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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61章听到顾衍说起寒症,那股……
听到顾衍说起寒症,那股血腥儿味儿再次涌上心头,颜雪蕊脸色发白,连忙摆手:“不用,我现在好——”
前后言语矛盾,她消了声音。
她宁可忍受寒症的折磨,也不愿用平阳公主的血治病。
顾衍见她脸色实在不好,以为她怕喝药,温声哄道:“好好好,今日不喝,夫君给你买蜜饯。”
“高先生随你去宫里,不怕,那老叟有几分本事,不叫你痛。”
如愿请到高神医,颜雪蕊却心有余悸。平阳的事让她害怕,而且顾衍这回太好说话,倘若日后被他发觉,颜雪蕊怕他更疯。
其实这件事从根儿上论起来,罪魁祸首就是顾衍,现在反而是颜雪蕊战战兢兢,仿佛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忐忑难安。
顾衍笑了笑,大掌放肆地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抚摸,颜雪蕊没有躲避,低垂着浓密的眼睫,任由带着薄茧的指尖带来阵阵颤栗。这更证识了顾衍心中的设想,她素来识时务,她该看明白,在皇帝身边,远远没有他身*边舒坦。
皇帝有很多子女,他只把她一个人放在心尖儿上。
两人气息交缠,空气逐渐变得旖旎。
她这样乖巧的模样,顾衍忍不住欺身上前,含住她的小巧饱满的耳垂,在齿间放肆蹂.躏。他身形高大,完全把颜雪蕊纤细的身躯笼罩起来,她像被摁在兽爪下的猎物,瑟瑟发抖。
“别——”
她忍不住往后仰,双手柔柔地抵在他遒劲的肩膀上。
“一身汗,脏。”
她紧紧咬着下唇,乌黑的鬓发凌乱,表情克制又隐忍。
到她这个年纪,她早已不在乎什么“贞洁”,她只是不想,单纯不想。
曾经自己力量薄弱,以为恢复身份,便有主宰自己的权力,所以她回来见到顾衍的第一件事是,叫他对她行礼。
她不是在乎这个礼节,她只是想告诉他,她如今是当朝公主,不再任他摆布。事情超出了她的预料,尤其是顾衍,他根本就是一条疯狗,不能激怒,只能顺从。
就连拒绝,也得找个理由,不敢光明正大说出来。
“矫情。”
顾衍嗤笑,他晨起刚沐浴过,哪里脏了。
哪一回事后没给她清洗?
顾衍这个年岁,早已过了不知节制的毛头小子阶段,□□的欢.愉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他误以为她今日来服软示好,心中难免激荡。
早年,她对他冷若冰霜,又哭又闹又跑,闹得鸡犬不宁。后来懂事些,不再明目张胆闹腾,但对于他,她心底的畏惧、害怕远远多于恩爱。
顾衍原以为他不在乎,可当她乖巧的在他跟前,一双水盈盈的乌黑看着他,把顾衍的心看得又软又烫。
动作难免急切。
……
纱帐低垂,雪白的手臂横亘在鸳鸯撒红缎面的锦被上,绸缎般的乌发铺满床,颜雪蕊靠在顾衍肩头,眼尾泛着一抹红晕。
“顾衍。”
颜雪蕊没有忘记今日来的初衷,她颤动着睫毛,沙哑道:“高先生……”
“都依你。”
顾衍低沉的声音带着餍足的慵懒,他把颜雪蕊脸颊上沾湿的黑发别在耳后,道:“早说了应你,你还在担忧什么?”
以往,尤其是顾衍潜入宫中那夜,他的动作总是带着强烈的掠夺的占有,仿佛要证明什么。今日,顾衍心情大好,眉眼间带着几分罕见的柔情。
趁着这个机会,颜雪蕊细声细气,试探地问道,“好几日不见稚奴,我心中想念的紧。”
她还是没有放弃。
这么好的机会,她了解他,她不信顾衍没有想法。
她提醒道:“父皇他老人家年纪大了。”
“宫中多寂寞,多个孩子,热闹些。”
两人再一次把这事放在明面上说,床榻间旖旎的气味尚未消散,没有上次的剑拔弩张,顾衍沉声道:“你想儿子,多来侯府看看他,我又不拦你。”
“蕊儿,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叫你抱着他离开我身边。”
颜雪蕊想的没错,在宫变之前,皇帝一次次施压,顾衍当时已经位极人臣,却还是被皇权死死压着,不能违逆那薄薄的一层圣旨。
他不喜欢。
他等不及了,借太子之手除掉贤王,太子不能生育,倒时候扶持一个傀儡小儿当皇帝,天下究竟姓周姓顾,有区别么?
没想到阴差阳错,颜雪蕊恢复公主身份,顾衍纵然沉溺在“被和离”的怒火中,但也没有失去理智。
目前对他来说,与其扶持一个傀儡,不如自己的亲生血脉。还未入族谱的稚奴是最合适的人选。
于情,他是稚奴的生父,不用顾忌将来被清算,侯府后代受余荫,依旧富贵锦绣。
于理,稚奴身上流着皇室的血脉,史书上有长公主之子继位的先例,谁也不能质疑稚奴的正统。他摇身一变,从乱臣贼子成了皇帝生父,朝廷肱骨。
有捷径,他又不傻,当然知道走哪条路最好。但若代价是和离,就算是权宜之计,他也难以忍受。
更何况不一定是假的,颜雪蕊有浑水摸鱼之嫌,他看破不说破罢了。
他宁愿多走些弯路,江山和美人,他都要。
颜雪蕊敛下眉目,她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松动,但今日时机不对,她没有往下接这个话茬儿。转而道:“我听说,当日中门外,贤王被太子射杀,其中有二爷的手笔。”
太子软弱,顾渊当时没忍住,众目睽睽之下,致命的一箭到底是出于他的手,还是太子,那便见仁见智了。
在和皇帝相处之中,她察觉出皇帝极其厌恶顾家,只是为稳固朝纲,暂时不能动他。
颜雪蕊想,她除了个公主的虚名,什么都没有。皇帝会给她公主府,给她府兵,但顾衍势大,她依然会被顾衍压制,不得翻身。
她依靠不了皇帝,只能依靠顾衍,等顾衍把她们母子捧上位,她得到他的权柄,或许那才是真正的自由。
颜雪蕊的言语有提点之意,要他小心皇帝,顾衍笑了笑,道:“无妨,我心中有数。”
两人各怀心思,过了一会儿,颜雪蕊艰难地从他胸前起来,抬起小指,穿上小衣,里衣,外衫……外衫被他撕碎了,无妨,府中她的衣裳多,吩咐侍女送来一件。
如瀑的青丝垂在耳侧,遮住她精致的侧脸。顾衍靠在软枕上,支着腿,肆无忌惮欣赏眼前的美人图。
等颜雪蕊颤抖着指尖扣上襟扣,顾衍状若无意地说道:“今日还回宫么?”
“你还没有拜见母亲。”
自从她那日进宫,迅速恢复公主身份,她再也没有见过老夫人。
颜雪蕊手下一顿,她想起她当时进宫时,老夫人还在病中,婆母待她不薄,老人家年纪大了,她总要给她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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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知许表哥……
颜雪蕊道:“父皇有吩咐,晚上务必回宫。”
“婆母那里,我改日去请罪,还请侯爷多为我转圜。”
顾衍微微蹙眉,道:“这个时辰,那小子醒着,我叫奶娘抱来,给你瞧瞧。”
稚奴性子霸道,唯独在娘亲馨香的怀抱里咯咯笑,他就不信,她那么狠心,连儿子都不要了。
今日她明明来和他示好,方才还在他身下婉转承欢,一眨眼功夫,穿上衣裳不认人了!顾衍的好心情骤然破灭,沉沉盯着她。
颜雪蕊侧过脸,轻声叹道:“侯爷,我累了,今日没有精力哄他,改日罢。”
——累了就留下来。
一句话卡在顾衍喉咙里,他紧抿薄唇,倏然冷哼一声,起身披上外袍。
“公主自便。”
顾衍天资聪颖,好谋擅断,除了自幼丧父,一切顺风顺水,他不允许那么软弱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
第62章 第62章父亲和母亲是相爱的……
旖旎的氛围骤然消散,颜雪蕊心忧方知许,颤抖着穿好衣裳,脚下急得像有狼在追,走得没有半分留恋。
顾衍沉沉盯着她的背影,这会儿,从温柔乡缓过来神的顾太傅终于察觉出不对。
她今日来,究竟是不是对他示好?
顾衍沉思片刻,抚掌三声,一道黑影在暗中隐现。
“但凡夫人出宫,跟上她,保护她。”
“将她的行踪报备于我。”
宫中戒备森严,那晚趁乱,加上明澜行方便,顾衍才能潜入皇宫,寻常的暗卫并不能出入皇宫自如。
禁军中有顾衍埋的暗桩,还有明澜在,他倒不担心颜雪蕊在宫里的安危,出宫……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她在京城举目无亲,只能回侯府。
但愿是他多心了。
暗卫应声下去,来无影去无踪。顾衍揉了揉眉心,往书房走去。
贤王虽死,留下了一堆烂摊子给他。
首先是春闱这个无头案,贤王这个罪魁祸首已经伏诛,但还有那么多举子关押在大牢,那些举子的处置,还有今年春闱的名次,顾衍答应过苏怀墨,不会叫无辜学子的十年寒窗付诸东流。
他心狠手辣,不是个坦荡的君子,却极其重诺,一言九鼎。
还有贤王的判决,太子想把“谋逆罪”钉死,皇帝却不愿意,这对天家父子的拉扯,顾衍不在乎,他心中暗忖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把贤王的子嗣除掉。
贤王是死于他们兄弟之手,他办事一直斩草除根。他可不想若干年后,忽然冒出来个贤王遗孤报仇雪恨。
贤王的党羽也要一一剪除。
蕊儿闹那一出,现在太子既要拉拢他,又提防他,背后小动作不断。
还有西北的异动……
顾衍的额角隐隐作痛,本朝的政务案牍劳形,他本不愿意插手外政,出力不讨好,一不留神,说不定被扣上个通敌的罪名。
他没想到,昆莫老谋深算,生出的女儿竟这般天真无畏,敢单枪匹马来京都。地牢那些人遭不住重刑,他今早刚知道阿依娜的身份。
长子把西戎的郡主给睡了……这让运筹帷幄的顾太傅一时颇为棘手。
色字头上一把刀。
顾衍心里暗恨明澜定力不够,沉声吩咐道:“叫大公子下值后来我书房。”
殊不知,明澜今日根本没有上值。宫门落钥之前,颜雪蕊紧赶慢赶赶回宫殿,她累极了,晚膳都来不及用,沾上床榻昏昏欲睡。
“夫人……不,长乐殿下。”
伤势痊愈的碧荷诚惶诚恐改口,夫人忽然成了公主,还把她从侯府接到富丽堂皇的皇宫,碧荷简直像做梦一样。
来不及叙旧,她伺候颜雪蕊久了,知道她雪白肌肤上的痕迹代表什么,正要伺候她入睡,外头的宫女禀报,有人拜访长乐公主。
这么晚了,碧荷本想推拒,结果出去一看,哎呦,这不是大公子么。她不敢怠慢,赶紧来禀报。
“殿下,大公子求见,您见,还是不见?”
纱帐飘动,颜雪蕊撑起酸软的身子起身,随手绸缎般乌黑的长发松松绾起。她见明澜,总是把自己收拾的衣冠整齐。
金碧辉煌的殿宇内,顾明澜缓步踏进。母亲雪肤玉颜,顾明澜作为一个成年男子,又摊上占有欲那么强的爹,他平日不大敢直视颜雪蕊,今日在烛火的映照下,颜雪蕊髻间斜簪着一枝鸾鸟点翠衔翠珠步摇,鎏金的流苏在颊边轻颤,耀眼闪烁。
提醒着顾明澜,他的母亲如今是当朝公主。
按礼节,他应该对颜雪蕊行君臣礼,明澜最重礼节,但他犹豫片刻,和从前在顾府时一样,朝颜雪蕊躬身请安。
“母亲。”
在他心里,母亲只是他的母亲。
颜雪蕊当然不在乎这些虚礼,她忙把明澜叫起,关切道:“这么晚了,你今日还没有下值么?”
禁军夜晚分拨巡更,夜间比白日更为严苛,也更为辛苦。按照明澜的家世,本不必和寻常军士一般巡夜,但他不愿恃身份倨傲,颜雪蕊一直知道,明澜并不轻松。
她吩咐道,“碧荷,去御膳房传膳,要好克化的膳食。”
不管她和顾衍如何,她放不下她的儿女。即使明澜已经比母亲还要高大,她永远记得他小小软软,在她怀中模样。
明澜紧抿薄唇,“不必。”
倏而,他自觉语气强硬,解释道:“宫规森严,儿子不能久留,说几句话就走。”
“好,不急,慢慢说。”
“碧荷,上茶。”
母亲和声音和从前一样温柔包容,她和父亲不同,但凡父亲开口,别人只有听从,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母亲……她会耐心的听他诉说,她的怀抱柔软馨香,他的母亲啊。
顾明澜的心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得他喘不过气。
今日母亲眼眶发红,从一个男人的院子里出来,给顾明澜造成了极大的冲击。他无人诉说,即使是把他带大的顾渊,他也不能。
把自己关在房间一整天,直到深夜,顾明澜冒着违逆宫规的罪名,来长乐宫见母亲。
他抬起眸,明亮的烛火下,那双和顾衍极其相似的寒眸紧紧盯着颜雪蕊。
“母亲,您昨日说过,和父亲和离只是权宜之计,对么?”
作为人子,即使他亲眼所见,他不能当面质问,甚至提起这件让母亲难堪的事。
他只能反复确定,都是假的,母亲不会抛下侯府。
颜雪蕊唇角的笑意凝滞,她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解释。
顾明澜急切道:“父亲足智多谋,贤王已死,如今无人再能到与我顾家争锋,何必只求这一个办法?”
“儿子将来继承侯府,辅佐幼弟,绝无怨言。”
明澜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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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稳,把他逼到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颜雪蕊一惊,匆忙看向四周,幸好无人。
“慎言。”
颜雪蕊皱起黛眉,“你今日怎么了,你父亲罚你了?”
在明澜启蒙的小时候,顾衍是一个非常严苛的老师,对亲生儿子尤甚,明澜打小就机灵,被顾衍罚了,闷声不吭来母亲这里,母亲总忍不住为他求情。
整个侯府,只有母亲能劝住父亲。后来明澜渐渐发现,父亲当时听母亲的话,下次罚得更狠,久而久之,他也就不敢找母亲说情了。
明澜咬紧牙根,幽深眸光直逼颜雪蕊,道:“儿子不想母亲和父亲和离。”
在朦胧的记忆中,他坚信,父亲和母亲是相爱的。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母亲只是一时糊涂。
他道:“即使只是权宜之计,父亲和母亲分开,儿子心里难受。”
他的双眸和顾衍简直从一个模子刻出来,面对顾衍,颜雪蕊游刃有余,即使困难重重,她从未放弃过和离,或者说离开顾衍的念头。
现在在明澜的注视下,颜雪蕊从心底开始动摇,她……是不是做错了?
她已经不再年轻,儿女都到了成婚的年岁,她到底还在抗拒什么,像从前一样,安安稳稳的,不好么。
颜雪蕊心中钝痛,静谧的宫殿内,面对不解的儿子,过了许久,颜雪蕊艰涩道:“我——”
“我——”
她几乎要应下明澜,摆在她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遍布荆棘,说不定折腾到最后,也到不了她想要的自由;一条坦荡无阻,只需往顾衍身后一躲,她的夫君,她的儿子……外面的雨打风霜,始终吹不到她身上。
可是……可是她也有想保护的人,碧荷,知许表哥,她痛恨自己的无力。
她不想被迫喝同胞姐妹的血,即使是为了她好。
她不想连出门都要被限制。
他一句话,她便得斩断所有交际,乖乖在府中服侍他。
她只是不想被当成一个任人摆弄的玩物。
两种思绪在颜雪蕊心中撕扯,明澜眸光如炬,她快受不住了,忽然,在闪烁的烛光中,颜雪蕊眨了眨眼,她看见明澜脖颈上有抹红痕。
和上次锋利的刀刃不同,这片暧昧的绯色印记,满不过久经人事的颜雪蕊的眼。
颜雪蕊心中大震,明澜明明还未成婚啊。
她瞪大美眸,颤动着唇,道:“明澜,你——你有心上人了?”
顾明澜察觉到母亲的目光,他略微不自在地整理衣襟,道:“收用了一个丫头,改日叫她来给母亲磕头请安。”
现在规矩忒差,顾明澜不放心把人放出来。
颜雪蕊不疑有他,恍惚道:“那姑娘一定姿容绝世,貌美贤良吧”
她之前找了那么多名门闺秀,明澜一个都没有看上眼,长子心中的傲气,颜雪蕊明白。
貌美是没错,至于贤良……
顾明澜轻扯唇角,朝颜雪蕊颔首,“没错。”
他会叫人把她教的贤良,如同母亲一样。
颜雪蕊神情怔愣,这个消息对她来说显然太过震惊,明澜好事将近,说不定等到来年,她的长子都要做父亲了。
颜雪蕊闭了闭眼,道:“你回罢,放心,我和你父亲……好好的。”
“挑个日子,带那姑娘来见我。”
顾明澜得到母亲的准信儿,高悬的心终于安稳,他看着颜雪蕊,试探道:“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母亲玉体金贵,除了宫中和侯府,哪里都不要去。”
“至于母亲担忧之事,来日方长,侯府男丁尚在,父亲和二叔春秋鼎盛,儿子亦不敢懈怠,母亲安心。”
他的意思是,就算不走“和离”这条捷径,稚奴暂时不能入皇室族谱,来日方长。
顾明澜深觉,相比唾手可得的权势,还是母亲更重要些。
家宅安稳,方是取盛之道。
第63章 第63章告别
颜雪蕊心中一窒,她盈盈的眸光望向长子,明澜是个好孩子,他懂事体贴,恭顺纯孝,他少时跟着顾渊在边疆戍边,每年每月书信不断,报喜不报忧。
他亲手猎得的狼牙,冬日里寄的狐裘披风,西北特有的酥油茶,马奶皮……每样都想着母亲,礼轻情意重。她那些年期盼着明澜的回信,膝下养着活泼闹人的明薇,两个孩子给了她极大的慰藉,不觉岁月难熬。
可在此时,她看着她怀胎十月生下的明澜,他长大了,冷峻的面容坚毅,说出口的话也越来越像顾衍,那般冷酷强势。
“明澜。”
颜雪蕊垂下眼睫,轻声问,“你在命令我吗?”
“儿子万万不敢。”
这话对于明澜来说,太重了。他迅速撩起衣袍,单膝跪下,膝盖磕在冷硬的石板上,那声响格外实在。
“儿子只是担忧母亲,断不敢僭越。”
儿子不比顾衍,颜雪蕊这个当娘的到底心疼,疾步上前虚虚托住明澜的手臂。明澜不敢让她受力,自觉站起来。
“你这孩子,经不起玩笑。”
颜雪蕊低声道:“我叫碧荷给你带些活血膏药,回去记得涂抹。”
“我累了。”
颜雪蕊堵住明澜未出口的话,道:“你先回罢。”
“放心,你皇祖父给了我侍卫,能护住我安危。”
颜雪蕊在扬州长大,说话间藏着江南的春水柔情,明澜却从柔柔的语气中,察觉出母亲心绪不佳。
他方才说错话了?明澜心中泛起一丝迷茫,为人子,他明明都是为了母亲好。
“嗯。母亲早日安歇。”
明澜比顾衍有个优点,听话。母亲吩咐,纵然心有疑虑,他应声告退。临走时,他看着母亲雪□□致的侧脸,发髻如云,纤细的睫毛像扇子一样落在眼睑下,黛眉不自觉蹙起,潋滟的眸光中含着愁绪。
蓦然让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母亲也总是这样一副模样,比西子般柔弱忧愁。
顾明澜转身离开,明亮的月光洒在他宽阔的肩头,明澜想道:母亲如今贵为公主,身后有父亲和侯府,他也已经能保护母亲,母亲……缘何不开心呢?
他不懂。
同一片月光下,颜雪蕊拢了拢身上的彩霞披帛,脸上神色落寞而复杂。
她不再年轻,早过了横冲直撞,想尽法子逃跑的年华,其实自从生下明澜后,亲手抚养一个新生儿的喜悦,冲散了她抗拒逃跑的心。
他小胳膊小腿,那么软,那儿小,为了儿女,她愿意留在顾衍身边。一晃多年过去,在漫长的岁月中,明澜已经和他父亲一般高大,雄武。
他不再需要母亲保护了,相反,他也开始学着顾衍那般,管束她。
这让颜雪蕊有些难过。
“夫人、不,殿下,御膳房送来一盅糯米乌鸡汤,您要不用了再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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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程给明澜公子传的膳,明澜公子还没用便走了。碧荷心中可惜,她这条命是明澜公子救的,她心念旧恩。
颜雪蕊这时候没心思用什么乌鸡汤,在寂寞深宫中,碧荷成了她倾诉的对象。
她忍不住问:“碧荷,你说……明澜,是不是变了?”
从前的慰藉,成了她紧紧束缚她的枷锁。
碧荷惊得瞪大眼睛,高声道:“怎么会,明澜公子对您恭敬孝顺,阖府皆知!”
“明澜公子日日来主院请安,您不知道,有些日子您夸过的簪花新鲜,是明澜公子亲自给您摘的,不叫奴婢们说。”
“明澜公子沉稳持重,说句托大的话,放眼京城,哪家有这么好的儿郎?”
“……”
碧荷在颜雪蕊身边伺候久了,看颜雪蕊面色不佳,以为母子俩生了嫌隙。顾明澜救过她一命,碧荷铆足了劲儿夸赞。
“行了,明澜这好那好。你把这碗乌鸡汤喝了罢,润润唇。”
颜雪蕊无奈地摆摆手,纵然是最得她的心的碧荷,也不能理解她心底的苦闷。
她兀自掀开纱帐,裹在柔软的锦被里,强迫自己抛却心底杂念,缓缓阖上双眸。
***
连续几天,颜雪蕊并没有出宫。
高先生暂时止住了方知许的病痛,说能治,颜雪蕊松了口气,也许是她自觉无颜面对方知许,也许是那日明澜的话,她虽驳斥,到底在她心里留下痕迹。
她没有再见方知许,她召见了还在京中宅院,没有来得及回扬州的颜家人。
颜家抚养公主有功,皇帝赏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前几日诸事缠身,也怕吓着两位老人家,专门等了几日,再见,颜父和颜母已经平复了最初的惊厥激动。
“蕊儿,不,如今该称呼殿下。”
颜母双手颤抖,她抬手抚摸颜雪蕊脸颊,如烟的黛眉,挺翘的鼻尖,雪白的肌肤……她就说,这么漂亮的孩子,怎么会是寻常人家的闺女。
原来是九天鸾凤落入寻常门户,叫她捡了大漏。
“殿下,这些年,真真委屈你了。”
颜雪蕊反握住颜母的手,恳切道:“母亲,快别这么说,您待我不薄。”
她至今对颜母以“母亲”相称,颜家是扬州的小富之家,双亲宽厚慈爱,颜雪蕊细想起来,其实在扬州城的那十多年,是她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候。
商户人家,没有那么多规矩。她曾赤着脚踩在雨后的青石板上,也曾卸下钗环,泛舟驶入层层叠叠的莲叶间,指尖剥开鲜嫩清甜的莲蓬。夏日的扬州闷热,她恣意地枕在凉荫下的竹席上,听蝉鸣声声,一不小心就睡到了黄昏。
起来伸个懒腰,溜达着去帮母亲打算盘,盘账,晚风吹拂在脸颊上,很温柔。
当时只觉是寻常,后来在沉闷的靖渊侯府,府内规矩大,她走到哪儿都跟着一群侍女,顾衍更不容许她做踩水泛舟之类的事,说她身子弱,受不得寒气。他把她护的密不透风,莲子被剥的干干净净呈上,久而久之,她的手逐渐生疏,竟也真的觉得自己身子弱,一切听从顾衍的安排。
现在想来,少女的闺中时光美好却短暂,回忆中,连一直对她使绊子的雪芳都变得眉清目秀起来。
“对了,母亲,雪芳怎么没和你们一同过来?”
颜雪蕊面露疑惑,按原有的计划,两老准备在云姝进东宫后便启程离京,中间遭遇许多事,贤王兵变被诛,宫门搜查严格,又耽误许多天。
这回进宫,颜父颜母既来见颜雪蕊一面,也是辞行。
提起雪芳,颜母神色讪讪,含糊道:“她病了,你别管她。”
颜雪芳确实“病”了,却是心病。当初她的女儿进了东宫,顾衍却惨遭下狱,她以为扬眉吐气,争了这么多年,她终于赢了一局。
没想到一夜之间,颜雪蕊成了公主,顾衍官复原职,两人和离闹得沸沸扬扬,见无人管束,坊间甚至下注两人到底离不离,赌资已经累计颇高。
颜雪芳一时气急攻心,等醒来,她神色恍惚,说了第一句话,“我不走。”
颜雪芳已经到了快做祖母的年纪,守寡多年,年轻时没办到的事,她自然也不敢妄想。
但她心里恨啊,明明当初,是她先向京城来的权贵写香笺,阴差阳错,成全了姐姐。
她没有得到的男人,叫姐姐得到了。
姐姐是身份高贵的鸾凤,她是低贱的商户女。
颜雪芳多年来一直在心中和姐姐暗自比较,心中的信念彻底崩塌,她不甘心,她要在京城等,她一定要等到两人和离!
如此,方能慰藉她嫉恨难安的心。姐姐不是一直想知道她当初为何附上模棱两可的“雪花”吗。她兴许大发慈悲告诉她。
知女莫若母,颜母了解颜雪芳,知道这个不省心的女儿留在京城必然惹祸,颜雪芳脾性倔强,不听颜母的劝,两人在府中争吵拉扯……这般,颜母当然不能叫她来。
颜母含糊其辞,颜雪蕊大概猜到一些,她看着两鬓霜白的颜母,道:“母亲,我还能和雪芳计较不成。”
两老上了年纪,嗣子到底隔着一层,她还指望颜雪芳孝敬两老,雪芳不愿回扬州,她拿绳子绑,也要把她绑回去。
一大把年纪,还和小时候那般任性。
颜母闻言更加羞愧,颜雪蕊不知道,她那妹妹的任性不止于此。
自从顾衍官复原职后,周云姝在东宫颇为受宠,太子只宠幸太子妃和周云姝,一时周孺人风头无量,颜雪芳自诩有仪仗,根本不服她的管束。
若不是她拦的及时,她兴许已经收拾包袱,去投靠云姝了。
……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颜母不愿和颜雪蕊说,不过她同样担心颜雪蕊和顾衍和离之事。
“母亲是个市井小妇,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我不懂,也不想听。”
“蕊儿,母亲只问你。你真要与姑爷分开?”
明澜动摇了颜雪蕊的心,面对慈祥的颜母,颜雪蕊动了动唇,原本心里的答案,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我不知道。”
在颜母面前,颜雪蕊显出一丝无措,像少女时伏在母亲怀里撒娇一样,她喃喃道:“母亲,我不知道啊。”
“好好好,不知道便不知道罢,母亲开铺子前,也不知道究竟是亏是赚。路嘛,都是人走出来的,莫慌。”
颜母慈声道,她老了,身子骨儿经不住折腾,这一别,兴许以后再也见不到。
长女不是亲生,她也曾真心把她放在心尖尖上疼。
“当年……唉,都是孽缘,我知道你怨我,可是咱们商户,哪儿敢跟权贵叫板,你走后,我一个人在房里想了又想——”
想起当年,颜母也是一度哽咽,“我想了又想,你跟了姑爷,也不全然是坏事。你长成这副天仙模样,除非永远不露面,寻常人家护不住你。”
“这么多年,外头都传,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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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你极好,但你和家中来信,很少提起姑爷。母亲是过来人,夫妻之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颜母用衣襟沾了沾微红的眼角,道:“你瞧你爹,外人都说他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我却觉得他好。他长得俊,家中凡事都听我的,我脾气急,吵他他也不生气,这辈子有这个伴儿,我知足。”
被莫名提到的颜父摸了摸鼻子,眼神四处乱飘。
颜母笑了下,继续道:“你过得怎么样,外人他不清楚。如今我儿是金枝玉叶,你若觉得不舒坦,想和姑爷分开,母亲肯定赞成你。”
“但是——蕊儿啊,你别嫌母亲啰嗦,你自幼聪颖,小时候帮母亲算账,每一笔算的清清楚楚,不出一丝纰漏。”
“世间人情账最难算,你和姑爷近乎二十年的夫妻,这其中牵扯良多,果真……到了这种地步么?”
第64章 第64章不长记性,还是不够痛……
母亲的谆谆教诲入耳,更压紧了颜雪蕊心中那根摇摇欲坠的弦儿,她低垂眼睫,应了一声“嗯。”
“我知晓。”
她自小主意正,颜母点到即止,拍拍她的手,叹道:“你心里有数便好。”
颜雪蕊留颜父颜母用了膳,离别在即,显得格外温情,等颜父颜母走后,颜雪蕊看着诺大的殿宇,心里骤然空落落的。
养父母即将启程回扬州。
这个时辰,皇帝在午歇,即使睡醒了,皇帝政务繁忙,她知进退懂分寸,不会贸然打扰皇帝。
明澜此时在宫门外当值。
明薇和稚奴在侯府,明薇苦夏,稚奴爱闹,也不知道两个孩子怎么样了。
颜雪蕊虽说命途坎坷,但即使是在相较而言最“拮据”的江南颜家,她也从没有为吃穿用度发过愁。皇宫的锦衣玉食,对她而言并不算什么。
她想念她的孩子们。
明澜的话,母亲的教诲,懵懵懂懂的明薇,嗷嗷待哺的小稚奴,颜雪蕊闭了闭眼,心中两股拉扯的力量悄然向一方倾斜。
这时候,碧荷指挥着几个太监,抬着一架雕花冰鉴跨过门槛,丝丝缕缕的寒气从冰鉴里逸出,扑灭炎夏的燥热。
“你们几个,拿软缎把冰鉴裹起来。”
碧荷单手叉腰,气势十足。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碧荷前段日子受她连累,颜雪蕊心中有补偿她的意思,碧荷进宫不是一个普通的宫女,而是宫中有品阶的女官。
“殿下,您身子寒,不宜多用冰。”
碧荷提着嫩粉色的裙裾跑上台阶,少女活泼的语调,暂时驱散了她心中的空寂。
颜雪蕊给她递了块绢布擦汗,莞尔道:“我又不是纸糊的,哪有那么娇贵。”
其实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冰鉴。
靖渊侯府不是用不起冰鉴,顾衍嫌这东西太寒,即使是炎热的夏天,多用竹席、玉枕,或者打扇,没人敢往主院送冰。
颜雪蕊为此和顾衍吵过许久,顾衍独断专行,最终胳膊拧不过大腿。如今好不容易脱离他的掌控,内务府遣人来问长乐宫要不要冰,颜雪蕊立刻点头同意。
丝丝凉意浸入心脾,颜雪蕊舒服地眯起眼眸,这一刻,不只是炎夏的凉爽,更多是一种多年不曾体会过的,无拘无束的*自由。
碧荷却蹙着眉,在冒着寒气的冰鉴四周转悠。冰块上面包了一层软缎,已经大大敛去了其中的寒锋。
她劝道:“殿下,要不放在殿外吧,奴婢给您打扇。”
在侯府多年,颜夫人体弱多病深入人心,她不敢大意。
颜雪蕊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不必。一盆而已,我受的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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