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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1章久违的自在
明澜身穿挺阔的霜色圆领锦袍,衣襟袖口处用银线绣着松竹暗纹,墨发用白玉冠高高束起,剑眉斜飞如鬓,鼻梁高挺,端地一个冷冽俊美的少年郎。
“母亲。”
他微微躬身,语气关切:“您身子如何,可好些了?”
颜雪蕊脸颊微红,她这是顽疾,女人家或多或少都有的毛病,偏偏顾衍兴师动众,婆母遣人来问,还连累儿女们操心。
她温声道好,叫明澜不必在她这里费心,接着看向这个素未谋面的外甥女。
少女一身粉色襦裙,脸若芙蓉,眉似新月,小巧的琼鼻和樱唇,确实如颜母所说一般,花容月貌。
她还这么年轻,如花骨朵儿一般的年纪,可惜……
颜雪蕊心中叹息,面上不动声色,叫人给云姝送来一对宝蓝点翠攒珠蝴蝶钗,一支鎏金缠枝纹金步摇,一双水润清透的碧玉手镯,一块儿羊脂玉佩。东西贵精不在多,对于周云姝来说,已经足够贵重。
周云姝微微低下头,拨弄着手上姨母刚刚赠与的碧玉手镯,镯子质地润泽,碧色中泛着盈盈水光,不见半分杂质。
比祖母给她的好得多。
周云姝笑意盈盈,俏生生道:“多谢姨母。”
她言语伶俐俏皮,和尖酸刻薄的颜雪芳大不相同。颜雪蕊不想因为上一辈的恩怨迁怒小辈,但云姝到底年纪小,在颜雪蕊面前,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是个有野心的姑娘。
颜雪蕊轻抿一口茶水,道:“你的事,你祖母已和我提过了。今日来问问你,你意属怎样的儿郎?叫我心里有个底。”
云姝脸上闪过一丝羞涩,她扬起脸,大胆道:“云姝所求不多,只求夫家钟鸣鼎食,门庭煊赫,足矣。”
颜雪蕊微微皱眉,道:“齐大非偶,恐非良配。”
“配不配,总要试试才知道。”
云姝语气不以为意。她看着年过三十,依然玉肌雪肤,面如桃花的姨母,明明和母亲一样的年岁,两人却天壤之别,这便是权势的滋养。
因为颜雪蕊之故,颜家在扬州颇有脸面,幼时的云姝对京中的姨母多有向往,向母亲问起,颜雪芳则面露恶色,斥道:
“有什么好羡慕的,一个贱妾而已,迟早年老色衰,遭人厌弃。”
云姝懵懵懂懂,可这么多年过去,姨母不仅过得好好的,还从妾室扶正,成了名正言顺的侯夫人。
她深受其母教导,在颜雪芳口中,姨母空有一副好容貌,既然姨母可以,她年轻,貌美,她当然也可以。
她的家世比当初的颜家好太多,借助侯府这股东风,她将来的前程,说不定比姨母还风光。到时候区区一个肃王府算什么?
当初被人大张旗鼓打上门来羞辱,云姝羞愤欲死,彻底把肃王府记恨在心。
她将来嫁的郎君,定然要尊贵非常。思及此,她的眸光悄悄瞥向正襟危坐的冷冽少年。侯府的嫡长子,还未娶妻,听说房中干干净净,连个妾室通房都没有。
姨丈便只守着姨母一个人,子肖父,明澜表兄想必也不是花心滥情之人。只是不知道姨丈究竟官居几品,京城这个侯爷、那个伯爷多如牛毛,靖渊侯府什么地位?和扬州肃王府比起来如何……
“京中和你相配的人家不少,除去人品低劣的,不求上进的,年龄不合的,已经娶妻生子的,细数起来,剩下的也不多。”
颜雪蕊打断了少女的幻想,道:“如若再求钟鸣鼎食之家,更是难上加难。”
侯府人口简单,老夫人持家严明,侯府后宅素来风平浪静,但颜雪蕊知道,不是每户人家都是如此。当初颜府一个小院,她尚且和雪芳闹别扭,越是大户人家,后宅龌龊越多。
更何况顾衍和她提过云姝在扬州的事,钟鸣鼎食之家娶妻,恨不得把人的祖上三辈翻出来查,单论名声这一条,云姝便进不了门。
颜雪蕊道:“我倒觉得不必看中家世,主要看郎君的人品德行。”
“怎能不看中家世?”
云姝反问,少女睁着乌黑的大眼睛,言语天真而残忍。
“当初要不是姨丈家世煊赫,姨母怎会委身为妾?姨母自己入得侯门,为何我就要嫁一个不入流的人家?我不要。”
“表妹慎言。”
颜雪蕊还没说话,在一旁默然陪衬的明澜骤然沉下脸色。
今日明澜不当值,平时只能在母亲处喝一盏茶,有时颜雪蕊起得晚,一日见不了一面。今天想在母亲身边尽孝,没想到碰上扬州来的表妹。
他自幼被顾衍教导,少时又跟着顾渊在西北历练,没有去过扬州,对祖母家只有些面子情,现在云姝当着他的面对母亲出言不逊,明澜身为人子,断不能忍。
他看向云姝,寒眸锐利,“在我侯府的屋檐下,不晓尊卑,是为不义,不敬长辈,是为不孝,信口雌黄,是为不信,周家便是这样教养女儿的?”
明澜的眉眼和顾衍十分相似,沉着脸看人时,压迫感十足,男人都禁不住,更何况云姝一个少女,她在家中也是千娇百宠的娇小姐,此时被吓的双眸泛红,不敢看明澜,转而向颜雪蕊诉苦。
“姨母——你看他!”
颜雪蕊头痛地扶额,到底云姝是娇客,她安慰两句,叫碧荷把表姑娘先送回院中。云姝脾气犟,扭扭捏捏不愿意走,直到颜雪蕊冷下脸,道:
“听话。”
这是顾衍常对她说的两个字,听话。潜移默化间,颜雪蕊说出口的时候,语气强硬,和方才温柔的姨母判若两人。
云姝不甘地瞪了一眼明澜,气冲冲离开。明澜紧皱眉头,先站起身,朝颜雪蕊行了个礼。
“母亲,儿子知错。”
他不是为方才训斥云姝认错,而是不该不分场合,叫母亲难办。
人有远近亲疏,更何况是为了维护自己,颜雪蕊摆摆手叫他坐下,“不怪你。”
就连在她面前出言不逊的云姝,她其实也没有对她动怒。云姝在她眼里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小辈,小孩子而已,她懂什么?
她所知道的,无非是长辈言传身教。
颜雪蕊至今想不明白,当初顾衍在颜宅养伤,雪芳与他互通书信,落款为何附上那片含糊不清的雪花。
那个误会毁了她一生!
在雪芳口中,成了她看中顾衍的家世,攀附权贵。
颜雪蕊脾气温和,但她不是无欲无求的圣人,在那一瞬间,她真的很想把颜雪芳叫来跟前,亲口质问她,那片雪花真的只是巧合?还是她故意为之。
她为什么,她凭什么!
在明澜面前,颜雪蕊压下汹涌的情绪,轻轻带过这个话题。明澜向来有眼色,母亲不愿意提,他便说些旁的事逗母亲开怀。
“母亲,近来我见苏公子出入父亲书房,兴许府中好事将近。”
明澜宽慰道,他知道,妹妹和苏怀墨,一直是母亲的一块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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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苏怀墨也是,从前妹妹追着他,他冷若冰霜,要不是他人在西北,早把人套麻袋揍一顿。他的妹妹,侯府的千金大小姐,叫他挑上了?
好不容易等他那傻妹妹想通,这厮又幡然醒悟,明薇心有余情,两人又你追我赶地拉扯起来。明澜不懂小儿女这些情爱,但他看得出来,明薇放不下苏怀墨。
女大不中留啊,可那苏怀墨身份敏感,父亲那一关便不好过。母亲有意撮合两人,
父亲迟迟不松口。听到这个消息,母亲该高兴的吧?
果然,颜雪蕊身子微微往前倾,面露疑色。
“苏公子来侯府了?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
她后来又旁敲侧击和顾衍提过几次,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再看看”,从未说过苏怀墨来侯府拜访。
明澜想了想,道:“大约在傍晚,天色昏暗,我险些以为看错了。”
走近一看,器宇轩昂、芝兰玉树,单从皮相上,此人确实挑不出错。
颜雪蕊更奇怪了,“哪有傍晚去拜访的?”
就算没有明薇这层关系,寻常人去拜访客人,早晨天亮出发,晌午前便要离开,否则到午膳的时辰,主人家是留客还是不留?
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明澜当时去和二叔切磋拳脚,没有细想,现在一思忖——
他道:“他今年参加春闱,又是清流学子,明目张胆拜访主考官,不好。”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颜雪蕊总觉得哪里不太对。顾衍明知她心系明薇,怎会瞒着她呢?
颜雪蕊烦躁地揉了揉额角,好在虽然女儿不叫人省心,明澜沉稳有度,主动提出再去打探打探,为母亲分忧。
颜雪蕊心中宽慰,正巧她需要找个治骨头的好大夫,倘若叫明澜帮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立刻想起了顾衍说的那句——“你叫明澜情何以堪。”
即使他不在她身边,好像一把无形的锁链,把她牢牢锁住,不能挣脱分毫。
颜雪蕊最终没有开口。
***
三年一度的春闱如期而至,顾衍身为主考官,忙得分身乏术,颜雪蕊正好得了这段儿松快日子,邀请几位夫人来府中做客。
只是儿女姻缘,颇讲缘分。明澜面上倒是好说话,只道:“温柔贤惠,能侍奉母亲身侧”,她照着温柔贤惠的找,待见过一面,明澜耿直道:“没有母亲好看。”
几次下来,见颜雪蕊面露不虞,又连忙补上一句,“只要母亲喜欢,儿子都行。”
把颜雪蕊气得没脾气,她费这么大心思,不就是想为明澜寻一个可心的妻子么,不管是明澜还是明薇,在姻缘之事上,她想尽她所能,叫他们舒心。
再说到云姝。
那日云姝负气离开,后来被颜母教训一番,来主院认错赔礼。颜雪蕊没工夫和一个小辈计较,但如她所想,云姝确实不适合嫁入高门。
她为云姝选的,皆是身家清白,但官职不高的人家,云姝一个都没有看上眼。不过倒是阴差阳错,颜雪蕊因此结识了一些姊妹们。
从前围在颜雪蕊身边的是顾衍的眼线,她们对她很好,诚惶诚恐,但颜雪蕊在她们跟前始终不自在。后来大办赏花宴,遇到各种打量的目光,她们的夫君有些是太子党,有些是贤王党,纵有心结交,也得考量身后的势力,始终是面子情。
这回她相邀的没有高官之妻,什么太子和贤王争储,谁当皇帝不耽误人家领那几两俸禄。几位夫人常在市井,性情爽朗直率,和她们相处,颜雪蕊感受到了久违的自在。
第42章 第42章罢官
其中有一位姓武的夫人,和颜雪蕊颇为投缘。武夫人原是镖局家的女儿,自幼跟着爹娘走南闯北,和青梅竹马的邻家弟弟喜结连理。后来夫君争气,通过武举成了百户。武夫人经营镖局生意,夫君领朝廷俸禄,夫妻俩膝下一个独子,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过着悠哉安稳的小日子。
武夫人并不爱出门交际,她和这些娇夫人们聊不来。起初收到侯夫人的请帖,她险些以为是送错了,捏着鼻子到了地方,乖乖,怪不得是顶级权贵,颜夫人长得真俊啊!
她押镖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女人,跟天上的仙女儿似的,衣角发丝都透着矜贵。
就是身子骨儿不太好,那小腰细的,她怕一阵风把人吹跑喽。武夫人自己高挑强健,看见娇柔窈窕的颜雪蕊,不免心生怜惜。
这样纤细的身子,竟然生下三个孩子,真不容易。
颜雪蕊宴客有道,不管是对地位高的官夫人,还是家世平平的人家,皆一视同仁,为了防止尴尬,一同宴请的宾客大都家世、性情相合,上的茶水和点心也依据各人口味细微不同。她说话轻声细语,低眉浅笑间,叫人如沐春风。
武夫人原本不喜欢这种娇滴滴的女人,但和颜夫人相处起来,竟意外地舒服。一个月时间,武夫人来侯府越发频繁,她路子广,颜雪蕊摸清了武夫人的脾性,悄悄托她帮忙找个治骨头和治灼伤的大夫,武夫人拍着胸脯应下。
一个月后,放榜日,苏怀墨位列榜首,一甲三名,二甲数十人,三甲数百人,一共百余名学子,春风得意马蹄疾,这些意气风发的学子们,只待参加皇帝主持的鹿鸣宴,授官印,自此执笏簪缨,平步青云。
颜家认的嗣子,颜雪蕊没见过几面的便宜兄弟,这次没中。顾衍写信*暗示人来,他又是本次主考官,原以为本次能靠着侯爷姐夫,捞个京官儿当当,结果还是名落孙山。他心中郁郁不得志,又不敢问顾衍,重金买了几株名贵的花种,求到颜雪蕊头上。
春闱重事,当初还是颜雪蕊对再三规劝,叫顾衍不可徇私。她说了几句场面话,把人打发走后,颜雪蕊心中也生疑。
照理说,春闱结束,顾衍该从繁忙的案牍中抽身出来,但他似乎更忙了,白日不见人影,深更半夜才回房,有时太晚,不扰她安睡,直接歇在书房。
她想找他说明薇和苏怀墨的事,迟迟找不到时机。
在这股诡异的氛围中,鹿鸣宴前夕,二甲进士郭从嘉,携本次参加春闱者,共计三十余人,敲响了午门外的登闻鼓。
“学生郭从嘉,状告顾衍顾太傅,私泄春闱试题,坏科举公道,乱天下纲常!”
“此等佞臣,望陛下开天听,彻查此事,还天下学子公道!”
“陛下圣明!”
一群年轻后生峨冠博带,声音喊得震天响,很快惊动了宫中。翌日早,颜雪蕊总觉得心神不宁,在窸窣的穿衣声中,她缓缓睁开眼睛。
“侯爷?”
她轻声唤道,隔着朦胧的纱帐,顾衍在屏风后更衣。白色的绸裤扎在腰间,男人露出的上半身肌理分明,小臂上的肌肉紧实流畅,随动作一股一股起伏。
他慢条斯理地取过外袍,遮住宽阔遒劲的腰背。
“在。”
他走到榻前,微微躬身,把她的手放回锦被里。
“天还没亮,再睡会儿。”
颜雪蕊顺势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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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他的衣袖,她还没睡醒,怔愣了一会儿,道:“我心口慌。”
顾衍微微皱眉,他反手搭在颜雪蕊额头,又搭了一会儿她的脉,没有异常。
他道:“一会儿叫高先生给你瞧瞧。”
外头的天是灰蒙蒙的,房里温香软玉,玉肌雪肤的妻子正扯着他的衣袖,顾衍心叹美人乡英雄冢,难消美人恩。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指,道:“我去上朝,等今日回来,多陪陪你。”
颜雪蕊倒不怎么需要他陪,其实他忙的这段日子,她日日和武夫人等人闲话,武夫人见多识广,她很喜欢听她说的那些走镖佚事,很有趣。
她虚虚阖上眼眸,顾衍没有多温存,吩咐丫鬟们“照顾好夫人”,款步踏上早朝的轿舆。
顾太傅今日一来,满朝文武的视线都黏在他身上。顾衍面不改色,仿佛不知道昨日午门的闹剧,平视前方,十分沉得住气。
吏部尚书李书鸿先跳出来,道:“启禀圣上,昨日敲登闻鼓的学子已经分别关入大理寺受审,人证物证俱在,口供已签字画押,呈报御前。”
“大多是外地学子,出身清白,身后皆无显赫的家世撑腰。如今冒死上谏,请圣上彻查,还天下间寒门学子一个公道!”
李尚书年过半百,这番话说的铿锵有力、大义凛然。接着出现一片附和声。
“是啊,先祖皇帝创科举,网罗天下英才,春闱舞弊乃动摇国本,乱天下之经纬,其罪当诛!”
“……”
顾太傅积威深重,一群人吵得沸反盈天,愣是没一个人敢提顾衍的名字,生怕万一扳不倒他,将来被顾衍腾出手来收拾。
“都给朕闭嘴!”
皇帝揉了揉额头,重重把供词摔在桌案上,一双凛凛的虎目看向顾衍。
“顾卿,你怎么说。”
清流有的放矢,话里话外强调,击鼓鸣冤的是外地学子,且“出身清白”“身后无人撑腰”,并非两党相争。
他们如今义愤填膺,是为了天下经纬,更是为了维护先祖帝的圣意,那叫一个正义凛然,姿态高昂。
谁料顾衍比他们更坦荡。
“臣冤枉。”
他道,“臣入仕二十载,为报皇恩,夙兴夜寐,未敢松懈一刻。”
“臣从未泄露过春闱试题,请圣上明察。”
和清流那边的人证物证相比,顾衍的辩驳着实苍白无力,马上就有人一条一条陈列罪证,此事把太子党打得猝不及防,连连败退,最后皇帝拍板,用浑浊的嗓音道:
“顾卿是朝中肱骨,但春闱科考关系重大,即日起,褫其夺太傅一职,暂收印绶,待刑部协同大理寺一同审理后,再做定夺。”
皇帝的话如一声惊雷,惊得两党皆惊。太子党和贤王党都没有想到,纵横朝野二十年的顾太傅,竟这样被褫夺了官印。
像在做梦一样。
皇帝看着阶下神色各异的臣子,继续道:“是忠是奸,一查便知,朕不会叫贤良寒心,也绝不会放过毁坏朝纲的蠹虫!”
“下朝。”
……
清流党上朝时摩拳擦掌,真达成目的,下朝反而消了气焰——顾衍神色太平静了,不知是多年养成临危不乱的气度,还是留有后手。
他喜怒不形于色,叫人摸不清深浅。
诸人偷觑他,又避着他。顾衍目不斜视往回走,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太傅。”
太子疾步赶来,他跑得太急,头顶上的玉冠歪了几分。
“太傅,此事定是贤王兄蓄意陷害,他可真是胆大包天,敢拿春闱做文章。”
“殿下慎言。”
顾衍淡道:“说了多少次,隔墙有耳。贤王胆子大不大另说,你妄议兄长,有失储君风范。”
“肯定是他,他心虚!”
太子言之凿凿,巧的是,前几日贤王告病,接连几日没有来早朝,今天的风波,贤王完全置身事外。
如今告御状的是和贤王党无关的外地学子,完全抓不到贤王的把柄,此番来者不善。
太子俊秀的面容露出忧色,“太傅,这可如何是好。”
在他羽翼未丰之前,他离不开顾衍。
顾衍道:“凭圣上彻查,还臣清白。”
“那怎么行?太傅——”
“殿下。”
顾衍打断他,语气平静,“臣如今已被褫夺官印,你不该称臣为太傅。”
太子一怔,随即道:“多年恩师,传道受业解惑,岂能因为一方印玺断了恩情?”
顾衍倒是没想到,他早已放弃的太子,能在这时候说出这番话。
太子面露期盼,“太傅,您是不是已有应对之策?”
毕竟顾衍游刃有余的模样,实在不像一个被罢官的人该有的反应。
“并无。”
顾衍慢吞吞道,他看着慌张的太子,道:“我行得正,坐得端,自然无畏无惧。”
“殿下无须担忧。你的当务之急,是和太子妃有个东宫嫡子。”
说到孩子,太子略微难堪地低下头,顾衍拍了拍他的肩膀,侧身走过。他今日没有去东宫讲学,回来的早,于是侯爷被罢官一事,迅速传遍侯府。
……
侯爷是侯府的天,顾衍被罢官,无异于天塌了。顾渊和明澜在书房等他,老夫人和三房那里闹得人仰马翻,顾衍去了一趟春晖堂安抚老夫人,直接来了主院。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怕什么。”
顾衍不以为意,他解了外袍,姿态随意坐在红木椅上,问道:
“今日高先生怎么说,开方子了?”
顾衍交代过,即使颜雪蕊心里看不上这个“高神医”,也推拒不得。高先生这回搭了脉象,倒没有开药,只说让夫人放宽心。
“郁结于心最耗气血,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夫人气血不足,更该看得开些。”
说得颜雪蕊一脸莫名,她近来好着呢,哪儿有郁结于心?果然是个江湖骗子。
她含糊应过,追问顾衍,“春闱之事……是贤王一党的陷害?”
顾衍心道,不光是贤王,她心里装着那个野男人,在后背出力不少。
瞒着他找大夫,治骨头的、治灼伤的,她可真敢!
第43章 第43章陪伴妻儿
顾衍紧咬后槽牙,却没有说破质问,他微微一笑,把人拉进自己怀里。
“是与不是,皆凭圣上裁决。”
他没有多说,带着薄茧的掌心贴上她的后颈,颜雪蕊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却没躲开。
男人低沉的声音落在耳畔。
“正好,这段日子我公务繁忙,冷落了你。无事一身轻,趁此机会陪伴妻儿。”
“高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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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温和,颜雪蕊坐在他紧实的大腿上,看不见他的脸色,隐约觉得他语气不太对。
“妾身高兴。”
她垂下眼睫,敏锐的直觉下,她扯开话题,问起另一件事。
“听说苏公子是今年春闱的榜首,经此变故,不知春闱所得的名次,可还做得数?”
“还有今年一同参加科考的学子们,十年寒窗,便付之东流了么。”
顾衍俊眉微挑,今日早朝,一群道貌岸然的老东西大义凛然,左口一个祖宗规制,右口一个天下经纬,就是无人关心眼下参加春闱的学子,不管最后查出哪里出了纰漏,从现有的物证来看,试题确实泄露了。
科考的目的是选贤任能,不管是世家公子,还是寒门子弟,甚至是个土里刨食儿的田舍郎,只要有经纬之才,会做文章,皆能通过科举入仕为官,大展宏图。
如今试题泄露,有些人提前知道考题,那本次中第者,当真满腹经纶,还是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
真是把这回的学子们放在火架上烤。
顾衍本不想把朝政带到内宅,但今日满朝文武,竟还不如颜雪蕊一个女人识大体,让他心里有些感慨。
他如实道:“是。”
试题既泄,且郭从嘉敲响了登闻鼓,闹得太大,坊间已有风声。
为明正典刑,圣上彻查此事,会有很多人丢乌纱帽,甚至项上人头。这批学子保住性命,留有入仕的资格,已是格外开恩。
至于今年取得的次第,废了。
“时也,运也。”
他宽慰颜雪蕊:“天命如此,蕊儿无须挂怀。”
天时地利人和,只能怪他们运气不好。顾衍心中漠然想道,天下间有才者多如牛毛,吏部的官位从不空缺。
颜雪蕊语气可惜:“那苏公子和明薇……”
她原先还想借鹿鸣宴的时机,给两个小儿女一个机会,当时没有说动顾衍,如今一点儿念想也没了。
下一回科举,又得等三年。女儿家花一般的年纪,她的明薇可等不起。
顾衍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他原本不同意这门婚事,贤王神来一笔,没想到竟是这个清流培养的好苗苗,阴差阳错帮了他一把。
他们确实培养出了一个真正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
他起初怕他挟恩图报,问他想要什么。苏怀墨站在他的书房里,沉默许久,道:“数年寒窗苦,春闱不该作为两党相争的利刃,只求侯爷对学子们网开一面,学生在此拜服。”
顾衍不怕阴险小人,他自己便不光明磊落,他有上百种法子应对。但碰上真君子,他反而不好拿捏。
骨节分明的手抚过她的鬓发,顾衍顿了顿,还是那句话,“再看看罢。”
此时这句“再看看”带着考量之意,和从前的含糊敷衍大不相同。正如他了解她,和顾衍睡了这么多年,颜雪蕊也听出了他的松动。
她联想到上次明澜和她说的,苏怀墨曾来拜访过顾衍。
其中又发生什么事,难道和这番风波有关?
颜雪蕊旁敲侧击,奈何顾衍口风紧,他不想说,她怎么问都没用。两人正拉扯间,奶娘抱着稚奴掀开珠帘。
“侯爷,小公子刚睡醒,已经喂过奶了。”
人一多,颜雪蕊脸皮薄,赶紧从顾衍大腿上下来。顾衍难得没有拦她,扬了扬下颌,示意奶娘把稚奴给他。
顾太傅哪儿会抱孩子?明澜和明薇他都没怎么抱过。他身上肌肉坚硬,抱襁褓的姿势也不对。稚奴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忽然离开奶娘柔软的怀抱,他好奇地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
然后“哇——”地一声哭出声。
稚奴吃得饱睡得香,身板儿养的壮实,哭声震天响。顾衍顿时沉下脸,斥道:“不许哭!”
小孩儿看不懂脸色,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听的颜雪蕊这个当娘的心疼,谁知顾衍不知今日抽什么邪风,就是不放手,生生把无法无天的小霸王给熬累了,打了个奶嗝,哭声渐消。
“这才乖。”
顾衍随意擦了一把他的眼泪,露出满意之色。
他的儿子,怎能不听他的话?
颜雪蕊这会儿才把稚奴抱回自己怀里,小孩儿脸嫩,顾衍下手没轻没重,把稚奴嫩豆腐一样的小脸蛋儿擦出一片红痕。
她心疼地轻拍低哄,抬起头怒瞪顾衍:“今日侯爷便是来作弄我儿子的?”
因顾衍厌恶孩童吵闹,也不叫她给儿子喂奶,平日她抱稚奴都是选在他不在的时候。今天顾衍主动叫奶娘把孩子抱来,又把他弄哭,她实在猜不出他的心思。
“什么叫作弄,蕊儿,那也是我儿子。”
顾衍不喜她这副和他划清界限的样子,他道:“我说过,日后多陪陪你和孩子。”
“不用,侯爷忙前朝之事即可,后宅有我和母亲,不劳烦侯爷费心。”
颜雪蕊语气有些急,顾衍紧抿薄唇,不言语,气氛骤然凝重。
一会儿,颜雪蕊冷静下来,觉得自己方才语气过激,正要缓和两句,顾衍冷不丁说道:
“我以为你喜欢。”
谁会喜欢……等等?
电光火石间,颜雪蕊想起另一件事。
她近来和武夫人交好,有次闲聊,武夫人说起她那青梅竹马的小夫君,赞他在家中帮持家务,亲身教养孩子,比旁的男人强太多。
颜雪蕊想起自家,三个孩子,顾衍就对明澜上心,这个小的,顾太傅公务繁忙,他一个月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孩子一次。她不自觉抱怨两句,当即发觉不妥,轻轻带过去,说起别的话题。
这事儿武夫人都不一定记得清楚,顾衍怎么知道?
她和人说话的时候,素来摒弃左右,他不可能知道!
颜雪蕊周身血液冷凝,她抬头看着顾衍,见他眸光平直,面色平静,看不出端倪。
“好了,我气量没那么小。”
顾衍缓缓道,他看着颜雪蕊略微吃力的姿态,使了个眼色,示意奶娘接过稚奴。
她力气小,现在稚奴越长越壮实,她抱不动。
……
颜雪蕊心中发虚,再没心思照看小儿子,一整天在顾衍身边周旋。顾衍的养气功夫比她好太多,颜雪蕊心里越发没底,注意力不自觉放在顾衍身上,连明澜、明薇都略逊一筹。
自那日后,顾衍仿佛真成了无事一身轻的闲人。每日晨时晨练,和颜雪蕊一同用早膳,去书房看半晌儿的书,回主院用午膳。下午陪她歇晌儿,两人下会儿棋,或者给颜雪蕊的花花草草浇水松土,逗逗小稚奴,便到了晚膳时分。
他确实如他所讲,在府中陪伴妻儿,过着优哉游哉的神仙日子。外面今日查出了一个太子党,明日贤王的人落马,一切纷纷扰扰,和顾衍无关。
他有时会见客。
毕竟他只是罢官,侯爷的头衔还在,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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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https:">哇叽文学网提供的《被强取豪夺多年后》 40-50(第5/16页)
也只是说“暂夺印绶”,日后如何还未可知。有人不信纵横朝堂二十年的顾太傅就这么倒了,本着“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来侯府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顾衍不是每个人都见,但有些却不好推拒。
譬如太子。
太子也许是把小徐后的话听了进去,也许是近来朝堂纷争,叫他明白他不能失去顾衍这个恩师,来侯府越发殷勤。
颜雪蕊知道这事,她还有些感谢太子。她刚得了段松快日子,顾衍忽然闲赋在家,说是陪她,其实是她在陪他。
和武夫人说说笑笑,她心情舒畅,和顾衍在一处……怎么说,他倒不是对她不好,他控制欲太强,又不容忤逆,朝臣和顾太傅一个早朝便汗流浃背,更何况她日日相对,和他相处确实疲累。
像被一条蟒蛇紧紧围绕,闷得她喘不上气。
她心中欢迎太子这个宾客,但她万万没想到,太子来府中久了,一来二去,她许久没有注意的云姝,竟看上了太子!
太子,可是早有太子妃和侧妃的啊!
她把云姝叫来,云姝不以为意,“就算做妾,天家的妾,和寻常人能一样吗?那是主子。”
“姨母。”
云姝看着色如桃花的颜雪蕊,眼里闪过一丝艳羡。
她劝道:“姨丈如今被罢官,更应该疏通关节,谋求复起,为了侯府,云姝愿意侍奉太子身侧。”
第44章 第44章贪嗔痴念
“云姝!”
颜雪蕊紧蹙黛眉,难得动了怒。
“太子并非良配。”
“太子不是良配,难道姨母给我寻了什么好人家?”
提起这个,云姝满腹怨言。姨母给她和明澜表哥同时相看,明澜表哥的就是世家大族的女儿,到了她这里,只能相配家世低微的破落户。祖母总说姨母是为她好,叫她一切听姨母安排。她不争取,难道真等姨母把她随便嫁了?
那日她丢了随身绢帕,急得在后花园中迷了路,偶遇一白皙俊秀的翩翩公子,他一身明黄色的锦衣,语气温和,吩咐人把她送回院中。
她后来才回过神,那位公子衣裳上绣的象征皇家身份的五爪金龙,一打听,竟是当朝太子殿下!
他对她如此温柔,还体贴地叫人护送她,太子殿下定然对她有意。
云姝信誓旦旦,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把颜雪蕊气得没脾气。太子柔善多情,且在恩师府中,对侯府女眷多有礼遇,怎会叫云姝误会成这样。
“姨母,求你了。倘若日后我飞黄腾达,定不会忘记姨母的提携之恩。”
少女脸庞俏丽,一双乌黑的眼眸中闪着不驯的野心。颜雪蕊看着云姝半晌,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她真的能劝住她吗?
她闭了闭眼,道:“你可知东宫的太子妃、侧妃位皆满,你若去东宫,只能是个没名没份的侍妾。”
“那又如何。”
云姝一脸倔强,“我年轻,日后的前途,谁又说得准。”
姨母当初不也是妾室扶正么?周云姝如是想道。只是有了上回的教训,这回没敢说出来。
太子的妾,将来最差也是个娘娘。她打听过了,太子妃膝下无男丁,倘若她能一举得男,那可真是……
云姝压下心头的颤栗,上前殷勤地给颜雪蕊奉茶。
“姨母,求您了。”
“我若进了东宫,倘若我过得不好,那是我没本事,我认,绝不连累侯府。但万一我有幸得太子青睐,饮水思源,定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
颜雪蕊垂下眼帘,没有接那盏茶。
她缓缓道:“我与你母亲的关系,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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