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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第51章山雨欲来

    顾渊没想到兄长话风骤转,他怔愣片刻,道:“有母亲在,长嫂应该无碍。”

    为避嫌,顾渊在京郊的军营布置,刻意避开了颜雪蕊。

    府中只剩下些妇孺,他们早在府内外安排好了人手,不会叫人欺侮到家门口。

    只是家中女眷不知内情,可能要担惊受怕几天。

    顾渊道:“长嫂身子柔弱,不若我回去一趟,交代……”

    “不必。”

    顾衍垂下眼眸,语气冷硬,“按计划行事。”

    那个高先生确有几分本事,喝了几天平阳的心头血,他搭过她的脉,脉象沉稳匀停,和从前相比大有好转。

    他皮糙肉厚,她力气小,肩膀上的伤口早已结痂,心口那道蜿蜒狰狞的疤痕却没那么容易痊愈。

    他这些年金尊玉贵养着她,要星星不给月亮,他把他的心都给了她,她究竟有什么不满意?

    当局者迷,是他想岔了。就像指缝间的细水,越用力,流逝的越多,他或许该松一松。

    到时她就会知道,身在福中不知福。离开了他的庇佑,她面对的不是梦寐以求的自由,而是雨雪风霜。

    最后,她会乖乖回到他怀中,祈求夫君的怜爱。

    顾衍薄唇紧抿,明灭的烛火照映在他冷峻的脸上,显得十分阴鸷森然。

    ***

    与此同时,皇宫的道观内。

    那副巨大的阴阳八卦图前,贤王儒雅的面上难掩激动,“道长,此乃千载难逢的良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方知许坐在轮舆上,身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儿。

    他微微皱眉,语气迟疑,“王爷稍安勿躁。”

    一切太顺利了,反而叫他生疑。

    在二十年前,他还是一介秀才时,靖渊侯府是他眼里的庞然大物,不管他怎么挣扎、反抗,永远是权贵随手碾死的蝼蚁。

    那种利刃悬在头顶的压迫感叫他战战兢兢,也更加谨慎。

    纵横朝堂二十年的顾衍,那么轻易中了他们的圈套,没有后手么。

    “此事有蹊跷,先静观其变,沉住气。”

    “沉沉沉,本王都沉了多少年了!”

    一整夜没阖眼,贤王的眼底泛着红血丝,紧紧攥着拳头。

    “本王将近不惑之年。”

    他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皇长子啊。皇帝夸他聪颖勤勉,宽厚仁爱,请大儒给他授课,擢升他的母妃,授予他亲舅舅权柄。

    他以为他是无冕太子,结果多少年后,皇帝又迎徐家女入宫,诞下一个名正言顺的“太子”。

    他曾经也想过,老老实实当一个“闲”王,就像扬州的肃王叔一样,清静自在。可是皇帝又态度暧昧,处处扶持清流,叫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

    他年长太子太多的年岁,皇帝年迈,但无病无灾,说不定还有十几二十年的好寿命。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就算他最后赢了,能坐几年那个位置?

    面对皇帝,要时时忠孝仁爱,面对下臣,他不能摆皇室的架子,得礼贤下士。甚至面对太子那个毛头小子,太子年轻,却为君,他得屈膝朝太子行礼。

    这样憋屈的日子,他过够了!

    贤王深呼一口气,语气笃定,“道长,你多虑了。”

    他们先前的计划,利用春闱构陷顾衍,为了撇清关系,他特意用的外地学子。

    顾衍顺利罢官,他心中也曾摇摆过。尤其是查来查去,查到了他的人头上,太子党反而轻拿轻放,他正怀疑顾衍将计就计时,他竟发现了京郊大营有异动!

    京郊大营,驻扎着顾渊从西北带来的三千玄甲军。

    原来如此,顾衍狗急跳墙,竟要谋反!

    他是太子的老师,就算现在罢了太傅官职,他听说太子要把顾衍的外甥女抬到东宫,侯府与东宫密不可分。

    顾衍要谋反,就是太子谋逆。

    得到这个消息后,贤王彻夜难眠,去向父皇告发?不不不,太慢了,如果他在玄甲军行动前,提前调动禁军,杀太子,清君侧,父皇被太子谋逆的行径气病在床,皇长子摄政。

    合情合理!

    贤王压抑住心头的颤抖,对方知许道:“道长,来为本王卜一卦吧。”

    方知许垂下眼眸,面色微冷,“既然王爷心意已决,何必再来问贫道。”

    贤王轻摇头,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也许在内心深处,他也觉得冒险,才有了今日的会面。

    方知许拗不过他,身后的青衣小厮送上龟壳和三枚铜钱,他微微抬手,往卦盘上一掷。

    六次,下震上乾,天雷无妄卦,大凶。

    “怎么样?”贤王泛红的眸光殷切。

    “吉兆。”

    方知许淡道,“贫道在此先恭祝王爷。”

    他和贤王本来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他进宫为杀了顾衍,夺回表妹。

    她却说,叫他放下。

    那么多年,他忍过苦痛、饥寒,折辱,从阎罗殿里爬出来,撑着的一口气,忽然消散了。

    她说,她如今已为人妻、为人母,年少那些情谊,都算了吧。

    方知许痛苦地闭上眼,为了活命,为了积攒力量杀回京城,他手上沾了很多无辜的血,他数不清。

    他早已不是当初良善到软弱的方秀才,良善有什么用?杀人放火金腰带,他要不择手段手段往上爬,但她……她是他自幼钦慕呵护的、他最心爱的蕊表妹啊。

    他怎么舍得她难做。

    她叫他放下,他听她的。

    太子和贤王,谁赢了,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方知许缓缓道:“贫道尘缘未了,近日需出宫一趟,当日折返,王爷可否行个方便?”

    掌管皇城禁军的,是贤王的舅舅,戚太尉。

    “好说,好说。”

    贤王大喜,十分痛快地答应方知许,作为宫中的座上宾,方知许不是囚犯,他能出宫,只是颇为繁琐,行个方便而已,贤王没有多想。

    他现在满心是他的千秋大计,寒暄两句后匆忙离去,等到他离开,窈儿端着一盆清水进来,跪在方知许脚边。

    她小心翼翼道:“义父,该换药了。”

    义父和那女人见了两次面,神色越发清冷,纵然义父没说什么,窈儿心里嘀咕,猜想她当初撒的谎被颜雪蕊戳穿了。

    窈儿心中又急又气,又不敢主动提,日日胆战心惊。

    她撩开方知许的裤腿,把膝盖上的膏药揭下来,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有些呛鼻。

    窈儿皱了皱鼻子,嘟囔道:“义父,您感觉怎么样,还痛不痛,要不暂停两日?”

    这是那女人托人给义父带的膏药,不是窈儿心存偏见,义父每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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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敷药时,浑身肌肉僵硬,她知道,那是义父疼狠了,没有表露出来。

    一般的膏药续骨,就算不是很舒坦,也没有叫人这么疼的。义父早年吃了很多苦,能叫他这般情态,那得多疼啊。

    她怀疑那女人是不是要暗害折磨义父。

    方知许忍着针扎似的刺痛,问:“圣上要的符篆送去了?”

    窈儿点点头,“三日的量,都送齐了。”

    “好。”

    方知许淡道,“不必收拾行李,你和从青明日跟我走,我们出宫。”

    宫中,要乱了。

    走之前,他要不要见蕊表妹一面呢?

    ***

    这些潮流暗涌,并没有影响到颜雪蕊,她在顾衍书房呆了整整一日,踏出房门时脚步虚浮,美丽的面庞神情恍惚。

    原来如此!

    她原来就是宫中找了多年的长乐公主,怪不得,怪不得皇帝对她那么好。

    因为遵循宸妃……她的生母的遗愿,所以他不想认她么?

    颜雪蕊心中五味杂陈,原来她不是没人要的孩子,她是皇帝的女儿,是尊贵的公主,原本能和平阳公主一样……

    想起遇刺,奄奄一息的平阳公主,颜雪蕊捂着心口,一阵阵干呕。

    顾衍早就知道了,那根本不是补气血的药,是平阳公主的心头血!

    从理智上,她是这个世上最没有资格嫌弃,或者责怪顾衍的人。

    但是、但是她真的受不了,当初用顾衍的血时,她只觉得震惊,现在浑身上下仿佛小虫子在啃咬,好难受。

    她不想用同父异母的姐妹的命治病。

    她也不想喝别人的血。

    她脸色苍白,跌跌撞撞走到院中的梧桐下,粗糙的树皮膈地她掌心通红,喉间的酸意一股股涌上。

    “夫人,您怎么了?”

    在昏暗的月色中,秋月赶忙上前,扶住颜雪蕊的手臂。

    “奴婢去叫大夫。”

    “不、不用。”

    颜雪蕊额间冒着一层虚汗,她掐紧指尖,道:“扶我回房。”

    一天中发生太多事,顾衍下狱,安抚侯府众人,骤然得知身世,还有平阳公主的事,顾衍,皇帝,太子,贤王……各自都打着什么主意。

    她不能慌。

    现在侯府老的老,小的小,她不能倒下去。

    颜雪蕊咬了咬牙,推开秋月,兀自忍着不适回到主院。桌案上,内外院的对牌井然有序摆放整齐,按照颜雪蕊原本的计划,她明日要出门,拜访各位大人,如果有可能,她要去一趟大理寺大牢,见一见顾衍。

    一切都乱了。

    心中思绪乱如麻,颜雪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条条抽丝剥茧,现下当务之急是解侯府之困,她能依靠谁,皇帝?不行,太子她想都没想,就算顾衍……

    如今这一遭,是突来横祸,还是他的意料之中?

    烛火在烛台上摇曳,烛泪蜿蜒而下,眼见房内的火光越来越暗,秋月进来换蜡烛,看见一动不动的颜雪蕊,大吃一惊。

    “嚯,夫人,您怎么还不睡?”

    “您说过,明日要去大理寺拜访诸位,早些安歇罢。”

    “不。”

    在黑暗中,颜雪蕊的声音有些模糊,却异常坚定,“明日,我要进宫。”

    第52章 第52章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睡不安稳,天刚蒙蒙亮,她端正地坐在铜镜前,乌黑的长发如绸缎般垂顺而下,秋月小心翼翼拢在手心,绾了个随云髻。

    她是新提拔上来的,比碧荷手法更加轻柔舒适,只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旧,颜雪蕊念旧情,还是记挂着碧荷。

    她淡淡垂下眼眸,收拾整齐后,正准备出门,秋华匆匆进来禀报。

    “夫人,老夫人……老夫人朝主院来了。”

    颜雪蕊一惊,连忙起身迎上去,老夫人尚在病中,拄着拐杖,步伐依然沉稳有力。

    “老大媳妇,辛苦你了。”

    老夫人刚开口,颜雪蕊已经猜到她此行的缘由,心中不由暗恼。

    她年轻,从前不掌家事,和威严持重的老夫人比起来,定是有人违逆了她的命令,把顾衍下狱的事捅给婆母。

    颜雪蕊扶着老夫人的手臂,在她开口前,宽慰道:“侯爷留了话下来,没什么大碍。儿媳这才不叫人打扰婆母。”

    “哼。”

    老夫人冷哼一声,自己的儿子她当然清楚,倘若顾衍当真做了布置,府中不是这般光景。

    “你不用诓骗我,我都知道了。”

    老夫人看了一眼她的装扮,握住颜雪蕊的手,道:“我这把老骨头还有几分重量,放心,天塌下来,有我老婆子顶着,你莫怕。”

    老夫人中年丧夫,一个人把几个孩子拉扯大,接连经受长女和幼子逝世的噩耗,她不是一般颐养天年的老太太。

    她道:“老身是先帝钦封的一品诰命,我进宫面圣,你好生在府中修养,稍安勿躁。”

    颜雪蕊身子纤细柔弱,仿佛随风飘摇的柳枝,老夫人心底明白,顾衍这些年把她当宝贝似的看着,连府门都没踏出过几遭,如今叫她抛头露面为侯府周旋求人?

    老夫人于心不忍。

    颜雪蕊先前确实有这个想法,她知道婆母的苦心,婆媳俩你来我往拉扯半天,老夫性情执拗,颜雪蕊是小辈,拗不过她,最后搀着老夫人一同进宫面圣。

    因为老夫人在,颜雪蕊原本准备的一腔话,不方便对皇帝讲。

    不知道皇帝有什么顾虑,从内心里,颜雪蕊想认这个爹。

    颜家人待她不薄,但一涉及雪芳,她总比不上妹妹,她能理解他们,她原以为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孤儿,没想到生身父亲近在眼前。

    她也想要体会一下,亲生父亲的慈爱。

    除此之外,她的生父不是一般人,是皇帝。

    皇帝的女儿,是公主。

    本朝公主除了享有食邑封号,另赐有公主府,公主婚后享有极大的自主权,可以跟随驸马居住,也能单独在公主府别居,可豢养不超过三百的府兵,甚至像平阳一样,关起门来,公主就是公主府的天,想做什么都行。

    颜雪蕊不敢奢求像平阳那样糜乐,她只想稍微透口气。顾衍的控制欲太浓烈,她不想喝药,也不想用姐妹的血治病。

    颜家是商户,地位低微,如果成了公主,是不是能过上她想要的,自由的日子?

    可惜,临时生变,很多话颜雪蕊不好当着老夫人的面讲,隐晦打探了几句皇帝的口风,皇帝对她依旧慈爱有加,金口玉言叫她放宽心,临了又赏赐了诸多珍宝。

    颜雪蕊心中有数,献上香囊,和老夫人一同回府。

    一晃一天过去,在暮色四合中,颜雪蕊把老夫人搀回春晖堂。她细声细气道:“婆母,有件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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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讲不当讲。”

    她昨日刚交代过,叫婆母静心养病,任何人不许透露顾衍的事,才一天,意思是她前脚吩咐,后脚就有人捅到老夫人跟前。

    她昨日说过,违令者杖责五十,逐出府门。

    她说得委婉,“这是婆母院儿里的人,儿媳不敢僭越。只是……这是儿媳第一次管事,便有人阳奉阴违,若是不惩处,日后儿媳如何在府中立足。”

    泄露消息的是春晖堂一个管事婆子,近些年不受老夫人重视,想以此邀功表衷心,重得老夫人青眼。一个可有可无的下人,怎么能和疼爱的儿媳相比?

    老夫人答应的痛快,她怜爱地摸了摸颜雪蕊的鬓角,道:“好。我再派个人给你。”

    她还担心柔柔弱弱的颜雪蕊面皮儿薄,年轻心软,震慑不住这些老滑头。

    颜雪蕊微微一笑,“不用,儿媳能应付得来。”

    ……

    没有任何商量,不听任何辩解,按照她定的规矩,五十杖,逐出府门。

    秋月拖着发软的双腿回来,轻声道:“夫人,人……没了。”

    五十杖,足以要一条人命。

    颜雪蕊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在雪白的脸颊落下一片阴影。

    “人都在?”

    她问道。为了以儆效尤,颜雪蕊命府内所有下人去观刑。

    她知道五十杖能把人打死,她原也没想要人命,才说出这个数字,想震慑诸人。

    外有顾衍,内有老夫人,侯府的规矩素来好,从柔弱的“颜夫人”,到寡居的三夫人,从没有出现过奴大欺主的行径,她没想到竟有人敢阳奉阴违。

    如果是顾衍在此,绝没有人敢违逆他。不仅因为他是侯爷,而是所有人都知道,顾侯令行禁止,说出口的话重如千钧。

    朝野内外,无不惊惧顾侯。这是顾衍教会她的,她用的很快。

    “嗯。”

    秋月忙不迭点头回话,她再看颜雪蕊,眸中带着些从前没有的敬畏。

    鼻尖萦绕着血腥气,夫人命侯府诸人前去观刑,让她不由想起了碧荷。

    当初碧荷姐姐也是,她恰好当天当值,知道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譬如碧荷姐姐违逆侯爷之命,侯爷原本是想当着夫人的面杖责,震慑夫人,叫她服软听话。

    和今日何其相似!

    区别在于发号施令的人变成了夫人,而那老婆子没有碧荷姐姐幸运。先有二爷劝告,说夫人体弱,受不住刺激,侯爷打消了这个念头,后有明澜公子及时赶来,

    才保下碧荷姐姐一命。

    秋月看着颜雪蕊莹白的侧脸,忽然觉得在这一刻,夫人和侯爷神似。

    她不由陷入了深深的迷茫,原先削尖脑袋想来夫人身边伺候,如今得偿所愿,她……是不是来错了?

    “准备一口棺椁,葬了罢。”

    当了这么多年侯夫人,这是第一次,她亲自下令处置人,说无动于衷,那是假的。

    颜雪蕊强迫自己不去想,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

    ……

    这一招杀鸡儆猴很有用,自那日后,府中再也没人敢看轻这个纤细柔弱的侯夫人,老夫人卧床养病,颜雪蕊关紧府门,府中逐渐风平浪静。

    又过了两日,颜家人来了一趟。

    因为顾衍下狱,云姝进东宫没有大张旗鼓大办,但好歹是进去了,还是个孺人份位,颜雪芳终于扬眉吐气,当着颜雪蕊耀武扬威,姿态十分高傲。

    颜雪蕊懒得搭理她,倒是颜母,她拉着颜雪蕊的手,隐晦道:“倘若真……你也许久没有回过娘家,回扬州看看也好。”

    颜母不知朝政,只知道姑爷被捉拿下狱,她的意思是,如果侯府真倒了,他们颜家扬州有祖宅,有生意,怎么都不会少她一口饭吃。

    不理会颜雪芳的尖言酸语,颜雪蕊心中感动,好生安慰了颜母,命人把一行人送走。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刚过晌午,厚重云层却压得极低,像要下雨。

    她吩咐道:“备车马,我要进宫。”

    这个时辰,皇帝应该在午歇,从先前的打探看,皇帝并非不想承认她这个女儿。

    夜长梦多,她今日问个清楚。

    “不许惊动老夫人。”

    ***

    同日,贤王身穿甲胄,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禁军,陈列在皇宫西侧的宫墙下。

    贤王摩挲着腰间调动禁军的令牌,焦急地来回踱步。一会儿,一个小兵急匆匆跑来,在贤王耳边轻语几句。

    太子已至中门。

    “好,好,好。”

    贤王连说三个好。

    纵身上马,高呼道:“太子——谋逆——”

    “随我救驾,清君侧!”

    “清君侧——”

    呼声穿透云霄,麾下铁骑同时踏动,千万铁蹄汇成连绵不断的闷雷,遮盖了天上真正的打雷声。

    贤王双眸赤红,趁顾衍被困大理寺,他把太子引到中门,截杀之。就算过后清算,是顾家在京郊驻扎的三千玄甲军先有异动,他有证据!

    他名正言顺。

    暴雨轰然倾泻而下,雨水顺着头盔的缝隙灌入脖颈,浇不灭贤王彭拜的激昂,忽然,他觉得不太对劲儿。

    铁蹄的声音太大了,除了他身后,好像……从四周涌来。

    太子呢,太子何在?

    随着他惊疑,宫中的红墙琉璃瓦上,骤然涌现出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在闪电劈开云层的刹那,泛着冷光的箭雨迎面而来。

    “不对,撤——”

    贤王瞳孔紧缩,勒紧缰绳,他此时才意识到自己上套了,可惜,晚了。

    巍峨的宫墙上,许久不见的顾家二爷,顾渊冷冷看着眼前的一幕,他微微抬手,“弓箭。”

    小兵迅速把弓箭奉上,他递给一旁的太子,言简意赅,“射。”

    雨水溅在牛角弓上,顺着弓身往下滴落。太子接过来,弯弓搭箭,对准下面狼狈的贤王。

    倏而,他收起手,看向顾渊道:“将军,他到底是孤的手足兄弟,是父王的血脉。”

    顾渊深深皱起眉,沉声道:“殿下,此时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

    从前兄长说太子柔善,常把兄长气得头疼。他不以为然,太子年轻,多教教就好。

    如今箭在弦上,兄长什么都为他筹谋好了,只用他射一箭,贤王逼宫谋反,被太子射杀,从此以后,无人再动摇他储君的位置。

    这个废物!

    顾渊忍住心头的怒火,咬牙道:“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太子慎思!”

    要不是兄长再三叮嘱,射杀贤王的,只能是太子,他决不能沾手,还用得着在此墨迹!

    太子面露犹豫,从前和贤王相争的时候,巴不得对方死,真到了这一步,这……这可是他的血脉兄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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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时候,父王会怎么想他?满朝文武会怎么想他?将来史书上,会不会记载这一笔……

    战场上讲究兵贵神速,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太子彻底把顾渊的耐心磨没了,他走到太子身后,扣住太子的手,搭上箭,猛然松开弓弦。

    经历过西北风沙的顾渊臂力惊人,那支箭精准刺入贤王喉间的护甲,暗红的血花在暴雨中炸开,顾渊松开腿脚发软的太子,转身离去。

    “去乾元殿禀报圣上,逆贼已经伏诛。”

    他冷声吩咐,贤王既死,接下来皇帝的责问,文武百官的交代,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看兄长了。

    第53章 第53章我想和离

    暴雨裹着碎叶砸在琉璃瓦上,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烛光在狂风中明明灭灭,将殿内影影绰绰的人影映在盘龙柱上,声音嘈杂阵阵,空气中传来一股浓重的潮湿血腥味。

    台阶下,太子跪在中间,周围是身穿凌厉铠甲的玄甲军,还有众多匆忙赶来,来不及换上官袍,衣角靴底湿漉漉的文武百官。

    “父皇——”

    太子鬓角潮湿,额头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顺着脸庞滴落。

    “儿臣午时收到宫中传召,说父皇您召儿臣入宫。儿臣心中生疑,午后是您歇晌儿的时辰,怎会突然传召儿臣?”

    “儿臣先行派人打探,发现守卫皇城的禁军变动蹊跷,戍守午门的禁军本应该在未时交接换岗,今日连续两个时辰没有动静,不对劲。”

    “母后近来责令儿臣读《通鉴》,史书曰,曾有太子奉诏入宫,行至掖庭,伏兵骤起,被兄弟射杀之。宫门喋血,同室操戈,接着便是谋朝篡位,屡见不鲜!儿臣,实在是怕啊——”

    “所以——咳、咳。”

    明黄色的帷帐后,皇帝的影子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躬下身,给皇帝顺着气。

    “所以,你便先下手为强,杀了你贤王兄?”

    皇帝沙哑的声音含着震怒,一日之间,宫门哗变,丧子之痛,叫老皇帝一时急火攻心,咳出了血。

    外有虎狼,他不能倒下。

    借着血腥味儿和帷帐遮掩,暂时没有人发现皇帝的异样。太子吓得面色苍白,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儿臣万万不敢!”

    “禁军听戚太尉调遣,戚太尉又是贤王兄的亲娘舅,儿臣……儿臣当时慌了神,惊惧之下,想到京外驻扎的玄甲军,快马加鞭给顾将军通信。”

    “如若是一场误会,儿臣甘愿认罚。没想到、没想到贤王兄竟率禁攻破午门,直逼乾元殿,贤王兄不仅要儿臣的命,还要弑父篡位,罪不容诛。”

    “父皇明鉴,儿臣实在是迫不得已啊!”

    太子涕泗横流,额头磕出了血,破坏了原本儒雅的面容。在场诸人却没有一人敢取笑,因为他们知道,太子本就明正言顺,如今贤王已死,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太子储君的地位。

    太子党,赢了。

    “太子一派胡言!”

    吏部尚书李书鸿气得怒目圆睁,同样声泪俱下跪下,道:“明明是贤王殿下收到消息,京郊玄甲军有异动,殿下护驾心切,当机立断,率兵进宫救驾。”

    “却被太子设伏,截杀于中门外,贤王爷冤枉,圣上圣裁啊!”

    他说完,下面跟着一堆附和声。

    “是啊,贤王爷仁厚纯孝,他不是这种人!如今死无对证,还要给王爷泼脏水!”

    “王爷冤枉,请圣上明鉴!”

    “……”

    这些是贤王党羽,贤王已死,个个如丧考妣,但他们还得为贤王说话。一来贤王这些年充当伯乐,礼贤下士,确实收拢了一批忠心耿耿之辈,二来成王败寇,他们知道,事后清算,太子及其党羽不会放过他们。

    越是如此,更不能叫人把脏水泼到贤王头上。一旦坐实贤王谋逆,太子收拾他们这些人更肆无忌惮,逆贼同党,连罪名都是现成的。

    这边贤王党字字啼血,另一边太子党不甘示弱,也纷纷撩起衣袍,跪了下来。

    “什么叫泼脏水,合着有人拿刀逼贤王率兵进宫,是吧?”

    “就是。设身处地想一想,就算贤王爷得知京郊有异动,应该先禀明圣上才是,私自调动禁军算怎么回事,逼宫么。”

    李书鸿气得双目赤红,“你们、你们含血喷人!”

    太子党有能言善辩者,即刻回道:“要说含血陪人,李大人,你们上下嘴皮子一碰,京郊大营就异动了,我等怎么没有得到消息?”

    “顾家享万户侯封邑,玄甲军听圣上宣召回京,对圣上忠心耿耿,你们硬要说立下赫赫战功的玄甲军哗变,有点天方夜谭了吧。”

    “呸,尔等还敢狡辩!”

    贤王党义愤填膺,“谁人不知,顾衍因科举舞弊被下狱,玄甲军听顾渊调遣,顾家怀恨在心,这个理由不够么!”

    太子党回:“哎哎哎,打住。大理寺和圣上均未给顾侯定罪,少信口胡诌。”

    “……”

    “够了!”

    皇帝的声音中气十足,从帷帐后传来,“当金銮殿是菜市口吗,一个个,成何体统!”

    两方顿时消声,叩首高呼,“请圣上圣裁。”

    两方唇枪舌战,没有一个人体谅到,皇帝不仅是皇帝,他还是一个父亲。

    一个老年丧子的父亲。

    白发人送黑发人,皇帝苍老的手臂上青筋暴起,胸口燃起熊熊烈火。

    “父皇息怒,喝口茶,润润嗓。”

    女人一口温柔软糯的吴侬软语,在空旷的宫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诸臣看着帷帐后身姿窈窕的女人,心中不由犯嘀咕:圣上子嗣不丰,膝下有“平阳”“丹阳”“晋阳”三位公主,自小在京中长大,这是哪位公主,怎么一口江南口音?

    唯独方才沉默不语的顾渊瞳孔骤缩,锐利的眸光直直盯着那道倩影。

    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忘怀,甚至常常出现在他的梦中,他的长嫂。

    她怎么会在此?

    她为何唤皇帝,父皇?

    方才面对千军万马,不崩于色的男人,此时深深皱起了眉心。

    ……

    不管掀起了多少*惊涛骇浪,颜雪蕊绕到皇帝身后,纤纤柔荑给皇帝按压额角。

    她轻柔道:“怒伤肝,您要爱惜圣体才是。”

    今天一天,对她来说惊心动魄。

    她在皇帝歇晌前进宫,面见皇帝,先委婉说出自己并非颜家亲女,黯然道:“像妾身这样的女子,是不是不得爹娘喜爱,才抛下了我?”

    “一派胡言!”

    皇帝急切地打断她,道:“你这般聪明伶俐,貌美懂事,你爹娘……定是极为疼爱你。”

    他和宸妃为她取名长乐,意为长乐未央,只愿她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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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她骗了他,她竟骗了他!

    他一直以为她被后宫的女人害死,他为她大肆清理前朝后宫,甚至赐死徐后。贤名不要了,被称做昏君也罢,他派出很多人,花了很多年,没有找到任何他们女儿的蛛丝马迹。

    几年后,他渐渐回过神来。皇帝少年御极,他不是个糊涂君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么精密的排查,怎么会,怎么可能找不到。

    除非,她在骗他,他们的女儿脚心根本没有红痣。

    她是他最心爱的女人,她不满他三宫六院,可他是皇帝,天下之君。山野匹夫得了几两碎银,尚且买个妾回去,她叫他守着她一个人,无稽之谈!

    这话传出去,轻了,她是善妒,往重了说,她便是惑国妖姬。她不知道怎么当一个贤良的宫妃,他可以教她,但万万容不得她如此任性。

    他开始冷落她,宠幸旁的妃嫔,等她慢慢想通。他们日渐生出嫌隙,她脸上的笑颜越来越少,他是皇帝,更不可能服软。

    好在她想开了,她的肚子慢慢大了起来,这不是他第一个孩子,但第一次让他生出了为人父的喜悦,两人又变得如胶似漆。他对她万分疼爱,连她嫌宫里闷,想去行宫生产,他也由着她。

    倘若他们的女儿脚心根本没有所谓的“红痣”,那岂不是说,一切都是她的筹划,她亲手把女儿送出宫去。

    她根本没有过去那道坎儿,直到临死前,她还在恨他。

    ……

    痛失所爱的悲痛被另一种痛苦掩盖,这种痛苦比前者更甚,痛入骨髓。皇帝一把烧了宸妃所有的画像,和宸妃有关的起居注全部销毁,更不许任何人提起她。

    他撤了寻找长乐公主那些人,转而求仙问道。这么多年,皇帝痛苦又矛盾,他既想找到女儿,又怕证实他的推测。好在那些“仙人”都是神棍,他杀起来毫不手软,直到许道长进宫。

    许道长真乃神人也,把她送到了他跟前,从第一眼,他就知道,那是他的女儿。

    毕竟,她和她的母亲那样相像。

    第一回没有认她,他太震惊了,又为确保谨慎,命人去查她的身世。对得上,他真是他的女儿,皇帝心中五味杂陈。

    他半只脚入土,女儿都能当祖母的年纪,当年的恩怨,等他到了地下与她细说。

    可她当年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把女儿送出皇宫,他若把人认回来,她会不会怪他?

    密信上说,女儿的养父养母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为人厚道,待女儿如同亲女。

    她现在嫁给朝廷重臣,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不比公主差。

    种种因素下,皇帝按捺不动,他想,或许这样,才是对她最好的。

    如今颜雪蕊乌黑水润,和亡母神似的双眸水盈盈看向皇帝,“圣上说笑了,倘若妾身真的像圣上说的这般好,妾身的双亲怎不来寻我?”

    “他们定是嫌弃我。”

    皇帝凝噎,话已至此,这谁还忍得住,当场便认了亲。

    父女相认,还未温情片刻,地面忽然传来震动,接着听到了如雷的铁蹄声,还有贯彻云霄的——“清君侧。”

    皇帝当即唤人护驾,宫内侍卫刷刷抽出佩刀,把乾元殿围得水泄不通,谁知等了半天,天色渐黑,雨越下越大,没有等到叛军。

    顾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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