我三哥沉迷锯木头去了,这本是他水象门的招式,若他做了画魂,定然更厉害。不过我还会火象门之……”

    “不必不必……”杨药师擦着身上的墨,“不必再演示,老头已见识过大、大小姐本事。”

    他看看天色,假装很忙,口中唤着“小药王在哪呢”,赶紧离开了后院荷塘。

    杨药师在义诊堂中兜圈,兜到前院去,恰好瞧见药王孙逸化穿戴得甚是精神,刚刚接完客,此时正抬半个手臂整理衣襟。一旁的辛夷递来下一张拜帖,孙逸化接过,似是准备接着会见来客、收受礼物。

    杨药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那孙逸化抬眸一瞥,见是他,亦是气涌心头。

    两人一照面,便搂作一处,瞧着甚是亲密,实际嘴里你来我往,斗个不停。

    “哟,小药王。许久不见呐,老夫可是对你思念得紧。”

    “哎哟,老师弟呀!劳你在这旧庙费心操持,师兄着实对不住你。”

    “对得住,对得住!小药王与那镜大人在食府中尽享珍馐美味,鹤州小炒可还合胃口呀?怎的都舍不得请老头子我去尝尝鲜。”

    “老师弟说笑了,幸亏是你悄悄写信将五镜司招来,否则咱哪能吃上这等佳肴?念你为药王谷操劳多日,待这旧庙诸事了结,师兄再定一席,单独为你接风洗尘,可万万不要与师兄客气啊!”

    “呵呵,”杨药师皮笑肉不笑,“小药王,亏得老夫在旧庙忙得晕头转向,害得你这手臂摔成这般模样?唷,你今日在这义诊堂与诸门派闲人周旋,左右逢源的,莫不是准备要领着药王谷改行?待来日,你称霸武林,发达了,可莫要漏算了我这老头子也是药王谷遗老啊!”

    药王知道杨药师在气什么,便也不再多言,就此住口。

    这两日来,他确实左右逢源,违背本心卖着笑,大开迎客之门,接见了五湖四海慕名前来拜会的宗主、门主、帮主、坛主,一大堆。唯独没等到——他和长乐都想千刀万剐的千里观观主。

    就在方才,药王才与铁血帮的帮主陈铁牛叙完话。

    这铁血帮原本以锻造兵器为生,只因近年晋国国土内愈发安定,那兵器渐渐滞销,生意不景气,门派逐渐转行炼制铁锅了……总之陈铁牛热情得很,非要跟他推销自家铁锅,白白撵都撵不走,浪费大半天口舌。

    药王此时口干得不行,没有太多精力与杨药师争吵不休了。

    于是他赶紧转移话题:“罢了,不和你夹枪带棒地吵了,师弟,旧庙那边情形如何,何时能将痘疫病患处理妥当?”

    杨药师白他一眼,竟然抢过药王剩下那只手臂把脉,又在日头下确认小师兄的外伤确实是小毛病,不足挂虑,才回道:“你管那么多呢!接你的客吧!我今日是回来取东西的,你以为是来专程见你的?”

    他绕过药王,甩袖走了,快没入月洞门时,好像才丢下一句:“再过五六七八日吧,可以准备回来开义诊了。”

    *

    雀神日怪报社内。

    看来后日要发的报,对于这些江湖野报来说,确实是重中之重,贺兰澈正襟端坐在报坊的一小辖天地,过目手中那几张大字写着“洗白计策”的纸页,是烧包谷按照他的要求,熬夜想出来的几版清誉计策。

    ——顺便听烧包谷用滇州雅言指挥报坊的伙计们。

    “日脓包!那毛笔墨水么挨碗斗拢点嘛!滴滴淌淌呢……整得地上到处都是。”

    “大头!你又在整哪样?你认得现在是啥子时候?后天要发出克的东西急得劳资上火,你还在这点死迷养眼,木木处处呢扯纸噶!”

    “勺萝卜!刚刚喊你整喃?你现在在整喃?你再悠悠呢走慢点嘛!我看你是昨晚上酒喝多了二麻二麻呢,分不清醒活。”

    “老冬瓜!你莫挨到别个屁夸卵夸,耽搁人家做事了给晓得?隔两天再讲嘛,我硬是上付你们咯,快点快点!”

    贺兰澈正要开口叫他,却不料从厨房那边方向伸出个脑袋,传来一位大娘的声音:“烧包谷!今天中午吃哪样?”

    “吃哪样你问我?又吃米线噻!”

    “吃大锅米线还是过河米线?”

    “随便你整!先冒挨我说……”

    烧包谷露着兔牙,扯出怀中手巾揩去满头大汗,喘了口气,才转过身来,对端坐于椅上的贵公子拱拱手,用半生不熟的官话问道:“少侠,晌午就将跟我们随便整两口噶?”

    贺兰澈猜他意思是要留自己吃饭,好脾气地点点头。他今日特意换了身“风仪威震八荒”的锦袍,却不料在这小作坊内也没显出派头,忽然想起自家义兄要是在此处,断不会应得这般爽快。

    于是他学着季临渊的口气,敛色问道:“我听说,滇州有一物,名为饵丝,贵坊可会做?”

    烧包谷心道:本来就忙得要死,客气问一哈,爱吃不吃不吃算逑,哪晓得居然要点菜!

    但转念想到此人给的几锭金元宝,面上却堆起笑,兔牙都收不住,用官话回:“有呢有呢,饵块切丝就是饵丝,少侠要烧饵丝、卤饵丝、鸡火丝饵丝,还是小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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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饵丝?”

    “唔……哪种口味清淡些?”

    烧包谷眼珠一转,心说鸡火丝倒是清淡,但作料贵啊,小本作坊还能请你吃这些,于是回道:“小锅饵丝不放辣子,清爽得很!我喊灶上给少侠煮一碗?”

    “嗯,”贺兰澈颔首,“那我和诸位同食米粉吧,只是烦请烧坊主,待在下返程时,替我准备四份饵丝,如何?”

    他瞧着烧包谷指挥手下印书的匠人们忙了一上午,这坊主精得像狡兔,估摸着自己要的东西,日落西山也未必能完工——就算是在此处留一夜,他也要督着烧包谷出稿才行。

    烧包谷满口应承:“不客气,少侠以后喊我烧包谷就是,爱吃饵丝包在我身上!”

    去吩咐厨房时,却嘟嘟囔囔:“大日头穿成个花孔雀,罗里吧嗦过场多。”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今天烧包谷的戏份在后面的番外,荷桃看到帖子啦。

    特别感谢川渝云贵,云贵川渝,渝贵川云,贵云川渝的小伙伴们远道而来,今天为咱们共同的童年偶像——烧包谷老师干杯[撒花]

    第65章

    镜无妄对长乐说:“他们不出三日,就要来找你师父啦。”

    今天就是第三日。

    按照镜大人的靠谱程度,长乐坚信,今日一定会等到狐木啄那鸟人来的。

    从子时开始的每一个时刻,长乐都记得很清楚。她就是子时睡的,丑时三刻醒来。

    醒来后,长乐去了院中最高的一颗树上守着,夜视着义诊堂满园漆黑。她实在太紧绷,不肯放松心神,不肯放过自己。竟然在树上守了一个时辰,忽想起来——药王也在睡觉,那狐木啄就应该不会发神经半夜来。

    只是谈个生意而已。

    连当年无相陵灭门空降时,好像都是白日。

    于是长乐又悻悻回屋了。

    天一亮起,却聚集了一大片乌云,有妖风肆意,正好对应长乐的心事,她心里没来由地慌张,说实话,她想见见贺兰澈,而贺兰澈昨日一整日都在报社帮忙,彻夜未归。

    长乐惴惴不安又快到了中午,前堂没有人来喊她,她就出不去。坐立不安,脾气越来越差,她一直在房间等着,想着随便是谁,能来和她说说话就好。

    她甚至有一瞬间在气,都怪贺兰澈话多,和话多的人呆久了,人就会变。

    因而,当贺兰豆这小丫头瞎晃悠一早上,经过她门前,试探性朝她投来目光时,她没有回避,反而对这小丫头笑了笑。

    于是贺兰豆过来了,来跟长乐聊聊天。

    “我三哥一夜未回。”

    长乐点点头。

    “明天我要回昭天楼了。”

    长乐又点点头。

    “姐姐,你喜欢我哥哥吗?”

    单刀直入,诓骗长乐点头,幸好她没有。

    贺兰豆便又问:“世人皆知,我哥哥如此喜欢你,为何你一直拒绝他呢?”

    长乐不好回答,只说:“我和你哥哥,只是医师和病人家属的关系呀。”

    “你不用看我年纪小,就糊弄我。”贺兰豆申明道,“我什么都懂!”

    “嗯……”长乐认真看着她,“我有我要做的事,他有他的前程,将来我们不混在一起,反而对大家都好,这样你能理解吗?”

    贺兰豆似有顿悟:“哦,你是想做大女主。”

    长乐皱眉不解。

    “大女主是近年书局话本中时兴的新词,不借男子之力,完成世间诸事。可我娘亲说了,大女主有个能力,即万物资源化为我用。将别人做牛马使唤,也是一种大女主。”

    贺兰豆一板一眼地替他哥哥声明:“姐姐有想要做的事,也不必拒绝我哥哥的好意呀!你做大女主的时候,使用他,调教他,他也会很开心的!”

    这时,恰好贺兰澈回来了!真的来了!穿的还是昨天那套宽袖锦衣,却载了风尘,像是一眼没合眼,疲惫不堪。

    一来就听见“使用”“调教”这样不雅之词,他放下手中的食盒,敲打妹妹的头:“小孩子不要看那么多晋江书局的话本。”

    这一大一小的两个女孩子,看见他回来,好像都很高兴。

    至少贺兰豆扑过来:“好了,我帮过你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明早我要回家,记得来送我。”

    她一脸“不打扰你们”的模样,自己拎走自己的食盒回去。

    “……”

    贺兰澈对长乐赔礼:“真是拿她没办法,这孩子顽劣成性,实乃家中长辈宠溺太过,没有唐突你吧?”

    “她很好。”长乐看见的是孩童俏脱模样,淡淡一笑。

    贺兰澈看看天色,继续佯装作态:“似是要下雨了。”

    长乐见他金冠高戴,宽袍广袖的模样,又拿捏着季临渊一贯威势作腔的姿态,很不习惯。

    轻皱眉头,揭开他的心思:“你不必学谁,像以前一样就很好。”

    贺兰澈有些害羞,昨日一整日维持的体面,此刻尽消,也觉得松快很多。

    “我体会了一整天大哥的风范,才发现,他应当很累,很不容易。”

    还是做自己好。

    他将手中食盒放在长乐面前,特意卖了个关子。

    “你猜猜这是什么?”

    长乐闻了闻,番柿,酸菜,韭叶……

    她没有味觉,却是有嗅觉的。

    心中有个猜想,却不敢确定,抬眸看见贺兰澈弯着一双亮闪闪的眼睛,与那不加掩饰的邀功,心里猜个大概。他一定是把自己前几天的话放在心上了。

    “你找滇州人,做了云南的……”话到口边,她特意顿了顿,等他。

    “饵丝!”贺兰澈自己说出来。

    食盒掀开,木筷摆好,果真是一碗小锅饵丝,看着不清淡,却十分正宗。

    “我今日才见过饵丝的模样,果真与米粉面食不同。你尝尝,是你熟悉的口味吗?”

    长乐心中百感交集,十年没有见过了。

    她只挑出一根,缓慢而优雅的吃下,假装品出了滋味。伴着窗外开始瑟瑟作响的狂风,心口发酸。

    闻着是熟悉的味道,却尝不出熟悉的口味。

    贺兰澈在她耳畔补充:“这是我托烧……额,烧坊主家的厨房做的,他们那一院子都是滇州之人,还送了我几颗鲜花饼。”

    长乐纠正他:“是几块鲜花饼。”

    那几块鲜花饼便摊开在了她眼前。

    她放下竹筷,强迫自己不回想,不回想滇州,不回想狐木啄这个杂种,只道:“好像要下雨了。”

    长乐还是没改变心中主意的,一个人,每日最多能睡两个时辰,这世界上的美好与自己无关。当撑着她的仇恨烟消云散时,她总觉得,该到分别时候了。

    等她吃完,这一整个早晨的乌云化作骤雨如注,震耳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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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聋,窗棂都被砸得簌簌发抖。

    天地混沌,声势浩大的雨。

    贺兰澈坐在她身后,都快打瞌睡了,愣是因为雨声而强行清醒过来,为她收拾桌子。

    “你在那书坊一夜未合眼?”

    贺兰澈点点头,却心里有底:“他们似乎很忙,虽也不知在忙什么。但咱们那的文稿已出,第一稿先投鹤州,印刷量小,明日就能发!写得……虽不尽人意,但有希望将流言洗清,不再让你与大哥困扰吧。”

    能困扰她的,从来不是这些东西。

    长乐正想催他:那你快回去歇息一会儿。

    “恐怕要借一借你的伞。”贺兰澈道。

    长乐望向他,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史无前例,对他说:“贺兰澈,你……若是不嫌弃,就在我这里歇会儿?”

    贺兰澈吓坏了,以为自己彻夜未眠——疯了,此时是幻听,赶紧又向她确认一遍。

    “怎么,你不肯在这里午休?”

    贺兰澈结巴道:“我、我们是病人家属与医……”

    “你闭嘴!”

    长乐袖中其实拢着一瓶迷药,她想的是,待会儿,师父若叫人来通传——有必要的话,她要将贺兰澈放晕,才算妥帖。

    如果狐木啄来了,不管事态如何,他绝不能跟着她,不能突然出现,她才算后顾无忧。

    长乐指着她房中东边屏风后的一处竹榻,示意他去。

    贺兰澈最后挣扎:“这样不太守男德吧……”

    长乐皱眉,他赶紧过去:“你要保证,你不说出去。”

    长乐点点头,于是他忐忑不安地小憩了一会儿,窗外雨势不减,雨声不停,除了印证清明后、谷雨前就是雨多,什么也没发生。

    这一下午,贺兰澈没做梦,却仍然睡得朦胧。

    等他醒来时,长乐还坐在轮椅上,倚在窗边,一直望着窗外,眉头越拧越紧,她手中拿着前日买的那本《华京迷案录》,也不知看没看进去。

    “什么时辰了?”

    长乐回他:“申时。”

    狐木啄总不会因为下大雨就不来了吧!

    *

    “我陪你一起看会儿书。”

    贺兰澈似乎不想睡了,他在这竹榻上躺不安稳,想起前日他也买了本书,就从长乐那里要了过来。

    正是烧火铺书店卖他那本《黄楼梦》,他拆开锦布外裹,此书真容露出,原来通本讲的只有一个章回故事,只是摊开揉碎了,以图为主,文字朱批在侧。

    贺兰澈心想,还挺详细的,应能从中学到不少近年来晋国内时兴的市井画派新知识,他翻了前两页,很正经,无非是著者序言,直到再翻一页,故事开始有一句——“供出阁前闺房赏阅。”

    “嗯?”

    他才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细想无非与他们男子成婚前要修的《男德经》差不多,于是他继续看下去。

    “唔?”

    才第二页,书中两个人开始见面了,画外朱批里有什么“娇俏”“搂着”“央告”之词,但画面也无甚不妥,于是他再翻一页。

    “啊!”

    开辟鸿蒙,进展神速,直切主题。

    贺兰澈难以置信,这书现在就似烫手的山芋,拿着也不是,丢出去也不是。

    他赶紧捂住自己嘴,再不敢发出声音,坐得僵直,不知道接下来是看书,还是不看书。最后一个画面还残留他眼,盘盘团团拱来拱去。最后一句脂批拼命往他脑中乱蹿,什么心肝亲亲乖乖捶你……

    这册书,教给他的颜料配色也不对了,什么海棠红、梅子黄、莲茎青。从此放眼世间画卷底色,再也不是洁白!

    他只知道自己这脸色一定不雅,要是被长乐发现,就完了!

    于是他放轻松,哄着自己重新看下去,想起那卖书的人说“你现在觉得厚,看的时候就觉得薄了”——不对!卖书的说得全错,现在更是无比厚!

    贺兰澈再翻下去,前几页画册的和缓都消失了,涨的根本不是知识,全是姿势。这著者笔力实在厉害,让素日只知爱的人,此刻除了爱,还动了情。

    长乐好像没有异样,他心底却有,无心过失,碰落烛心,烛火小苗头被公主铁扇猛地一煽,到处乱蹿,而后燎原。

    贺兰澈颤颤地转头,冷不丁瞧见长乐,正垂眸看着她自己买的书。

    此时她不再像只兔子,也不再是他的风车。一恍神,她似是一块美玉在发光,像羊脂玉,像雪晶玉,像……

    像一块冰玉,而冰玉的花语是:我早已暗暗爱慕你多时。

    听说火瞧见冰,能降温清热。贺兰澈口干体热,躁动更甚,不自禁想往她那里挪去,想亲一下试试。

    企图兴风作浪,还好他克制住了。

    “你怎么了?”

    不好了,她说话了,她在盘问他!声音就像小猫在摇梢头发芽的心花,更是一颤。

    贺兰澈没有回答,这下看见她似乎往他身边挪动了。他本想说:你不要过来。

    他怕她也窥见这东窗外,逢春惊醒、逢雨摇曳的海棠,可当解释要出口时,却变成了:“有些热……”

    “外面雨这么大,你如何会热?”

    于是那身青衣真正朝他而来,他以往看见她,是看见她的皮相,看见她衣着的形制,衣襟的褶皱花边。可如今他涨了知识,学会更多,就看见了更多,衣襟花边起伏不定,雪白娇意交错探枝。

    脑海中有了,晋江书局脖子以下不能描绘的部分。

    贺兰澈把头转开了,心在咚咚打鼓。

    “是不是淋了雨,发烧了?”

    长乐虽是这么说,却遗憾自己感知不到太多温度。以一个医师的素养,准备将手搭*在他的额头上之前,思忖是不是该请辛夷师兄过来确认一下。

    外头狂作的风雨却浇湿为难。

    她只能去望贺兰澈的脸,像红枫叶,红扑到他的脖子,耳根,眉弓,两颊……他又咬着下唇!眼睛里湿漉漉的只敢看着脚下。

    当长乐狐疑的眼光扫过书册时,贺兰澈一把将书按住,握得紧紧的。

    “书怎么了?”

    贺兰澈溃不成军,他不能说书里什么都没有,也不能说书里什么都有,只能狠狠摇头。

    见他遮遮掩掩的,长乐更感兴趣了,左眉一挑:“你给我。”

    给我……更了不得了!这词贺兰澈刚刚就见过朱批,这下火山的岩浆就差在他脸上烧开。

    “我不给。”

    听他支支吾吾的,长乐更是疑心了,见他双手紧护着那本书,死也不给。

    长乐本来都要说算了,岂料贺兰澈想跑,他这模样都不在乎外面的大雨了,这她就不得不喝止,她揪住贺兰澈的袖子,重新拉他坐下。

    强势的,她夺过那本书。

    她要翻开,贺兰澈最后的挣扎就是按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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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她:“你别看……”

    却是徒劳,不过给长乐的疑火添上干柴。

    因为他自己的手,触到她的一刹那,又自己弹开。

    长乐翻开前还在琢磨,一本书,难道还能让人中邪不成……

    不成!

    她随手一翻开就是中间的书页,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这一页开目暴击,画中两个人,将书外两个人全部劈中。

    她的手也一抖,赶紧合上,瞬间懂了贺兰澈的异样。

    不过她终究是女孩子,定力尚佳,很快轻咳一声,声音哑涩:“嗯,我是医师,这些都是见过的,没什么好特别。”

    可这话根本没有说服力,也不能打破此时诡异谲涩的氛围。

    人体图,穴位经络,以及儿童如何来到这世间,都是要学的。她这些年给人家看外伤嘛,又有什么没有见过呢。

    可是真没见过——人还能一起倒挂在树上的!

    这下两人都很为难,书已经合上了,她却不知道走还是不走。

    最后只能怪他:“你都买了些什么东西。”

    他别过头,懊恼回道:“是,是,以后除了晋江书局,我不敢再在别的地方买书了。”

    浑浊,不堪。

    有些知识,涨过就不会忘了。

    回不去了,这下他们彻底回不去了。

    连那年初遇,她卧在树丛花里熟睡的画面,都变成梅子黄时雨。

    现在他们心里头都有鬼,再也不能直视对方,无论谁在望谁,都觉得眼神不清白。

    沉默半晌,贺兰澈脸上的枫叶红逐渐消退成海棠红,灭了火,听他戳破尴尬:“你别误会……我、我毕竟是正经人家的公子,往常……没见过这些,一时失态,你别放在心上……”

    “嗯,”长乐闷闷回了一声,扯开话题:“听说如今书院都是要学男德经的,你应当学得很好。”

    “也不是都要学男德经,邺城就不学。这是先皇当年为淑仪长公主婚配时定下的,后来就开了‘男德九品中正试’,让郡主、县主的驸马们成婚前也都要过试,于是高门世家纷纷为家中的男子启蒙,以作准备,各大书院才纷纷开了这些课。”

    “嗯,多学学总是好的。”

    晋国有正经条例约束:男女婚前若逾矩,当首判男子不守男德,应及时自行整改,悬崖勒马。否则此男子失身,备案在录,终身不得尙公主郡主县主。

    条例也有不成熟的部分,违反男德的男子,只是不能做驸马而已,若两情相悦,好像就只是判罚银钱。

    但户籍司上,未婚男子都有一个白色的“洁标”,若婚前失身,被人举发,会被取下“洁”标。待以后登记合婚时,户籍司会核查正妻是否为当年之人,若否,男德司有义务告知正妻全家。

    好在贺兰澈心里只有她,以后也只有她可以救他了,只要她肯救了他,今日就不算他不守男德。

    ……

    院外风雨停歇后,天地清明,只留了一个问题,这书他要不要带走。

    带走就是不守男德,不带走——总不能留给她看吧!

    【作者有话说】

    zjk老师,这章参考自《红楼梦》第六回,很正直。

    这是男女主感情线的大进展,不要不给过啊。

    第66章

    第四天。

    长乐很想问问镜无妄,这位能勘算天机的镜大人,有没有算到过——有人精神紧绷、严阵以待地等了反派三天,反派却因下大雨而不来了。

    从昨晚雨停,贺兰澈离开后,长乐便等着师父发信号,直等到深更半夜。

    她瞪了一整晚眼睛,未曾合眼。

    清晨。

    她瞪着义诊堂厨房养的鸡打鸣。

    她瞪着贺兰澈送别贺兰豆、金婆婆。

    她瞪着辛夷师兄带堂众同门晨练梢子棍。

    这才确信,镜大人的话竟会失灵。

    捱到午后,长乐坐不住了。她不想再装病,正决心做回伤愈的正常人,刚要起身找师父,药王终于匆匆赶来——

    “爆炸了……”

    “长乐……爆炸了!”

    药王捏着一卷报刊,跌跌撞撞,鬓发蓬乱是真如爆炸了,几缕碎发散落在肩头。他奔跑的模样,比听闻长乐中掌那晚还要焦急。

    长乐忙扶住他,生怕他再摔一跤,摔断唯一完好的手臂。

    “师父!千里观……”

    “顾不上,顾不上了……”

    他气息凌乱,一副气疯了的模样,长乐生平难见。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没人不说这事儿!”

    晋国有一习俗:报刊每日酉时准时补新,有读报习惯的百姓晨起赶早市时会买一份,当作日间活计的谈资。

    药王用唯一康健的手将报刊甩给长乐,报刊骑缝处印着“雀神日怪报社”的字号。

    昨日贺兰澈才催着烧包谷连夜赶制报刊,长乐以为是自己那点破流言,不想师父竟急成这般。

    她扫过开头小字,这江湖野报的用语与官府邸报截然不同。

    【惊曝!据闻匿名人士,实名揭发……】

    “匿名人实名揭发?师父你看这像话吗?写得什么?”

    “哎呀,是揭发人匿名、被揭发人实名!你就别纠结这些排版错漏了!”

    于是长乐细读下去——

    小报第一面:

    【太师丑行:道貌岸然秽乱杏坛】

    江湖风谲,庙堂波诡!

    明心书院前任山长、淑仪长公主驸马乌颂子,年逾七旬,身膺太师之贵衔。素来才望高雅、齿德俱尊,座下桃李盈门,遍及朝野。

    然曝其借权谋私、道貌岸然、行若禽兽。其任职期间,以课业之名诱骗□□男女门生数百人,违悖人伦,秽行昭彰!

    此等腌臢事本藏阴沟,近日五镜司突接密报,贵胄皮囊下显露豺狼面目,连环旧案牵出,天下哗然。

    嗯,读至此,长乐虽觉震撼,却还是没懂。

    “师父,我知道乌太师,他是乌席雪大人的祖父、淑仪长公主的驸马,圣上都得称他姑父。这事儿与您有何相干,您怎么气成这样?”

    她想给师父倒水顺气,药王却摆摆手,捂着心口示意她翻页——

    小报第二面:

    【驸马秘闻:晚节不保私藏孽缘】

    乌颂子弱冠之年,面如冠玉,眸若点漆,惊才绝艳,名动京华。淑仪长公主青睐有加,亲择为婿,二人花前对诗、月下抚琴之景,曾传为“公主下嫁寒门,名士得配仙姝”之美谈。

    熟料,其早年与濯水仙舫舫主有露水之缘,竟诞下私生女,瞒天过海,寄养民间。未料此女及笄嫁入滇西无相陵白氏,十年前陵主自焚,其妻女同殒。

    今乌太师东窗事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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